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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他们不是重新相爱了 祖父不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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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原来不是重新相爱了,而是以为祖父要死了。
祖父在旎白谷摔断了腿后,也是在那休养了一段时间才回来,柯林特前些时候担心地都睡不着觉,每天早晚都要去看看再床上动弹不得的祖父。
柯林特不相信有些人说祖父的伤势连旎白谷的女巫都没办法,他觉得祖父需要更多的休息。
但后来父母总不许他靠近祖父的房间,说他会影响祖父养病。
柯林特还是听话地只在花园待着,又每天仰头看着祖父房间还好好亮着的烛光。
父母的争吵越来越刺耳。
柯林特只蹲着藏在灌丛里,他安静地拿着画笔把最后一只蚂蚁引过水沟,从灌丛里钻了出来。
他冷淡的眼神看着有些惊慌的两人。
“祖父不会死,你们也不是我父母。”柯林特只说了这一句话。
不知道是什么吓到了普勒斯。
也许是柯林特的笃定,也许是柯林特和祖母一样的神态和眼睛。
普勒斯拉扯着柯林特的胳膊谩骂着把他锁进了画室。
从那天开始,上课之外的时候,柯林特就会一直被关在画室。
餐食也是佣人给他送过去,直到半夜才放他出来。
缪丽婆婆也是那时才被派去送饭的,虽然不止她一个人送,但只有她不会送了饭就走,而是坐在那配柯林特吃完。
“祖父怎么样了?”柯林特每次都要问。
缪丽婆婆每次也会把自己打听来的情况说详细。
“很好呢,腿伤就要好好养着,老先生精神很不错,像你一样能好好吃饭。”缪丽婆婆每次要这样多说一句。
柯林特这才能把饭吃完,好像祖父也和他吃的一样多一样。
除了缪丽婆婆外,其他人管钥匙总是会忘了晚上按时把门打开,太晚了那天的蜡烛总会消耗光。
忘记开门的人也不会记得该多给点蜡烛。
婆婆和管蜡烛的那个人吵过几次,但最后那人总说是布朗先生的意思,开支都有定数的。
那个布朗只能是普勒斯。
缪丽婆婆总是会自己花钱给柯林特买蜡烛,好支撑他在夜晚里画画。
她其实更担心柯林特在黑暗里害怕。
即使买蜡烛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大开销,她还是偷偷坚持这样做,她那时年龄已经不小了,有个很大的儿子,但婆婆也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个漂亮孩子吃这么大的苦头。
柯林特一点也不顽劣,还很有礼貌。
也好在画材是卡伯森固定时间给他买来的,尚且不会缺少。
柯林特还能透过开着的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看着夕阳垂落。
在一个很平静的白天。
这天该缪丽送餐,在等待着柯林特吃饭的时候,几乎不和其他人交流的柯林特少见地和她多寒暄了几句。
“人离家远了还能回来吗?如果不认识路是不是回不来了?”
柯林特吃着餐食,好像很天真地问。
“好少爷,人只要记得自己怎么走的总能回来的。”缪丽以为柯林特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说完就把新买的蜡烛递给柯林特让他藏好。
在她离开之前,柯林特还小声说了一句。
“只能出门只在路口往右拐,才能记得回来的路了。”
缪丽婆婆刚好能听见他的话,但今天不该她看门,缪丽婆婆见他又安静地拿起了画笔,才算放心地离开了画室。
当天晚上佣人开门的时候就只看见漆黑的屋子和大开的窗户。
明白柯林特意思的缪丽着急要翻窗去找,但是她刚从窗户探头出去,就发现柯林特正在窗台下面蹦跳着往上够窗沿。
跳下去不难,但是他上不来了。
原本没想闹出事情来的柯林特乖乖去祖父床前认了错。
他说自己只是在窗外贪玩。
也没说自己预估着时间走了很远又拐了回来。
父母借着他认错又扮演了一遍父母慈子不孝。
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
卡伯森觉得儿子似乎终于悔改了。
柯林特被罚了几天禁闭,这已经是他平常的生活了。
只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柯林特平均一两周就要离家出走一次。
每次都趁着在窗外守着的人睡着时溜走的。
每次也不是上次那样偷偷回来,而是走的越来越远,缪丽婆婆找回来他几次后,到最后差不多连卡伯森都知道他只会右拐了。
