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的哀悼》染色墨羽

1、沃希尔来访

　　“嗯……你是说，你去了未来？”我斟酌着开了口，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不带着质疑。
　　坐在我面前的金发灰眼的男子名叫沃希尔，他捧着热气腾腾的红茶杯，听了我的话，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特西，这并不是‘未来’，这是我们，包括你，包括所有人，共同经历过的一切！”
　　我咧了咧唇：“可我并不记得你说的事情。”
　　*
　　十分钟前。
　　家里的那个门铃久违发挥了作用，我听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精心设置的门铃音乐，甚至陶醉欣赏了片刻才想起来前去应门。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到底会是谁来敲门呢？
　　我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甚至让我猜测，打开门会看到一只说着一口流利的波力德语（亚塞地区的官方语言）的黑熊。
　　然而，拜访者既不是熊，也不会说波力德语。
　　应当是个迷路的旅人，前来寻求帮助的。
　　当时的我这么想着，露出礼貌的微笑，打算亲切地提供帮助。
　　然而来访者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特西！好久不见！”用的是齐勒语，我的母语。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分钟，也没把我记忆中任何人与眼前这个有着一头金色马尾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能直呼我名的人，少之又少。
　　我与一脸欣喜的他对视了片刻。
　　来人的眼瞳是灰色的，与我已故多年的母亲如出一辙。我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那人张开双臂打算与我来个拥抱前开口：“我是沃希尔，好久不见啊哥哥。”他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听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感慨万千。
　　沃希尔，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我们已经二十余年未曾相见了，自从幼时他被继父带走之后。

　　我侧身邀请沃希尔进了屋，我们在家里唯一的茶桌边坐下。
　　我刚把泡好的红茶端到他面前，他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世界毁灭了，你还记得吗？”
　　我尚未放下的另一杯红茶晃了晃，有几滴飞溅出来滴落在桌布上。
　　啊，要清洗了。
　　我轻笑了一声，坐了下来，把它当作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哦，是你昨天晚上做的梦吗？”
　　沃希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不是……特西……”
　　他振作了几秒钟又开口：“好吧，我来这里是打算给你讲一个故事，啊不，我的、或者说我们的经历的。
　　“我们的世界迎来末日了，时间就在……嗯，按照现在的时间线来说应该是三年后吧。在那时，有外星文明来到地球，祂们带来了一切的灾难！”
　　“三年后？”看来还是个预知梦。
　　小时候的沃希尔是什么样我早已淡忘，因此我也没办法从他现在严肃的表情上判断他到底是在说认真的，还是单纯编故事。
　　但前者我是无法相信的。
　　沃希尔点头，我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一直在用力。他说：“外星生物来了之后，祂们远超于我们的科技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文明社会毁于一旦，电力与网络全面瘫痪，一切武器设备都沦为废铁，人类毫无还手之力，随后便是大规模的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沃希尔说到后面，语气都在颤抖，似乎的的确确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打断了他：“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身为一个作家，我允许沃希尔在我面前说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
　　“地球毁灭了，外星生物将我们丢进虫洞，所有人都回到了三年前。”
　　*
　　十分钟后，我们依旧对坐在窗边的桌旁。我听着沃希尔娓娓道来他的“经历”。
　　沃希尔说：“我当时被祂们抓走了，没有被丢进虫洞‘重置’，我是后来才回到这里的，所以没有失忆。”
　　“哦……”我感叹了一声，不明白。
　　沃希尔的指尖绕了绕发丝，为了向我解释为什么我不记得他说的事情，他向我讨了写字板，在上面画了些抽象的图案，随后指着上面的一对火柴人：“这是现在的我们。”
　　他抬起头，期盼我的回应。
　　于是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是虫洞。”他指的是一个长方形。
　　“我们的时间原本是线性发展的，”沃希尔在火柴人边画了个长箭头，直指三年后，“在原本的时间里面，我们遇到了外星文明，然后世界毁灭。”
　　他画了对三年后的火柴人，然后把他们打包丢进了虫洞。箭头又从那个长方形里指出来，他思索了一下，没有把箭头指向原本那对代表“现在”火柴人，而是在他们旁边重新画了个新的：“你们通过虫洞，又回到了现在，也就是3025年。”
　　“那你呢？”我看着最新的那个孤零零的火柴人，伸出手点了点“三年后”的那对，又点了点长方形虫洞，随后指尖移向那个单个的火柴人，“你通过某种方法回到现在，并且没有失忆，是这个意思吗？”
　　沃希尔脸上绽开笑容：“特西，你还是这么聪明！”
　　我笑了笑：“不错的想法，我正打算写一本科幻小说。”
　　沃希尔听完这句话立马垮了脸，那双灰色的瞳孔里盛满了委屈：“你果然不相信。”
　　我温和地看着二十几年没见的弟弟：“沃希尔，你要知道，你很难向一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证明神的存在。”
　　“可这都是真实发生的！”沃希尔叫嚷着，他的手撞到了茶杯，红茶液面剧烈摇晃着。
　　我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带他去找一个精神医院看看。
　　红茶摇晃的幅度小了下来，沃希尔的声音回归平静：“好吧，我的确很难说服你，换作我我也不信。”
　　他思考了一会儿：“你现在有一个暧昧对象，她叫莉米莉亚，家在亚塞首都蒂斯律，父亲是政府官员，母亲是歌剧作家，她在蒂斯律皇家实验室当研究员，研究方向是量子脑信号技术。”
　　我想，此刻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不露出震惊的表情。我从未向任何人谈起过她，不过——
　　“你错了，她只是一个刚开始实习的研究助理。”不是研究员，更没有听上去就很高大上的研究方向。
　　沃希尔从善如流：“哦，那就是还没到时候。”
　　“虽然我很惊讶你能知道她，但这并不能成为说服我的理由。”毕竟我和她的来往并不是完全秘密的。
　　沃希尔撇了撇嘴：“你的家门密码是180614，支付密码是150909。”
　　他还不忘感叹一句：“你还真是喜欢你的作品。”我的支付密码是我的处女作发表时间，家门密码是成名作发表时间。
　　这下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我企图阴谋论一下，比如他入侵了我的信息系统之类的？
　　沃希尔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一下子皱起眉：“我才不干偷鸡摸狗的事情！是你自己在死前告诉我的！”
　　“……”这话听起来很不友善。
　　沃希尔找补：“外星文明入侵的第一年零九天，你秘密给莉米莉亚传输捕捉到的外星信号，结果被祂们发现，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只剩下一口气了。”
　　沃希尔说，“我”把这些告诉他是嘱托他帮忙把我的遗产交给莉米莉亚。尽管那时候我们两并没有结婚。
　　我看着眼前坐没坐相地瘫倒在椅子上的沃希尔，很难相信他是值得我嘱托后事的人。
　　沃希尔坐起身，喝了口红茶又瘫了回去，他脑后的马尾已经被压乱了。
　　紧接着他又说了好些个我的信息。
　　“好吧，”我开口，“虽然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不过你所说的那些的确难以解释。”
　　沃希尔勾起唇笑了笑，有些欣慰，又有些疲惫的笑容。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
　　我拿起桌上的写字板，挪到我这边来：“所以你是来这里，寻找提前抵御外星入侵的方法的吗？”
　　沃希尔抬起他那双漂亮的灰眸，静静地注视了我片刻，又将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院子里的花草因为寒冷而枯萎，唯有常青树仍绿。
　　“不，我只是来讲故事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