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樱桃与雾

6、夜泊货船 子时，城西

　　子时，城西七号码头。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揉碎，只漏下些许惨淡的清辉，勉强照亮着汩汩流淌的漆黑河面。水汽混着河泥和腐烂水草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粘稠而沉闷。
　　漕帮的三号货船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静静泊在岸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木头摩擦的吱呀声。船上灯火零星，人影绰绰，卸货的号子声低沉短促，透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刻意压制的忙碌。
　　码头对面，一家早已打烊的茶楼二层，一扇窗户无声地开了一道细缝。
　　慕云染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长发尽数挽起，目光透过窗缝，死死锁定了对面的货船。她的掌心，扣着三枚淬了麻药的细针——见血封喉的杀招，她留给了真正危急的时刻。
　　她的心跳得很快，并非全因恐惧，更多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沸腾。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仇敌的核心脉络。
　　楼下传来几声约定的、模仿夜枭的低鸣——那是谢知意发出的安全信号。他已然混了上去。
　　慕云染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出错。
　　货船上，谢知意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褐色短打，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煤灰，混在一群忙碌的苦力中间，并不起眼。他微微佝偻着背，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脚步却沉稳地向着船舱内部移动。
　　他的眼神低垂，余光却如精密尺规，快速丈量着船舱结构，记下守卫的位置和换防的间隙。空气里除了汗臭和货物霉味，还隐隐飘着一股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药味？
　　不是寻常药材。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腥。
　　他跟着前面的苦力，将麻袋扛进一个看守格外严格的底舱货仓。仓内堆放的并非寻常漕运的粮食布匹，而是一个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方正箱子。
　　机会稍纵即逝。领头的工头正转身催促后面的人。
　　谢知意假装被绊了一下，肩上的麻袋重重一歪，砸向旁边一个油布箱的角落！
　　“妈的！没长眼啊！”工头骂骂咧咧地回头。
　　“对不住！对不住！脚下滑了！”谢知意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正麻袋，手指却在混乱中极其快速地用指甲在油布被砸歪的角落猛地一划！
　　刺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古怪药味瞬间逸散出来！那味道冲得他头皮微微一麻！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瞥见油布之下，根本不是货物，而是干枯蜷缩的……人的手掌？！ 不，不止！还有更多扭曲的、非人的肢体和奇形怪状的草药纠缠在一起！
　　是炼制某种邪门药物或是蛊毒的材料！
　　暗影盟竟用漕帮的船运送这种东西！
　　谢知意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赔着笑，赶紧将麻袋扶好。
　　那工头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又警惕地吸了吸鼻子，似乎也闻到了那异常的味道，脸色微变，急忙上前将那块撕裂的油布用力按紧，厉声喝道：“快点搬！别磨蹭！搬完赶紧滚下去！”
　　谢知意低下头，连声应着，扛起麻袋快步向外走去，背后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工头审视的目光。
　　他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底舱的瞬间——
　　“站住！”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舱口上方传来。
　　一个穿着漕帮小头目服饰、腰挎短刀的男人堵在了出口，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谢知意，最后落在他那双虽然沾满污渍、却依旧难掩修长骨节的手上。
　　“面生得很。”小头目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哪个队里的？谁带你上来的？”
　　舱内的工头也察觉不对，围了过来。几个原本在干活的苦力也停下了动作，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空气瞬间绷紧！
　　谢知意的心沉了下去。他的易容能改变面容，却很难完全改变长期握剑形成的手部特征和行走姿态。被看出了破绽！
　　茶楼之上，慕云染透过窗缝，清晰地看到了底舱出口处的对峙！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谢知意被围住了！
　　怎么办？发信号让他硬闯？还是……
　　就在她手指扣紧红色灯笼，脑中飞速权衡的刹那——
　　“嘿！王老五！你个懒驴撒尿躲到哪里去了？！工头喊你半天了！”
　　一个响亮又带着几分泼辣蛮横的女声突然从码头岸边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致命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舱口那小头目，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花褂子、包着头巾、挎着个大篮子的年轻村姑，正叉着腰，对着货船方向叫嚷，脸上满是埋怨和不耐烦。
　　是生面孔！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却又像是码头上常见的帮工女子。
　　谢知意瞳孔微缩——这声音……他听过！是那天在染坊门口，与慕云染交谈的闺蜜，那个盐商之女，顾夕颜？！她怎么会在这里？！
　　慕云染在茶楼上也是一愣，随即心头一紧！夕颜！她太胡来了！
　　那小头目皱起眉，厉声问岸上：“吵什么吵！你是什么人？！”
　　“俺是后面灶房帮工的李翠花！”村姑——顾夕颜毫不怯场，声音又亮又脆，“找俺男人王老五！说好下了工帮俺抬东西，死鬼又不见人影！各位大哥行行好，看见他没？矮胖矮胖，一脸麻子那个！”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语气情真意切，活脱脱一个来找自家窝囊男人的厉害村妇。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瞬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底舱口那紧张的气氛不由得一松。
　　那小头目似乎也觉得为一个苦力兴师动众有些小题大做，又被这村妇吵得心烦，不耐烦地挥挥手对谢知意道：“还不快滚下去干活！别在这碍事！”
　　谢知意立刻低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快步从那个小头目身边挤了过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甲板忙碌的人群里。
　　顾夕颜还在岸上不依不饶地喊着“王老五”，直到看到谢知意安全下船混入人流，才骂骂咧咧地挎着篮子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茶楼上的慕云染，缓缓松开了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手指，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漆黑的河道，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慕云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谢知意看到了什么？顾夕颜为何会突然出现？而她们的身份……在谢知意那里，还能瞒得住吗？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