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折花载酒，水上陌舟 ...
-
真是个让人惘然的梦，萧殊鹤睁开眼睛，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依稀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余温。
“还睡呢？今天不是要去先生那结课吗?”
听见催促声，萧殊鹤才发现床边墙上都已经攀上了日光，来不及再想，他披上衣服就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处寻常的宅院，几个丫鬟正在院里栽花除草，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在一旁看着，被旁边丫鬟提醒，看见了站在廊上的萧殊鹤。
她眼角略有细纹，衣着低调，头上不过几支银簪点缀，整体却依然透出一股沉贵之色。
“鹤儿，要不要让人同你去。”
女人说话也温柔，旁边丫鬟抱着包好的琴，站到了萧殊鹤身后，萧殊鹤朝女人笑了笑，摇了摇头，从丫鬟手上接过琴背在了身上：“不用了母亲，先生不喜欢人多，我一个人去就好，晚些时候回来和你一起用膳。”
“早膳也不吃?”
“不吃了。”
话落萧殊鹤笑着出门去了。
门外分外热闹，此地处于齐云国的十二城之一，不算很繁荣，但却是个人人安居乐业的好地方，离皇城远，又与邻国通市。
萧殊鹤出生在一个普通商贾家，父母都有些产业，对外主要贸易一些布料，器皿，对内也有些宅地产业，如此不愁吃穿，下有富余，所以他多少算个少爷。
他顶上有个哥哥，不过常年被父亲带出去经商，他哥哥在经商头脑上绝对是佼佼者，萧殊鹤倒是志不在此，天生喜欢弄琴作诗。
听说他小时候抓周，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抓，倒是用尽浑身解数去够摆在架子上的琴，于是他六岁时，便被送到了一处有名的书院，跟着那里面的老先生作诗学琴。
书院里有很多人，萧殊鹤却是最出众的那一个，老先生最欣赏他，称他为得意门生。
这次他哪怕迟来片刻，一向严格的老先生也没舍得对他说重话，只问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萧殊鹤实话实说，道自己睡过了头，老先生更高兴，夸他推诚不饰。
惹得一众门生投来羡慕的目光。
“你们还呆站着做甚？要离开书院了，就开始懈怠了吗，还不快去温读诗谱，一会儿要是没过关，就再呆上一年吧。”
老先生转过头就变了脸色，那些个门生们点头称是，急忙进了书堂。
萧殊鹤朝老先生行了礼，也进去了。
到位置上将琴摆放好，旁边门生悄悄道：“鹤兄，离开书院后，你以后要去做什么？”
“还未想到。”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其实弹琴也好，作诗也罢，兴趣使然。家里生意自然有兄长照顾，无需他操心。父母对他的期望不过是活得开心便好，思来想去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窗外忽然吹进来一片花瓣，落在琴弦上，萧殊鹤微微一怔，转头便见轩窗外梨花开的正好，嫩芽从枝头冒出来，他这才发觉现已经是春日了。
脑中忽然浮现才一个人影，只道什么是被梦魇住了神，转头拿起桌上的曲谱，细细揣摩起来。
他来时窗外也是这般春日梨花。从小到大，萧殊鹤对梨花情有独钟，毫无理由的一眼喜欢上了。
六岁入书院，到今日已经有十三年，书院考取功名者居多，被父母强送来修身养性者不少，只有萧殊鹤单纯是因为喜欢才呆在这。
其实他六年前便可以离开书院，只是想了许久，还是舍不下这一树梨花，加之心无所念，便一直呆着了。
前几日父亲传了书信，道他快及弱冠，有几间小铺子，留给萧殊鹤自己打理，虽然不大，至少以后吃穿不愁，偶尔让兄长帮衬些，日后也能时常回家看看。
萧殊鹤知道父亲这是希望自己独立起来，于是今年，他便提出要离开书院。
老先生看着他长大，有些不舍，萧殊鹤的课业完成的很漂亮，简直是信手拈来。
“……春迟雪不语，犹赠梨花雨。”
萧殊鹤对于曲的造诣同样深，只是弹出的曲，总带着幽幽的愁，弹到高/潮处，眼前总是带着谁的哀诉。
老先生听完沉默良久，道他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困难，大胆说出来，为师给你撑腰。
萧殊鹤汗颜，笑着揭过：“这曲子就是这般意境，先生放心，殊鹤很好。”
临别前，老先生让他记得回来看看，萧殊鹤自然应下，拜别授业恩师，最后看了一眼那树梨花，便和几个同窗一起离开了书院。
直到完全看不见书院，几个同窗松懈下来：“好险好险，终于是不用日日念书了。”
“熬到头了，该回去娶我那温柔恬静的未婚妻了。”
“齐兄你……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的事。”
“害，打娘胎里的时候。”
“喔——娃娃亲啊，哪家的小姐，好不好看？”
“你过来……”
“什么……唉！你敲我？！”
