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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沃希尔的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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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希尔已经停顿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神变得涣散,眉眼的疲倦难以遮掩。
我虽有些不太忍心,可我还是想知道后续,于是我追问:“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可在我大脑里自动演化出的一幕幕实在太过残忍了。
“沃希尔?”
我没有得到回应,只得站起身走到他侧前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沃希尔的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总之他好像忽略了我的存在。
我有些担心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你是不舒服吗?”
沃希尔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迟钝地抬了抬头,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抱歉,特西,我想,我可能需要睡一觉。”
我记得我在那会儿看了眼窗外,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日落西山了。
从午间到傍晚,这几个小时的时间过得简直飞快,在如今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者眼里看来,也是平生唯一。
我引沃希尔去了我的卧室,他倒头就睡。
我再次回到茶桌前,一眼便看到桌上的两杯茶、一盘桃酥——如果它们还能被称作桃酥的话。
我面前的那杯红茶已经见了底,可沃希尔的那杯却一口未动,当时的我担忧沃希尔不喜欢这个口味,便趁着他睡觉的机会,给他泡了壶新茶,这次换成了从比伯特里文那儿进口而来的上好的绿茶。
至于那盘桃酥,它已经被沃希尔万马分尸了,我端起那盘被切得稀碎的桃酥,一时间竟不知该丢掉,还是让它们留在原地。
最后我还是留下了它们。
可惜沃希尔直到离开,也一口未动。
我很遗憾当时没有留下一两张的照片来,否则应该作为本文的插图,来向你们证明,我的弟弟沃希尔,他有个多么好的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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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方才对话的一些记录上传了我的信息系统,然后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沃希尔终于醒了。
他走出房门看到我坐在原位、茶桌上几乎没有变,似乎还有些惊讶:“特西,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打字的手一顿,才发觉自己忘了这件事。
嘿,抱歉,果然人老了就是会变得絮絮叨叨,要知道我年轻时可是以“直奔主题从不废话”著称的作家。
*
后来我们继续谈论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遗忘的经历。
睡过一觉后的沃希尔显得格外兴奋,连语速都加快了不少:“正如你想的那样,特西。有着不同信仰、不同血脉的人们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吵,他们不惜动用武器,把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家园搞得更加七零八碎。”
我明白:“即便有外敌在前,人们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致对外吧。”
“是啊,除非有一个好的领头羊。”
我很期盼:“那么,可是有了?”
“南半球的安泽比拉有个不错的领导人。”
我想了想:“你是说斯皮日卡米吗?”安泽比拉的人名都特别长,我说不出全名来(虽然也没必要)。
沃希尔开始摇晃他的茶杯,他终于发现里面换成了绿茶:“这茶真是香极了……对!就是他,斯皮日卡米!
“他先是说服周边邻国达成了统一,然后与北半球相对和谐的几个国家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我问:“应该还会有不同意停止内乱的吧?”
沃希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拿过我面前的那杯绿茶(已经被我喝了一半了),从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半给我,又把茶杯还给我。
我至今不知道他那天一口没喝、一口未动是因为什么,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能让我到如今都印象深刻,才能让我在此把这等怪事讲给你们听。
“是啊,所以我认为斯皮日卡米也是个残忍的人——他成功劝服了比伯特里文,动用了我们的祖国最新研发的强大武器。”沃希尔的语气有些低沉。
我的心情也跟着低沉:“意思是,把那些拒绝优先对敌的都……”
沃希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那会儿,沃希尔偏过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然后他的语气再次加快:“总之后来人类终于达成了统一,我们所有人都开始拼尽全力去寻找外星生物的踪迹。”
他停顿了一下:“哦对了,就在这时,我见到了与莉米莉亚一同回到比伯特里文的你。”
亚塞是个有宗教信仰的国家,我一下子明白了:“亚塞被毁了,我逃回了国?”
“对,”沃希尔说,“准确来说,我认为那天才是我们多年后的重逢。”
我遗憾地勾了勾唇角:“可惜,我忘了……”
沃希尔没说话。
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不过我们今天又见面了,不是吗?”
