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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雾中的丝线 夜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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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挟着河水的腥气,钻进废弃书肆破败的窗棂。
慕云染盯着烛火跳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的纹路。自七号码头那惊险一夜已过去三日,她却仍能闻到那股从油布下逸出的诡异药味——谢知意事后低沉描述时,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那不是寻常药材。”谢知意当时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曾在北境边关见过类似的东西...是炼制‘傀引’的材料。”
“傀引?”李剑首皱眉,“江湖传言中能控人心智的邪物?”
顾夕颜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也蒙上一层寒霜:“若真是傀引,所需材料阴毒无比。以人肢为引,配以七种至阴草药,经邪法炮制...赵承业收集这些东西,所图绝非仅仅政变。”
慕云染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父亲慕明渊生前是工部侍郎,精通机关建造,也曾涉猎前朝秘闻。她隐约记得儿时父亲与友人密谈时,提及过前朝末代暴君曾试图以邪术控制朝臣,其中就有“傀引”之名。
“如果赵承业真在炼制此物,”她声音微涩,“他的目标就不是杀死皇上,而是...控制皇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谢知意打破沉默,“仅凭我们所见所闻,无法取信于人。赵承业位高权重,若我们贸然揭发,反会被诬陷构陷大臣。”
“祭天大典在即,”李剑首沉声道,“那是他最好的机会。天子祭天,百官随行,万民瞩目...若在此时以傀引控制圣心,再借机清除异己...”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竟之言。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慕云染站起身,走到那张手绘的京城地图前,“夕颜,你是医道圣手,对药材药性最为了解。我需要你设法查清,赵承业究竟在何处炼制傀引,进度如何。”
顾夕颜颔首:“药味不会凭空消失。既有炼制,必有场所。京城能处理那种阴毒材料的地方不多,给我两天时间。”
“李兄,”慕云染指向地图上皇城西侧的一片区域,“这里是禁军大营。谢知意查到赵承业已替换了祭天大典的护卫,我需要你潜入大营,弄清被替换下来的原班护卫被安置在何处,现状如何。他们是人证。”
李剑首抱剑点头:“明白。”
“知意,”慕云染转向他,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你需要去一个地方——城北雁回塔。”
谢知意眼神微动:“前朝观星台旧址?为何去那里?”
“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离家前,曾对我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慕云染回忆道,“他说,‘若有一日家中生变,可去雁回塔第七层,东角第三块砖下寻一线生机’。那时我不解其意,如今想来...父亲或许早已察觉赵承业图谋,留下了什么。”
谢知意握住剑柄:“我今夜就去。”
“而我,”慕云染深吸一口气,“要去见一个人。”
“谁?”
“赵承业的独子,赵文煜。”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满是不赞同。
“太危险了!”谢知意第一个反对,“赵文煜虽传闻与他父亲不睦,但毕竟是赵承业血脉,你怎么能——”
“正因他不睦,才是机会。”慕云染打断他,眼神坚定,“三年前我慕家被诬陷时,朝中唯有一人曾公开质疑证据不足,就是当时刚入仕途的赵文煜。为此,他被赵承业禁足三月,几乎断绝父子关系。”
她顿了顿:“而且,我母亲与赵文煜的生母,曾是闺中密友。”
又是一段尘封的往事浮出水面。
顾夕颜轻声道:“即便如此,风险太大。赵府如今戒备森严,你如何能见到他而不惊动赵承业?”
“三日后,赵文煜会去西郊慈恩寺为他生母做法事。”慕云染显然已调查清楚,“那是他每月必行之事,赵承业从不阻拦——或许是心中对亡妻有愧。我会在那里等他。”
计划已定,四人分头离去。
谢知意临走前,深深看了慕云染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一切小心。”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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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雁回塔。
这座前朝建立的观星台已荒废多年,塔身爬满藤蔓,在月光下投出狰狞影子。谢知意悄无声息地翻过破损的围墙,落在杂草丛生的庭院中。
塔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
他点燃随身携带的小巧风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布满灰尘的旋转楼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偶尔有窸窣声从黑暗角落传来。
一层,二层,三层...
谢知意脚步轻捷,呼吸平稳,但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慕云染的父亲留下线索,赵承业是否也知道?这里会不会有埋伏?
第六层。
楼梯到此为止,但塔身明显还有更高处。谢知意举灯四照,终于在西侧墙壁发现了一道几乎与墙融为一体的暗门。门上有精巧的机关锁,锁眼形状奇特。
他想起慕云染曾教过他的一些基础机关术,仔细观察锁眼形状——是星象图?不,是二十八宿中东方青龙七宿的排列。
他尝试着以角、亢、氐、房、心、尾、箕的顺序,用随身匕首尖端轻触锁眼内相应位置。
咔哒。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段向上的窄梯。
第七层。
这里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干净,仿佛有人定期打扫。房间不大,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空空如也。东角墙壁,正如慕云染所言,有一块砖的颜色略深。
谢知意走到墙角,屈指轻敲。
空的。
他小心翼翼撬开砖块,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包裹不大,入手颇沉。
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迅速将砖块复原,带着包裹离开雁回塔,回到在城西租赁的一处偏僻小院。
烛光下,油布包裹被小心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一枚青铜令牌,还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第一页,谢知意瞳孔骤缩。
那是慕明渊的亲笔手书,记录着他与几位同僚暗中调查赵承业的发现。时间始于五年前——远早于三年前慕家遭难之时。
“...承业近年来行事日渐诡秘,常与江湖术士往来。近日更以修缮太傅府为由,从工部调取大量青石、水银、朱砂,数量远超所需,疑作它用...”
