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章 时烬 星纪3 ...
-
星纪3765年，时之城，夜
一个人类死去了。在时之城，尸体是再常见不过的城市配景，和城市间隙里随处可见的霓虹灯招牌碎屑，“全域路由”冗余的数据残渣一起，组成了时之城阴冷而灰暗的底色。
他无声地倒在“创生工业”第四工业区的后巷，一只手死死握着保险箱的提手，指尖泛白。三具创生工业生产的武装型仿生人倒在他周围，肢体扭曲，关节断裂处偶尔迸出几星电火花，看状态是已经完全报废了。人类的血色与幽蓝的冷却液混杂在一起，在地下留下粘稠浑浊的污迹。深灰色的长发如同破碎的鸟羽，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它们徒劳地掩盖了一部分事实，却让缝隙下的真相显得更加刺眼。
死一般的寂静中，远处“斯诺罗柯企业”高耸入云的广告塔的光束缓缓扫过，照亮了尸体上还在冒出鲜/血的血洞和侧边那枚被血污半掩的金属工牌：SL-1。
几步外，黑斯粗重的喘息声撕裂了宁静。昂贵的西装蹭上了工业区后巷随处可见的油污和铁锈，为了这次会面精心打理了三个小时的发型毁了一半。
黑斯手上那把与创生工业新任首领身份格格不入的廉价手木/仓还带着余温，提醒着他做到了。但他那张总被平民诟病“假笑都带着施舍感”的脸上，却并未出现除掉债主的快意，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乱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死、死了？”黑斯声音嘶哑得吓人，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着一块脆弱的铁皮。
黑斯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躯体，又猛地看向对方指尖的时晶保险箱，鲜血几乎浸满了整只保险箱，连带着正中间斯诺罗柯公司的三头蛇徽记都显得格外不详。
他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快！把他弄开！箱子！把箱子拿过来！”黑斯朝着站在他后方的手下吼道，他的声音因紧张变调，却不敢增大音量。
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手下壮着胆子上前，掰开死/者还未来得及变僵硬的手指，将猩红的时晶保险箱取下，递给黑斯。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黑斯抖了一下，但随即更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处理掉！快！”黑斯神经质地抬起拿木/仓的那只手，枪口朝着尸体的方向，“把他弄走！还有这些废铁，全部弄走！不能留一点痕迹！……斯诺罗柯要是知道我们干掉了他们的技术员……”
伴随低沉的着“隆隆”声，一台隶属于市政府清理部门的旧型号清道夫机器人提前完成了上个区域的清扫任务，缓缓滑入这处后巷。
清道夫先粗略扫描后巷全部范围，标出大小不一的多处污染区，随后依次环绕污染区进行精确扫描，陈旧的机身并未影响它的分析效率，它在污染区上方投射出荧蓝的全息污染物列表，列表上污染物按照扫描顺序逐一呈现。
“偏偏是这个时候……”黑斯的脸色惨白，不顾形象把木/仓支丢在地上，单手疯狂摸索身上所有的口袋，最终颤抖着在一个暗袋里掏出一小把芯片。他几乎是扑上了他看不起的旧版清道夫，把手里的芯片全塞进机器人的充能预留口，低声吼道：“清理记录！都是金属垃圾！没有别的！”
清道夫在识别到创生工业首领开始摸索口袋的同时暂停了工作，等到清道夫充能预留口被芯片填满大半，荧蓝色的全息污染物列表上，被加粗的“可疑人类生物标记”条目随即消失。
“目标重新分类——标准金属废料。坐标点记录修正中……修正完毕。”比清道夫标准型声音低了五分贝的机械音响起，机器人转向，开始处理那些仿生人残/骸，无视了地上的人类尸/体。
“快走！”听到首领的命令，黑斯身后的几名手下立刻用一大块黑色防扫描布料将尸/体草草包裹住，运往百米外后巷深处停着的一辆破旧不堪的悬浮车上，那悬浮车的款式至少是五十年前的。
黑斯倒是不急着走了，看着那枚搬运手下不小心碰落，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跌进浸透主人鲜血的道路缝隙的斯诺罗柯工牌。他不敢捡，只是远远地盯着，仿佛那暗红缝隙里的工牌会咬人。
等到手下们把车开到附近，黑斯又带上了那副带着施舍感的微笑假面，他最后朝着工牌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两年相处也算和谐。要怪，就怪你给斯诺罗柯当狗吧……”。语音刚落，就拎着保险箱上车了。
创生工业的人开着这辆服役期过长，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向着主悬浮车道开去。车上有一具尸/体，还带有余温，一个保险箱，能换走半城。
巷子里活着的只剩下那台勤勤恳恳处理仿生人遗/骸的清道夫机器人，黑色履带碾过金属碎片，发出单调的挤压声。从人类身躯里流出的血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凝固、变暗，最终也不过是这片工业区后巷新增的一点不起眼的污渍。
斯诺罗柯广告塔的光柱一次又一次扫过，后巷里陷入一片死寂。
对于时之城而言，一个普通的掌握着时晶核心技术的员工的消失，或许只是少了一枚螺丝钉。他的死亡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惊起。斯诺罗柯企业或许要任务时间结束后，才能发现没收回这份时晶，标记一个编号的失踪，启动一次例行调查，但那需要时间。
黑斯的这一场卑劣的谋杀，赌的正是这个时间差。
“黑夜中也会有希望！”
午夜十二点，“黎明阵线”花三倍价钱购买的公共广告声刺破寂静，骤然响起。
那片浸染了斯诺罗柯员工的最后的温热、混杂着血与冷却液的缝隙里，那枚不知为什么被清道夫遗忘了的工牌之上不再平静。
空气中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无形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开，一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微光浮现，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更多的微光仿佛受到了神秘的召唤，从干涸的血/迹上次第显现。
微光逐渐汇成一条光流，在工牌上盘旋上升。光芒相互吸引融合，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一道朦胧的人类轮廓。
那是一个高瘦的剪影，线条单薄，被包裹在制式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风衣里，风衣下的身体几乎能映出骨骼的轮廓。他无力地浮在空中，低垂着头，透着被消耗殆尽的疲惫感，仿佛一具被抛弃的提线木偶。
随着时间的流逝，轮廓逐渐清晰，凝实。几乎垂到腰际的灰色长发无风自动，半掩着苍白的侧脸，给他增添了几分疏离。他的鼻梁挺直，唇色有些过淡了，半睁着的眼里一片虚无。清晰的下颌线，透出过分的锋利。
时烬的残余意识被无尽的虚无淹没。在他被沉没前，一点不知名的力量捞住了他，让他能够抓住那点残留的痛苦记忆一点点向上浮。
先是突然反水的武装仿生人给他身躯带来的几十条伤痕，再是黑斯那张因贪婪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和最后击穿他的心脏的致命伤害，以及那句混杂了太多情绪的叹息。最后是那些过去。
他死了，死在时之城的一个无人在意的夜晚，死于一个赌徒对斯诺罗柯的“SL-1”的价值的误判，死于寡头们的傲慢。这些东西杀死了他，却也让他再次自由了。
在这被一切遗忘的角落里，时烬生命的余烬凝结成的“鬼魂”轻微地动了第一下。动作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是切切实实的对死亡的悖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虚无的眼里再次燃起了生命的色彩。
时烬从空中缓缓落下，抬起手，幽蓝色的微光在他掌心汇聚，凝结成一个蛇形纹饰的银色沙漏。就在成型那一刻，第一粒沙子悄然落下。沙漏顶端刻着标准字的“49”。
他久久凝视着这个数字，这是他偷来的49个昼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章 时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