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修仙日志》移野穹顶弯

3、第 3 章

　　林昭确实愣住了。他一大早上山，是想捕猎，却没想到会看见一个人躺在这儿。

　　最扎眼的是那头白头发。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手立刻按上了别在腰后的柴刀。村里谁都知道，黑风岭出来的“穰人”就是那个鬼样子。

　　但他马上又觉得不对。

　　地上这个人，皮肤虽然白得吓人，却不是穰人那种死灰色。他的脸很好看，干净得不像干活的人，但现在因为虚弱显得特别憔悴，穿的衣服形式也怪怪的，料子好得不像话，却薄得很，根本不该穿到山里头来。

　　一切都太奇怪了。

　　林昭攥紧柴刀，又警惕地往前挪了一步，屏住呼吸仔细看。

　　没有动静。没有像穰人那样扑上来。他甚至听不到这人呼吸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这人看起来不像穰人，倒像是……得了重病，快要不行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紧了一下。害怕还在，但一点不忍心冒了出来。

　　他蹲下身，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伸出手，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背。

　　冰的！

　　像碰到了一块冬天河里的石头，激得他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

　　这绝对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他差点又要认定这就是怪物了。

　　可再看对方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还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他又拿不准了。万一呢？万一是活人呢？要是扔他在这儿，肯定就死了。

　　带他回去？

　　林昭心里直打鼓。背他？万一走到半路，他忽然醒过来咬人怎么办？他见过穰人扑咬活物的样子。

　　想了半天，他最后还是咬咬牙，把柴刀别好，俯下身，尽量避开对方的口鼻，胳膊从对方腿弯和后背下面穿过去，一使劲，把整个人抱了起来。

　　轻。太轻了。像抱着一捆没什么分量的干柴，还是冰凉的。

　　白发人依旧毫无反应，头向后仰着，银白的头发垂下来。

　　林昭抱着这个来历不明、半死不活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加快脚步往村子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麻烦。

　　他不知道，他怀里的人其实一直醒着。

　　——……

　　洞穴里光线晦暗，空气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沉静气味。

　　林昭将水囊递给他，看着他小口抿下，那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林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头过于扎眼的银发上，心中的疑虑和警惕如同藤蔓般缠绕。

　　“你……”林昭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犹豫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在山里？”

　　他放下水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抬起眼，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空洞，带着一种真实的迷茫。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虚弱：“记不清了……很多事，都像隔着一层雾。”他抬手，极其缓慢地拂过自己额前的一缕白发，动作间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贵族的优雅，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奇特对比。

　　他垂下眼睫，脑中闪过之前在棺木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丹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我叫……华丹丘。别的……记不清了。”

　　林昭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微微的诧异，“这附近倒是有个丹丘坡，那你们还真是有缘啊。”华丹丘没有回应，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这个话。

　　看着对方那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出门时带的干粮——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递了过去。

　　“吃点东西吧，看你虚的。”

　　华丹丘看着那块饼，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他极其缓慢地、象征性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了几下。

　　林昭紧紧盯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到一点血色回流，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是没有。

　　吃了东西的华丹丘，脸色依旧白得吓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好转。不像中了邪气要变穰人那灰蒙蒙的样子。

　　还是太奇怪了。林昭的心沉了下去，他完全摸不清这人的底细，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这个……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之后，就变成了这样。”他语速很慢，好像想到了一点之前的事情，带着不确定，巧妙地将“转化”引导向凡人所理解的“重创”。

　　“伤？”林昭的神经立刻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什么样的伤？是不是在黑风岭里面……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比如……灰色的雾？或者……行为怪异的人？”他急切地追问，指了指黑风岭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更深的不安。

　　华丹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尤其是提到“不干净的东西”时那份恐惧。他继续维持着虚弱的姿态，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没有。我不是那个方向来的。”他再次强调记忆的缺失，为自己后续任何可能的不合常理之处留下余地。

　　林昭的脸色白了白，喃喃道：“难道是别的地方沾到的不干净东西？”他看向华丹丘的眼神里，更多是担忧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很想……很想咬什么东西？或者……看到我……会觉得特别的……饿？”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担，这是判断是否和“穰人”一样想伤害别人的关键。