“...漕帮船运记录异常,每月皆有数船‘香料’自南疆入京,然海关查验记录全无。托刑部友人暗查,码头苦力言货物沉重异常,且有异香,闻之头晕...”
“...今夜文煜私下寻我,言其父书房暗格藏有北境文书,上有狼头徽记。此子良心未泯,然处境危险,嘱我万勿轻动...”
一页页翻过,谢知意的手微微颤抖。这些记录若是真的,慕明渊早在数年前就已察觉赵承业的阴谋,并一直在暗中调查!
青铜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这应该就是“暗影盟”的信物。
最后是那封信。火漆上盖的印章,谢知意认得——是他父亲谢渊的私章!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
“明渊兄如晤:承业所谋甚大,非止权位。今获密报,其与北境狼主往来书信中,提及‘天子易心,江山易主’八字。所用之法,恐涉前朝禁术。吾已着手搜集实证,然近日府周多有可疑之人窥视,恐事已泄。若此信得见于兄,则弟或不测矣。证据藏于老地方,钥匙在犬子知意周岁玉佩之中。万万小心。弟渊绝笔。”
信纸从谢知意指间滑落。
父亲...父亲也早就知道了。而且留下了证据。钥匙在...玉佩?
他猛地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慕云染给他的玉佩,对着烛光仔细查看。玉佩内侧,那些他原以为是装饰的细微纹路,在特定角度下,竟然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奇特的齿痕形状。
这是钥匙的一部分。
那另一半...
谢知意想起慕云染手中的那半枚玉佩,心脏狂跳起来。
两半玉佩合二为一,才能打开父亲藏匿证据的地方!
而那个“老地方”——谢知意脑中灵光一闪——是谢府后花园的假山密室!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在那里读书,告诉他那是谢家最安全的地方。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知意将册子、令牌和信小心收好,吹灭蜡烛。黑暗中,他握紧了手中的半枚玉佩。
明天,他必须见到慕云染。
而此刻的西郊慈恩寺,慕云染正跪在偏殿的观音像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看起来就像寻常为家人祈福的女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寺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在两名仆从的陪同下走进寺院。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赵文煜。
他径直走向大雄宝殿,住持早已等候在那里。法事开始,诵经声响起。
慕云染静静等待,直到法事结束,赵文煜独自一人走向后院的放生池。
她起身,悄然跟上。
放生池边,赵文煜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背影孤寂。
“赵公子。”慕云染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轻声开口。
赵文煜身体一僵,缓缓转身。当他看清慕云染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慕...姑娘?”他声音干涩,“你还活着。”
“托令尊的福,苟延残喘。”慕云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文煜苦笑:“我知道你会恨我赵家。我...无话可说。”
“我不恨你。”慕云染上前一步,“我恨的是令尊赵承业。而你,三年前曾为我父亲说话,我记得。”
赵文煜怔怔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那有什么用?慕伯父还是...谢伯父也...我父亲,他疯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慕云染心脏一跳:“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赵文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池水,声音飘忽:“这三个月,我父亲性情大变。他书房日夜弥漫着一股奇怪香气,闻之心神不宁。他常独自一人闭门数个时辰,出来时眼神涣散,状若癫狂。但不过一刻,又恢复如常...”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七日前,我趁他入宫,潜入书房。在暗格中,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与北境往来的密信,上面盖着狼主金印。”赵文煜声音颤抖,“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朝中二十七位大臣的名字,包括如今健在的,也包括...已故的慕伯父和谢伯父。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字——‘傀’。”
慕云染呼吸一窒。
“我本想将那些东西带出来,”赵文煜继续道,“但父亲突然回府。慌乱中,我只来得及撕下名单一角。”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折叠的绢布,递给慕云染。
绢布上只有半行字:“...傀引已成七,祭天大典时...”
后面的字被撕断了。
但已经足够。
傀引已成七。祭天大典时。
慕云染握紧绢布,指尖发白:“赵公子,这些东西,你可愿作证?”
赵文煜看着她,眼中挣扎,最终化为决绝:“我生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文煜,你父亲心中有魔,你需谨守本心’。这三年,我眼睁睁看着他越陷越深...是时候了。”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祭天大典,我会去。届时,若有必要,我会站出来。”
慕云染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你也是。”
离开慈恩寺,慕云染脚步匆匆。她必须立刻找到谢知意,告诉他这些发现。
然而刚进城不久,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角有两个卖菜的小贩,目光却总往她这边瞟。对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茶半天没喝一口。
她被跟踪了。
慕云染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小巷,快速脱下外衫,露出里面另一套颜色式样完全不同的衣裙,又将头发打散重新挽起,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上。
片刻后,一个面容普通的妇人从小巷另一端走出,挎着菜篮子,与跟踪者擦肩而过。
那两人还在巷口张望,浑然不觉目标已变。
慕云染安全回到废弃书肆时,谢知意已经等在那里,面色凝重。
“云染,”他迎上来,手中拿着那半枚玉佩,“我有事必须告诉你。”
“我也有事。”慕云染从怀中取出赵文煜给的绢布,“赵承业的傀引,已经炼成了七份。祭天大典,就是他用的时候。”
两人交换情报,当谢知意拿出他父亲那封信时,慕云染愣住了。
“钥匙...在我们两人的玉佩里?”她取出自己那半枚,与谢知意的并在一起。
在烛光下,两半玉佩内侧的纹路完美对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奇特的钥匙齿痕。
“假山密室,”谢知意声音低沉,“我父亲藏证据的地方。我们必须去一趟谢府旧宅。”
慕云染点头:“今晚就去。”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城。
祭天大典,还剩两日。
而谢府旧宅,自从三年前谢家出事,就被官府查封,一直荒废至今。那里,或许藏着扳倒赵承业最关键的证据。
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