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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化开时,林昭才借着阴影的掩护,将华丹丘带回了自己那间位于村落边缘的孤零零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利落,透着独居男性特有的整洁和一丝冷清。

      华丹丘躺在那张硬实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的干爽旧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但这床板的硬度,确实与他那口丹丘坡的“临时居所”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不畏寒,却从善如流地任由林昭将另一床厚实的棉被严严实实盖到他下巴颏,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银发。

      “夜里凉,你身子虚,千万捂好了。”林昭低声嘱咐着,手下动作不停,又把被角往里塞了塞,确保不透一点风。做完这一切,他抱过一床看起来单薄些的旧被,转身就要往墙边那条看起来就硌人的窄长凳上去。

      “林昭,”华丹丘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带着气弱的沙哑,却有种不容忽视的温和力度,“上来吧。”

      林昭背影一僵,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没回头:“没事,我睡这儿就行,你安心睡你的。”

      “那怎么行?”华丹丘微微侧过头,黑色的眼眸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温润,“那是人睡的地方吗?熬一夜,明日你还能有精神?这床够大,你我挤一挤便是。莫非……”他语气里带上一点极轻微的、恰到好处的调侃,“你是嫌我?”

      “哪有的事!”林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脸上有些急,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耳根微微发热,“我是怕、怕挤着你,你休息不好!再说……又不是小孩子,还挤一张床,像什么话……”他越说声音越低,后半句几乎含在嘴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不自在从何而来。

      华丹丘将他细微的抗拒和尴尬尽收眼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微妙的了然。他放缓了声音,理由给得无比正当:“秋夜霜重,这屋里也不暖和。你要是在那儿冻病了,谁来照看我?那不是因小失大?上来吧,难道真要我把这床让给你才肯吗?”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带着点不容推拒的意味。林昭杵在原地,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声音闷闷的:“……那、那行吧。你往里点。”

      他僵硬地在最外侧躺下,身体绷得像块木板,死死贴着床沿,中间空出的地方再睡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华丹丘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那点笑意又深了些,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轻轻道了声:“睡吧。”

      夜渐深,油灯早已熄灭。清冷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身旁林昭的呼吸逐渐变得沉缓,显然白日忧心劳累,已然睡熟。华丹丘悄然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坐起。他低头看了看身旁年轻人即使在睡梦中也微蹙着的眉头,伸手,极其轻柔地将自己身上大半的被子都拉了过去,仔细地盖在林昭身上,将他裹得更严实些。

      月光微弱地勾勒出林昭的轮廓,年轻的面庞褪去了白日的警惕和忧虑,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华丹丘静静看了一会儿。这被子于他毫无用处,但或许能护住这份难得的、炽热的善意,让他一夜安眠。

      就在他准备重新躺下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窗外——月光映照的地面上,一个模糊的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华丹丘瞬间屏息,全身肌肉无声绷紧,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地锁向窗口,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

      但那影子消失得太快,无声无息。是夜归的村民?还是……别的什么?在这被“穰人”阴影笼罩的村庄,深夜的异动总透着不寻常。

      持续的饥饿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拖垮了他的警觉。他强迫自己压下疑虑,重新躺下,将对血液的渴和窗外的不安一同强行按捺下去,最终陷入了一种不安的浅眠。

      第二天清晨,林昭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被裹成了蚕蛹,而华丹丘则缩在床内侧,身上只搭着一点被角,他先是愣住,随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又是尴尬又是懊恼。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大的人还能干出抢被子这种事情,看来真的不能一起睡。

      林昭正想把被子盖回去,却看见华丹丘已经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华丹丘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并非苏醒的清明,而是那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胃腑。他无声地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阵令人心烦意乱的虚弱。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静静凝视着那一段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脖颈,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华兄!我、我……”他手忙脚乱地坐起来,想把被子盖回去,语气里带着慌乱,“抱歉!我好像抢了你被子,你身子这么弱,这要是再着凉可怎么办!”