　　华丹丘的心猛地一沉，体内那股凶猛的饥饿感几乎因这句话而再次咆哮。他压下本能，以后怕是一直要过这样忍饥挨饿的日子，只能增强掌控身体的能力了。

　　他一边那样想着，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他轻轻摇头，声音虽弱却清晰：“只是……没有力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吃了你这个饼也没什么精神。”

　　这个回答，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食物的、细微的、像是孩子一般的抱怨，奇异地让林昭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华丹丘一定不会是穰人的，穰人没有神志，看到自己早就饿狼一样扑上来了，自己又是在想什么呢。

　　“对不起，”林昭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歉意，“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们村子……唉，被山里的东西害惨了。”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沉重的记忆压弯。

　　“它们……村里人叫它们‘穰人’。”他声音低沉下去，“样子……就有点像你现在这样，头发白了，皮肤也白……但它们已经死了，会咬人，吃生肉……很可怕。所以大家看到白头发的，都……都很敏感。”他解释道，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警告，提醒华丹丘绝对不能被村民发现。

　　华丹丘安静地听着，适时地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一丝恐惧。“死了……还会动？”他低声重复，这对他而言倒是新奇的知识。

　　他的反应看起来完全像一个被吓到的普通人。林昭的戒心又放下了一些。也许是倾诉的欲望，也许是眼前这个人太过脆弱反而让人安心，他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爹娘……”他的声音一出就哽住了，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他们去年进山……就没能回来。后来……他们也变成了那样……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得太厉害，“村里人……没办法……我……我只能看着……看着大家……把他们……”后面的话化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他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洞穴里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华丹丘极其轻微的声音才响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哀伤。

　　“……那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依旧轻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平静，像是一块投入汹涌情绪中的暖石，反而能让人镇定下来，“你尽力了。”

　　这句简单的安慰，来自一个同样深陷困境的陌生人，却让林昭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到的是一张依旧苍白，却不再空洞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理解？

　　这一刻，林昭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失了。一个有理智、会安慰的人怎么可能是穰人？他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被这该死的世道和邪异伤害了的可怜人。

　　“嗯。”林昭用力拍了拍脸，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情绪都甩开。他重新看向华丹丘，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澈。

　　“你叫华丹丘，对吧？名字……挺好的。”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现在还早，村里人忙着呢。你再坚持一下，等到天黑了，村里人都在屋里，我就带你回我家去。我那儿虽然简陋，但有被子有吃的，总比这山洞强，也安全。”

　　他站起身，准备从洞口出去。

　　“谢谢你。”华丹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却很清楚。

　　林昭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融入了洞穴口的黑暗中。

　　华丹丘独自留在洞穴深处，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昭的悲痛故事像一阵风，吹过他冰封的心湖，却未能激起太多涟漪。生死别离于他而言，是一个抽象概念，而非切肤之痛。他接受过的家族教育让他懂得如何表现出一丝合乎礼仪的同情，但那更深层的、属于“人”的共鸣，似乎早已在转化之初就被悄然剥离。

　　然而，那年轻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灼热的善意，却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带来了不同以往的、陌生的波动。

　　这感觉并不强烈，却无法忽略。

　　它穿透了重重冰冷的桎梏，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联结感。一种他被迫沉睡前都未曾真正体验过的、与另一个个体之间纯粹而直接的联结。

　　这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哪里是什么历经沧桑、心冷如铁的成年人？

　　剥离那层与生俱来的贵族礼仪和被迫戴上的冷淡面具，内里不过是个骤然被抛入陌生绝境的、惊慌又迷茫的年轻存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学会如何以吸血鬼的身份“生存”，更别提如何在这光怪陆离的新世界立足了。

　　家族的教导只告诉他如何像一个贵族一样生活，血族的庇护给了他永恒安眠的港湾，却没人教过他醒来后独自一人该如何面对太阳和人群。

　　他被迫醒来，面对的是最赤裸裸的生存危机。

　　那块硬饼如同沙石沉淀在他冰冷的胃里，带来的是生理上的不适，而非满足。而林昭身上散发出的、鲜活血液的诱惑，依旧是他需要耗尽全部意志去抵抗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本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阴凉的洞穴里，微弱得几乎看不到白雾。

　　前路茫茫，他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不知道。唯一清晰的，只有这具身体发出的、永无止境的饥饿信号，和一种深切的、无所依凭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