沃希尔在写字板上画了个狼狈的小人:“你当时可真是历经千辛万苦,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哦,其实我认为,就算我以最端庄的模样站到沃希尔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阔别二十多年的我。
“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很好奇。
“不知道。”沃希尔回答得很干脆。
“……”
“缘分吧。”沃希尔补了一句。
好吧,我姑且、也只能认为是血脉相连的注定。
“莉米莉亚当即就加入了我们研究所,她作为一个研究量子脑信号的前沿研究人员,对后续人类的自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笑了笑,为她感到骄傲。
“后来,大家都在想办法,但是希望渺茫,毕竟外星生物从头至尾没有到过地球,甚至没进入我们的可观测宇宙范围内。”
我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的圆形:“那简直是远程操控了!”
“可怕的科技!”沃希尔附和。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个月,让我想想这期间有没有值得叙述的内容……”
我安静地等待。
“啊,那段时间你一直致力于写作,企图把因为希望渺茫而涣散的人心再次聚拢。”沃希尔还简单列举了我写的几个标题。
那些的确是我的风格,但是因为我没有这段记忆,因此在我看来真的非常神奇。
我问他:“哦,那么我是怎么发表的?”在此之前,我都依靠网络发表作品,我无法想象没有网络的情况。
“靠打印嘛!”
“打印?”我愣了愣才从记忆深处找到这个词语的含义,“那得依靠装置吧,叫……”
“打印机。”
“对!打印机。现在居然还能找到那种东西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古董。
沃希尔给我画了个打印机在写字板上:“这么大一个比伯特里文总会有一两台收藏的。”
“那还真是厉害,居然还能用。”
“你的运气向来不错,特西。”
“那么我成功了吗?”我很关心这一点。
沃希尔皱起眉思考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他翘起二郎腿的那只脚在摇晃。
我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好吧。”也说不上多气馁吧。
沃希尔看向我的眼睛:“总会有人因此动容的,特西。”
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沃希尔的讲述又往下了。
“再接下去,就到了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内容了。
“我们费尽心思,终于在茫茫宇宙中捕捉到了属于外星生物的信号。”
我想,是那个“我”的死期到了。
于是我坐直了身,洗耳恭听。
“信号是从东半球的图摩塔那儿捕捉来的。”距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啊。
“因为担心通过网络传输会被祂们发现,而研究人员们又走不开,你自告奋勇加入了传送队伍。”
这的确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情。
但我仍旧表示质疑:“上级能允许吗?”
沃希尔摇头:“当然不。”
但他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不过你执意要去为人类做出一份贡献,而莉米莉亚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并且放言:如果不让你去,她就退出研究——特西,你明白莉米莉亚的研究方向对那时候的人类有多重要吗?”
“哈哈。”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毕竟我所认识的莉米莉亚可干不出为了我舍弃全人类这种事情。
沃希尔看着我,继续讲述:“所以你和军人们一起出发了。”
我喝了口绿茶,等待沃希尔讲讲路上的故事,然而他什么都没说。
沃希尔对我的这一期盼哭笑不得:“特西,我那会儿还在做研究呢,我可没有在你身上安一只眼睛。”
我闻言有些尴尬,我不知何时把沃希尔的讲述当成了一个故事,而不是亲历者的口述。
于是我摆正了心态,端坐:“那么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和一众军人拿到了信号后顺利登上了返回的飞舰,但是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在着陆前,飞舰坠毁了。”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然后遮住脸。
沃希尔语气没变:“所幸坠毁时你们距离地面的高度不算太高,又所幸飞舰作为最新款由绝佳的防撞击材料制成,所以等我听闻消息赶到时,你还尚有一口气。”
我挪开手掌,想看看沃希尔,不过视线率先滑过了写字板,他正在上面画一个……小人?
我以为他又要给我讲解什么了,因此我往前倾了倾:“你在画什么?”
沃希尔速度极快地涂掉了它,我只能看到小人那头长发的末梢。
还有疑似一个大叉?