“当然好看，好看的要死。”
“…………”
“鹤兄呢？打算回去继承家业了？”本来在旁边静静听他们打闹的萧殊鹤突然被问道，见几个人都看向他，带着微微笑意：“家业自然有兄长，我只想做个闲人。”
发问那名同窗紧追着：“别啊，你一身才华，不如和我一起考官去，做闲人也太无趣了。还是你……背地里和齐兄一样，要娶美娇娘过红尘了。”
萧殊鹤失笑：“哪里的话，我对朝堂不感兴趣，再说兄长都未成家我先算什么。”
他这一番话，让其他几个同窗都不好再说什么，尊重他做个闲人，又接着岔开话题聊些别的。
聊到兴处，有人提议去城里有名的馆子里喝上一场，毕竟日后都是要各奔东西的人了，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了。
众人都同意，萧殊鹤见到了午膳时间，加上早膳还未吃，确实有些饿了，也欣然前往。
那馆子在城南，中间要过一条运河，船只来来往往都是外来的贸易商人，桥上也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萧殊鹤背着琴，刚走上桥头，下面来来往往的船中，突然游来一叶轻舟，在挤满货物的商船里格外显眼。
因为它的船身上堆满了姹紫嫣红的花，一个船夫在前头划着桨，身后的船蓬前一片雪白。
萧殊鹤看了一眼，转过头继续走。
复又转回来，发现那是几棵半大的梨树，上头花开的很好，都整整齐齐栽在盆里。
满船的花，映在水里绚丽的好看，不少人驻足围观，尤其是未经事的少女，看了欢喜，招手想买上一捧。
船蓬里弯腰出来一个人，信手拨开花枝走到船板上，脚踩银丝靴，身着黑衣劲装，腰间别着一把修长的剑。
日光刺眼，他便抬手遮了阳光仰起头，脑后干净利落的束着马尾。
意气风发，朗朗少年。这是萧殊鹤的第一印象，一直到对方盯住了他，才回过神，对方那双眼睛带着碎光，神采奕奕地弯了一下。
二人高低相对，桥上人影往来，桥下绚烂春色。
半天萧殊鹤才移开了目光，只觉得深陷其中，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又那样熟悉，真是矛盾。
“公子！花怎么卖？！”
岸上有个声音响亮的妇女开了口，这一嗓子直接让其他含羞带怯的姑娘们也开始笑盈盈询问。
那公子没说话，他盯着人群中的萧殊鹤，一直到他别开目光，和梦中一样的心跳声再次响彻整个胸腔，这样真实，难道又做梦了？
好在他没想多久就被周围的人声淹没，段子昂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要买他船上的花。
“花不卖，这是我从别处挖来自己种的，你们要是想买花，沿着这河往回走十里路，那有个种花的老头，你们到那去买，他的花好。”
有人恋恋不舍：“我就你看上你这的花了，真不卖？”
段子昂斩钉截铁：“不卖。”
那些人见他态度坚决，便也各自散了。耽搁的功夫，船已经到了桥底，段子昂抬头已经看不见人：“快些出桥洞。”
船夫手上速度加快：“怎么了公子？”
出了桥洞，水面划开一道水波，段子昂抬起头，扫过刚才萧殊鹤待过的地方，人已经不在了。
“你把东西卸在我告诉你的地址就行，那边有人会结尾款。我有点事要办，多谢了啊。”
“诶？”
船夫还没回头，就感觉船身一轻，段子昂已经踩着水上岸了。他站在桥上，却找不到那人半个身影。
城南很大，要找一个人，这得从那找起，何况对方还只是个见过一面的人，段子昂走走停停，东顾西盼，半天过去，自己都不知道在执着个什么劲。
正当他失望转身时，萧殊鹤与他撞上了面。
萧殊鹤本来已经到了馆子，却总是想起那双眼睛，怀着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情，和同窗道别后，折返回来了。
俩人相顾无言，皆是怕对方看出些猫腻来。
“好巧……”
段子昂摸了摸后脖子，说出来一句让自己都觉得蠢的话：“你知道哪有茅房吗？”
萧殊鹤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指了指左边，指完后才发觉不对，刚刚这人在茅房边上转半天，也没见他很内急啊。
段子昂硬着头皮作势要去，又折回来：“公子怎么称呼？我叫段子昂。”
“萧殊鹤。”
“殊鹤……好名字好名字。”前两个字念的分外缱绻，让得萧殊鹤心里没由来的一跳。
“其实，我是想找你买花的，你那梨花，还有吗？”
萧殊鹤刚才被同窗催着走了，所以并没有听见段子昂后面说的话，也不知道花到底卖没卖出去。
意识到对方也误会了，段子昂继续挠后脖子：“那花……”
触及到萧殊鹤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下去了：“有，不过你来得晚，花已经搬到院里了，离这不远，要去看看吗？”
萧殊鹤心虚：“那就多谢段兄了。”
段子昂忽然间容光焕发：“走吧，我给你带路。”
“你不是要……”
“啊……等我上个茅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折花载酒，水上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