      华丹丘只是微微笑了笑,琢磨着华兄这个称呼,声音依旧轻弱:“没事,我夜里并不觉得冷。”

      “不行,不行!”林昭这次态度异常坚决,几乎是跳下了床,“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我身板壮实,睡凳上没事儿!”他不由分说地从墙角的旧木柜里吭哧吭哧地又抱出一套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被褥,铺在离床不远的窄长凳上,用实际行动表明决心。

      华丹丘看他忙活,知道拗不过他,便也由他去了,只是轻声道:“那委屈林兄了。”

      接下来的两日,华丹丘便在林昭这小屋里“静养”。林昭几乎是倾其所有地照顾他,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细粮,又上山采了些祛寒补气的草药,守在小火炉前耐心地熬成浓浓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华兄弟,快趁热喝了,发发汗或许能好些。”他看着华丹丘接过那碗黑黢黢、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担忧。

      华丹丘接过温热的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他心中唯有苦笑,这汤药于他而言,与清水并无太大区别,根源不在风寒。但他无法解释,只能低声道谢。

      在那双关切目光的注视下,华丹丘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传来的温度于他而言有些烫手。他垂眸看着碗中那黑黢黢、几乎能照出他模糊倒影的液体,一股极其强烈、纯粹、属于植物的苦涩味道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这与他记忆中红酒的醇香、血液的铁锈味截然不同,是一种令他本能排斥的、陌生的刺激。

      他端着碗,迟疑了片刻。在林昭关切的目光注视下,他不好再拖延,只得将碗沿凑近唇边,极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苦涩瞬间在他口中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舌苔,甚至带来一丝麻木感。这味道强烈到几乎盖过了一切,让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就想将其吐出去。他强忍着咽下,那苦涩的余味却顽固地滞留不去,让他微微蹙起了眉。

      “怎么了?是不是太烫了?”林昭立刻问道,脸上写满了紧张。

      “……无妨。”华丹丘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嘛!”林昭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劝道,眼神恳切,“忍一忍,喝下去身子就好了。”

      华丹丘看着对方真诚无比的表情,心中苦笑更甚。这药于他而言,与毒药无异,根本毫无效用,反而是一种折磨。但他无法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再这样小口小口地尝下去,简直是延长酷刑。

      后面喝药时,他便换了策略。他不再去看那碗药的色泽,也不再试图去嗅闻它的气味。待药液温度稍降,他接过碗,在林昭惊讶的目光中,屏住呼吸,仰起头,几乎是一鼓作气地将那碗苦涩的汤汁快速灌了下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仿佛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滚烫苦涩的液体强行滑过喉咙,带来的不适感依旧强烈,但持续的时间却大大缩短了。他迅速将空碗放下,紧闭着唇,强压着胃里翻涌的不适感,以及舌尖那令人不快的余味。

      “华兄,你……”林昭看着他这副“英勇就义”般的喝药架势,一时有些愣怔,随即脸上露出佩服又有些好笑的神情,“你这也太……猛了。慢点喝也没事的。”

      华丹丘缓了口气,才微微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被苦到的哑意:“长痛不如短痛。” 这话一语双关,却只有他自己明白。

      林昭只当他怕苦,笑着摇摇头,递过一碗清水:“快漱漱口,去去苦味。”

      “林兄,多谢费心。我感觉……好多了。”他只能如此安抚对方。

      “你这病瞧着怪,光喝药也不见大好。”林昭像是下定了决心,“等过两日,我想法子带你去镇上找个好郎中瞧瞧,或者……请个靠谱的道长来驱驱邪?总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华丹丘心中骤然一紧。那他这些天来的坚持算什么,那个药简直比他的命还苦!

      看郎中、驱邪这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不清楚别人能察觉他身体的不同到什么境地。

      必须尽快自己解决“食物”的问题。

      白日里村外时有村民走动,他这副生面孔加上异常的模样太过惹眼。入夜后,林昭又总是在屋里,看顾得紧。

      看来,唯有等到深夜,万籁俱寂,确认林昭彻底睡熟之后,他才能偷偷溜出去,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寻找一线生机。

      他需要鲜血,需要能量。这是最原始的需求,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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