沃希尔说,没什么。
“你看到我,抓着我的手把你的那些密码什么的都告诉了我,让我转告莉米莉亚。”
我挠了挠鼻尖。
“你被紧急送往医院,但在路上,便离开了。”沃希尔的表情很平淡,但我能听出那被他深压在心底的哀伤。
一股从内心深处而来的悲哀包裹了我。
我伸出手抓住沃希尔握着电子笔的那只手,触手冰凉。
“沃希尔,我对此感到抱歉……”
沃希尔抽回手,把电子笔丢下,“砰”地靠到椅背上:“该道歉的是那帮外星流氓。”他很是忿忿不平。
*
沃希尔从茶桌边缘的小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全部剥开放到盘子上(和桃酥一起),却又不吃,似乎只是手痒。
我忍不住伸手拿了几个瓜子仁,听他继续讲:“信号被你们这队人保护得很好,我们将它送去了研究院,莉米莉亚等人手中。
“莉米莉亚的研究持续了7个星期,某天她在研究院高调宣布有了初步成果。”
“哦!”我忍不住为人类的胜利而惊呼,为聪明的莉米莉亚等人而惊呼。
“当晚,她所在的实验室发生爆炸,手握研究成果的人员一个不落,无人生还。”
“……”我心中有千万句辱骂,亟待宣泄。
“外星生物似乎玩够了,”沃希尔用眼神安抚我,随后才开口,“祂们的实验要开始了。”
“虫洞吗?”我伸手把写字板的画面拖到最初沃希尔给我讲解时的那块。
“没错。”
“那么你是怎么……”
沃希尔摊了摊手:“好吧,为了叙述的跌宕起伏,我承认我刚才对你有一小点的隐瞒——我从莉米莉亚那里拿到了信号破译后的成果。”
我很诧异:“你是怎么拿到的?”
“是莉米莉亚的实验。你还记得吗,她的研究方向是,量子脑信号技术。”
我点头:“是的,但我听不懂。”
“一方面是脑信号破译,另一方面是量子通信,就是……你可以理解为瞬间传输。”
“意思是你与莉米莉亚之间构建了一个瞬间传输?”
沃希尔又打了个响指:“没错!这是她这些年来研究的一些成果,不过目前只能做到双向,多一个人都会失败,而我是作为志愿者参与进来的。”
依旧是沃希尔的叙述:“我从破译结果中捕捉到了一个地名,巧的是,正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亚塞?”
“没错,亚塞的东南角,海戈。当时我不知道这个地名的用意是什么,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去了一趟。”
沃希尔叹了口气:“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外星生物以海戈为锚点,准备把地球丢进虫洞了。”
我随着他的叙述皱起眉。
“那块是个空旷的海滩,祂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里投放了一个奇怪的大型装置,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祂们的科技的确可以达到这样的目的。”
“没错……”沃希尔给我画了个抽象的装置图,我迄今为止也没看明白,“我冲过去想破坏它。我看到它有个大门一样的东西,就跑过去踹门,哪知道刚踹了几脚,我就晕了过去。”
沃希尔趴到了桌子上,埋起头:“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听他闷声说:“祂们好像在挑战我的极限,在我即将被渴死的那会儿,终于给我送来了水和食物。也正是在那时,我看到了祂们的真面目。”
“什么样的?”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沃希尔直起上半身,双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挥动了几下:“说不清,像一只巨大的椭圆状黑色虫子,可又没手没脚,不知道祂是怎么走路的,我甚至没找到祂的头。”
“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意思吗?”
“反正我没找到,我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皮肤——姑且称为皮肤吧。”
“那祂是怎么给你送吃的过来的?”
“那些东西牢牢地黏在祂身上,就好像那里有手一样。”沃希尔发了个抖。
“我趁着祂‘弯腰’,或者说把自己折叠成两半的时候,逃了出去,跑出了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祂们没来抓你啊?”
“哈哈特西,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移动速度有多慢!”
沃希尔笑了两声,继续道:“但是当时我也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一扇门里,醒来的时候……”
我听着他慢下来的声音,催促他:“醒来的时候?”
“我回到了比伯特里文梧戈大道的研究院,回到了三年前,也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