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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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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丹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极度的虚弱与那股强行压下的、对污秽血液的生理性排斥。
他晃了晃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晕眩的头,黑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聚焦,却只能捕捉到一片虚无。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勉强站起身。
石壁的触感湿滑而硌手,长年累月的阴湿让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类生物,指尖划过,留下清晰的湿痕。他沿着石壁艰难地、一步一顿地摸索而去,那里似乎是洞穴更深的角落。
他的手指细细地抚过每一寸石壁,感受着岩石的凹凸与冰冷。
突然,指尖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坚硬湿滑的石头,而是一种粗糙、干燥、带着织物质感的阻碍——像是一面厚重的、用某种不知名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门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什么。
几乎没有犹豫,他用力掀开了那面“门帘”。
这门帘是个障眼法一般的存在,好在自己的感官不同于人类。
“嗡——”
一股浓郁、粘稠、带着温热腥气的血液味道,如同被压抑已久的野兽,瞬间冲破了门帘的封锁,猛地外泄出来,扑面而至。这气味更加“新鲜”,但也更加混乱、污浊,夹杂着绝望与痛苦的气息。
紧接着,他才听到那被血腥味几乎掩盖的、极其细微而痛苦的咽唔声,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呜咽,又像是生命在极度痛苦中无意识的呻吟。
他的目光适应了暗格内更深的黑暗,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饶是他心性平和,此刻也不由得心神一震。
三四个人形生物,不,应该说是“穰人”,被粗大的黑色铁链以极其痛苦的姿势牢牢锁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们如同受难的囚徒,头颅无力地垂下,皮肤是那种熟悉的死灰色,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还有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颤动。他们的手腕被利刃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血液,正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速度,一滴、一滴……顺着指尖,坠落下方的——
那是一些摆放在地面上的金色器皿。
造型古朴,看不出具体用途,但材质非凡。血液滴落在其上,竟丝毫不沾不染,反而像是被其吸收、或者说融化开,使得那金色在血珠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幽冷、华贵,透着一股邪异的庄严。仿佛这些器物本身在以这些痛苦的生命为养料,维持着自己的“高贵”。
不仅用血浸养自己,连物件都跟着高人一等了。
一股冰冷的嘲讽在他心底升起。但旋即,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不过……自己现在也需要血了,立场似乎和那位老者,也无甚区别。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自我厌弃,但他旋即压倒了这丝情绪。他的思维转化极快,立刻从道德评判转向了实际需求。
他不再去看那些穰人空洞痛苦的眼睛,目光冷静地扫过暗格。
角落里有几个吴桐可能用来盛放杂物或药渣的粗糙陶罐,还算干净。他走过去,拿起陶罐,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内衬衣袍相对干净的一角,仔细地将陶罐内部擦拭了数遍,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味和杂质。
然后,他走到一个流血最为顺畅的穰人下方,伸手,毫不犹豫地将那件承接着血液的金色邪异器物移开,迅速将自己的陶碗放了上去。
“滴答……滴答……”
暗红色的血珠落入粗糙的陶碗内壁,发出清晰的声响。
华丹丘端起碗,看着里面小半粘稠的液体,闭了闭眼,随机仰头,如同完成一项必要工序般,将血液灌入喉咙中。
他强行压制着翻涌的胃液,仔细感受着。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流,开始沿着他冰冷的血管蔓延,驱散着部分虚弱感。同时,一些关于血族能力的、模糊的本能记忆,似乎也随之清晰了一点点。
他把陶碗放回接血的位置,走到洞穴入口那被增强的煞气防护前。那是一片肉眼可见的、如同暗红色油污般缓缓流动的能量屏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排斥力。
他伸出手,指尖尝试凝聚刚刚恢复的些许力量,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影能量在他指尖汇聚,触碰到屏障。
“嗡——”
屏障激起一圈涟漪,但无法突破,不过能产生影响就有机可乘。
于是他又回去饮啄,尝试更精准地调动体内那陌生的力量。
苍白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却燃烧着强烈的求生欲望。
这一次,他指尖萦绕的不再是微弱的暗影,而是一层有如实质、深邃的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爆鸣。
那层暗红色的、粘稠的屏障,在接触到那极致黑暗的指尖时,竟如同热刀切入牛油一般,无声无息地被“融化”出了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禁锢的暗格,看着那些依旧在流血、呜咽的穰人,眼中却透露出复杂。
他伸出手,覆盖在其中一个穰人手腕的伤口上。体内那微弱的力量再次流转,一股带着冰冷气息的、属于血族的微弱再生之力缓缓注入。伤口处的流血肉眼可见地减缓、结痂,虽然无法让他们恢复神智,但至少停止了这种缓慢的放血折磨。
接着,他找到锁链的薄弱处,用恢复的部分力气,配合着对物质结构的精准感知,徒手将那些粗黑的铁链——掰断或扭开!
做完这一切,快步退后,他看着这些失去了束缚,却依旧只能在暗格内无意识徘徊、嘶吼的可怜又危险的存在,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不能带到外面。只能就在这,不过到时候必然会给那老家伙一个惊喜。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血腥与邪恶的洞穴,转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洞外的夜色之中,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芬芳涌入他的肺腑。
原来已经到了新的夜晚。
华丹丘的身影在林木间快速穿梭,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他停在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坡地,向下望去,整个息穰村尽收眼底。夜色已深,大部分村民应该早已入睡,但此刻,村子中心却反常地聚集着大片火光和人影。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人群的中心。那里,有几个人,与周围惶恐、麻木、衣着朴素的村民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强烈对比。
他们大约三四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即使在混乱的人群中,他们也如同淤泥中绽放的清莲,卓尔不群。
他们身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袍,衣料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绝非普通棉麻。
他将有意让自己的存在和黑暗融合,向那片火光靠近,想将事物看得更清明。
他们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无形的、清灵的气息,将村民身上带来的浑浊、惶恐的氛围自动隔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宁静、祥和,却又高不可攀的感觉。
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寒气渗出。另一人腰间悬挂着一个朱红色的葫芦,表面光滑,隐有灵气波动。
为首那人,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许间,眼神深邃,他正微微蹙眉,听着面前人激动比划着什么的说着什么。
再仔细一瞧,原来是洞穴里的那位,看他被簇拥的样子,应该是村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怪不得行事这样大胆,恐怕觉得什么时候都在他的掌握中了。
但这些人……绝非寻常。华丹丘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从他们身上,他感受到一种纯净、清冽的能量波动,与他刚接触的污秽煞气截然相反,甚至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舒适。
然而,深切的警惕随之而来。如此存在,感知必然敏锐。自己这身苍白、冰冷,以及刚刚沾染的血腥与煞气,在他们眼中,不知道与邪物是否相同。
他看着吴桐在那年轻为首者面前精湛表演,心中冷嘲。老家伙,看你还能伪装几时。但一丝微弱的希望也不禁升起:若他们能看穿……
他下意识地抚过自己冰冷的脸颊。月光下,银发与苍白的面容仿佛散发着微光。他站在山林阴影中,如同夜的造物,静静凝视着下方那片被光明与非凡之人笼罩的区域。
山风拂过单薄的衣衫,带来一丝寒意,也带来了前路未卜的深深迷茫。他刚刚挣脱一个牢笼,却可能正走向一个更未知、或许也更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