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精致的“完美" 光风霁 ...
-
光风霁月照春枝,却恐惊花意自持。
——江瀚羲
2024年四月初,阴。
微风裹挟着甜香,轻轻拂过阳合大学的校园。满树樱花盛放,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在枝头摇曳生姿,每一片都像是春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带着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温柔与浪漫。
江瀚義抱着一摞专业书籍,脚步匆匆地从图书馆出来,细碎的阳光透过樱花枝叶的缝隙,洒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映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下周末回家,把这学期的绩点报告和竞赛报名表带来。”
没有“最近过得怎么样”,没有“注意身体”,只有冷冰冰的要求。江瀚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回了个“好”。
江瀚羲第一次意识到家里的冷,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期末。
那时他攥着98分的数学试卷跑回家,鞋都没来得及换,就举着试卷冲到正在客厅看画展画册的母亲面前,想讨一个拥抱。
同桌说过,因为他考了好成绩,回去被他妈妈抱着转圈圈,甚至会亲他说他真棒。
妈妈总是冷冰冰的,她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小的江瀚羲眼睛亮亮的,心里想象了很多场景。
可母亲只是抬了抬眼,指尖还停留在画册里一幅价值百万的油画上,语气没什么起伏:“隔壁陈家的小孩考了100分,你这两分扣在哪里?”
那瞬间,江瀚羲举着试卷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刚冒出来的热气,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
他低头看着试卷上鲜红的对勾,忽然觉得那98分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父亲从外地出差回来,没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把一本奥数题放在他桌上:“下周奥数班要考试,考不到前五十,这个暑假就别想出去了。”
从那以后,江瀚羲的生活就被“标准”和“要求”填满整个心。
他家住在市中心最昂贵的别墅区,房子大得像座空旷的宫殿。客厅里挂着父亲设计的地标建筑模型,每个角落都摆着母亲精心挑选的艺术品,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却从来没有过烟火气。
父亲是业内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常年在外地跑项目,一年在家待不了一个月,每次回来,只会翻着他的成绩单、竞赛证书,用尺子一样的目光衡量他的“价值”——“这次物理竞赛怎么只拿了银奖?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拿了全国金奖。”“学生会竞选为什么不是主席?连这点领导力都没有,以后怎么接手家里的事?”
江瀚羲每次被尺子和打击的话语一遍一遍的凌迟,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做了无恶不作的事,心里非常委屈。
为什么我的父亲和别的同学的爸爸不一样。
母亲经营着一家高端画廊,对他的要求更细,细到头发的长度、衬衫的颜色、说话的语气。她会亲自帮江瀚羲挑选衣服,全是低调昂贵的奢侈品牌,不允许他穿运动服进校园,说“江家的孩子,要时刻保持体面”;她会教他怎么和长辈说话,怎么在酒局上敬酒,怎么用最得体的语气拒绝别人,却从来没问过他“今天在学校开心吗”;甚至他偷偷喜欢篮球,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限量版篮球,藏在衣柜最里面,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她没骂他,只是当着他的面,把篮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轻声说:“玩这些没用的,不如多背几个单词,多刷几道题。”
江瀚羲学会了把自己裹起来。他努力考年级第一,把所有竞赛的金奖都拿回来,把学生会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穿着母亲选的衬衫,说着父亲教的话,活成了别人眼里“完美的富二代”“优秀的学霸”。
每次学校开家长会,母亲坐在台下,听着老师表扬江瀚羲,脸上会露出淡淡的笑容,可回家的路上,只会说:“别骄傲,比你优秀的人还有很多。”
高二那年,江瀚羲得了重感冒,发着39度的烧,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母亲不在家,去国外参加艺术展了,他给父亲打电话,想让他回来陪自己去医院。
父亲却在电话那头说:“我这边项目正关键,你让阿姨带你去。顺便把这周的模拟考试卷子做完,等我回来要检查。”
那天晚上,江瀚羲裹着厚厚的被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家里的房子好冷,冷得像冰窖。
他摸着额头的温度,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邻居家看到的场景——邻居家的小孩考了80分,他妈妈却抱着他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还给他煮了碗姜汤。
心里想着,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正在写着的卷子上面,留下一圈圈湿迹。
上了大学,江瀚羲以为自己能离那些“要求”远一点,可事实并非如此。
母亲每周都会给他发消息,不是“这学期绩点要保持在3.9以上”,就是“下周有个企业家交流会,我已经帮你报了名,穿我给你寄的那套深灰色西装”;父亲则会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给他发一份“月度目标清单”——“这个月要发表一篇学术论文”“参加一场金融行业论坛”“和XX公司的公子建立联系”。
他的手机里,从来没有和家人的闲聊记录,全是冷冰冰的指令和目标。有次室友过生日,大家围在一起吃蛋糕,室友妈妈打视频电话过来,絮絮叨叨地问“有没有吃蛋糕”“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室友笑着说“妈,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担心这个”,语气里却满是暖意。
江瀚羲坐在旁边,看着室友的手机屏幕,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她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只会问“有没有按时去健身房”;从来没说过“累了就休息会儿”,只会说“别浪费时间”。
心里竟不是失望和羡慕,只是无所谓。
无所谓的是爸妈是否关心自己,无所谓的是自己是否真的幸福,无所谓的是没意思。
有天晚上,江瀚羲在图书馆学到凌晨,走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一对父母送孩子来上学,妈妈帮孩子整理衣领,爸爸帮孩子提行李,嘴里说着“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江瀚羲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竟自不量力的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发条消息,问问她“最近还好吗”,可编辑了半天,还是删掉了——他怕得到的回复,还是“绩点报告准备好了吗”。
回到宿舍,江瀚羲打开衣柜,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的西装、衬衫,全是母亲挑选的款式。他忽然翻到一件压在最下面的浅灰色卫衣,是去年秋天,他看到学校旁边新开的衣店里柜台上的衣服,一眼相中,于是偷偷买的。
他没敢穿去学校,只在宿舍里试穿过一次,软乎乎的面料贴在身上,忽然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织的毛衣——那是他唯一记得的,家里曾有过的暖。
可这件卫衣,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她来学校看他,打开衣柜看到这件卫衣,皱了皱眉:“这种廉价的衣服,怎么能穿?”说着,就把卫衣扔进了垃圾桶。
江瀚羲想拦,却没敢,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服从,习惯了把自己的喜好藏起来。
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嗤笑一声,笑的是自己。
心怎么能是空虚的呢?
现在的江瀚羲,在别人眼里依旧耀眼——成绩优异,长相帅气,家世显赫,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像困在一个精致的牢笼里,外面是别人羡慕的目光,里面却是解不开的冷和空。
他努力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却忘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直到遇见方意笍,那个举着拍立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他才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片冷,好像被照进了一点光。
可他不敢靠近,怕自己这颗被冷惯了的心,会惊扰了那点光;怕自己连“喜欢”这件事,都达不到“标准”——毕竟,他连穿一件喜欢的卫衣,都要偷偷摸摸的。
江瀚羲早就没有想回宿舍的心思了,坐在图书绾旁边的石登上,捏着自己的衣袖,冥想着事情。
这次又掉了5分呢。
我的人生为什么活的这么悲催可怜?
方意笍为什么总是笑的那么开心,好嫉妒,但目光总是跟着她。
好累啊,想静静。
江瀚羲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连风掠过发梢都没察觉。
母亲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那些带着催促与不满的字句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着刚结束的专业课题答辩,又想着家里不断施压的考研方向,下意识深吸了几口带着槐花香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可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猝不及防的突兀,吓得他浑身一僵,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
他侧头顺着那只手向上看,骨节分明的手指裹在价值不菲的牛仔衣袖里,手腕上戴着串的木质串珠——是杨凛昇那串戴了三年没换过的玩意儿。
视线再往上,撞进一张嬉皮笑脸里,剑眉挑得老高,嘴角弯出痞气的弧度,连眼底都盛着笑意。
江瀚羲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杨凛昇,你要吓死我?走路没声的?”
“吓死你?”杨凛昇笑着收回手,指尖还轻轻弹了下江瀚羲的肩膀,“你刚才那反应,跟我被老师抓包上课睡觉似的,一点都不像吓着,倒像心里藏了事儿,骗谁呢?”他说着,干脆一屁股坐在江瀚羲旁边,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从衣兜里掏出罐冰可乐,“啪”地拍在江瀚羲手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铁皮传到掌心,江瀚羲才回了点神,他捏着可乐罐,没有拉开拉环,只是低头用指尖摩挲着铁皮盖边缘的纹路,一圈又一圈,沉默得像块石头。
“嚯,看这蔫儿样,”杨凛昇自己拉开了可乐罐,气泡“滋啦”冒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江瀚羲,“你妈给你发消息了?除了她,我还没见过谁能让你蔫成这样。”
江瀚羲的指尖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连耳尖都透着点无措的红。
“难怪……”杨凛昇小声嘟囔了一句,他知道江瀚羲妈妈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儿子身上,上次因为选专业的事,江瀚羲还躲在操场角落闷了半宿。
他看江瀚羲这副快要把自己憋坏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眉梢挑得更明显了:“哎,别在这儿内耗了,跟我去个地方,保准你心情好起来。”
江瀚羲终于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点没散的郁色,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调侃:“去什么地方?网吧?游戏厅?还是KTV?总不能是去看你的小未婚妻吧?”他记得杨凛昇上周还跟他念叨,说家里让他和纪虞定了婚,昨天又给他送了盒手工饼干,语气里嫌弃得不行,耳朵却红得能滴血。
果然,这话一出口,杨凛昇的脸“唰”地就红了,从耳尖红到脸颊,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谁……谁要去看她啊!那丫头片子就是个幼稚的公主病,整天就知道缠人,我才不……不去呢!”他越说越急,手都下意识摆了起来,像极了被戳穿心事的小孩。
江瀚羲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心里的郁结突然散了点,忍不住勾了下嘴角,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明摆着就是不信。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杨凛昇咳了声,赶紧转移话题,目光落在江瀚羲脚边那摞专业书上,厚厚的几本堆在一起,封面上还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行了行了,别贫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走就行了,书沉不沉?要我帮忙不?”
一阵清风刚好吹过,带着槐花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江瀚羲看着杨凛昇站在夕阳里的身影,对方明明笑得没个正形,眼神却透着真诚的关心,他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他抱着书站起身,掂了掂,看着杨凛昇还在等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就是你上周说的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吗?都在我耳边念叨了多少次了,你提的,可得你请客。”
杨凛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伸手把江瀚羲肩膀上的书包带理了理,手干脆卷在他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行行行,我请客!让你吃个够!不过你可别跟我抢毛肚啊,我上次去排队,就没抢过前面那大叔!”
“行,我保证和你抢毛肚吃。”
“去你的。”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的说说笑笑,混着可乐的甜香和晚风,慢慢飘向了远处亮着暖灯的火锅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