但每次把他找回来也越来越晚。
卡伯森也开始怀疑事情不对,但柯林特总是乖巧地认错。
他知道父亲是祖父的儿子。
他什么也不能说。
佣人们也不敢说柯林特被锁着的事情,毕竟普勒斯也是布朗家的人,在目前看来,除了病床上和画室里的布朗,普勒斯是最有威严的那个了。
卡伯森知道柯林特的性格,他毫不客气责备儿子的照看不利,在被责骂的恼怒中,布朗干脆封住了画室里每天用来通风的窗子。
缪丽是在一天晚上发觉亮着蜡烛的画室有些奇怪声音,她这些日子总不敢离这里太远。
她这时没有画室钥匙,只能着急地撬开门锁,也一眼看到正在撬窗的柯林特。
他手里已经攥着不知道怎么弄下来的钉子,抿着嘴用画笔工具辅助自己继续掰钉子。
坚硬的工具也在他借力时也割伤了他的手指。
他像没感觉一样紧紧握住钉子和工具,血肉模糊的手指继续用力掰着窗框。
“您的手是画画的呀,怎么能受伤……”缪丽扑上前把跪在椅子上的柯林特抱在怀里。
她也没有再喊什么人,抱起柯林特就离开了布朗家的大门,坚持了很久终于敲开了睡眼惺忪的医生家的大门。
在她担忧到快要落泪的时候,柯林特也终于肯放开紧握的拳头,医生也终于给柯林特包扎好了手指。
“伤得不深,不会影响画画的,您别担心了,只是可能会留疤。”
医生扶了扶睡帽,也安抚地拍了拍柯林特的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画画最厉害,可不能伤到手指……”缪丽松了一口气,她自掏腰包付了夜晚高倍的诊金。
缪丽婆婆回去时就抱着柯林特回去冲上了二楼。
今天柯林特的父母在外,佣人们知道出事了也不知道去通知谁。
缪丽婆婆平常没机会在卡伯森先生面前露面的,但是这次她不顾阻拦敲开了卡伯森的房门。
缪丽身体健壮,就算年龄大了也能稳稳地抱着不算矮小的柯林特。
柯林特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轻轻搂着缪丽的脖子垂着眼。
卡伯森还在看着文件,急促的敲门声原本让他有些心烦,但现在只剩下着急了。
他还在休养,腿上的伤口让他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柯林特包扎着的手指。
缪丽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她觉得布朗夫妇做的不妥的事情。
“就算您要因为我的不敬开除我,那我也愿意这样做,我也能找到新的工作。”缪丽说着又伸手摸了一下柯林特的头。
他仍旧很平淡地待在缪丽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搂着她的脖子抬眼看向祖父。
“好孩子,你告诉祖父到底怎么了?”卡伯森没有在柯林特面前发火,他还是温和地看向自己的孙子。
“他们说您要去世了,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柯林特的话还是很平静,但也能发觉里面的颤抖。
卡伯森没说什么话,只伸手让缪丽把他送到自己怀里。
“祖父不会去世的,你别害怕,乖乖睡觉吧。”
卡伯森紧紧把孙子搂在怀里,也懂得了孙子的意思。
但是柯林特撇头想拉着自己的袖子偷偷擦眼泪,又因为伤口的原因没法把这动作做的很隐蔽。
他眨着眼想把眼泪收回去,但是也没法压抑这些天的委屈。
“您是不是不要我了……”柯林特的声音有些哽咽,卡伯森还没来得及回答,柯林特就忍不住趴在祖父胳膊上放声大哭。
“要是我和祖母的眼睛颜色不一样,您是不是早就不要我了……”柯林特想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感受到后背宽厚有力的手掌轻拍的时候,他只剩下这么久没发说的难过了。
等柯林特的哭声慢慢平息,卡伯森菜又拍拍孙子的背。
“你是祖父最重要的孩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记住,别人都不能欺负你,无论你是什么样,这都不会改变。”卡伯森显得苍老的声音让人无比安心。
柯林特观察那么敏锐,又怎么会想不到他身上来自祖母的那部分呢。
又怎么不会想到自己受到的来自祖父的关爱是有原因的呢。
卡伯森倒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着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要把这孩子好好养大。
他也是今天才发现,柯林特心里藏着小疙瘩。
柯林特缩在祖父怀里,总算是在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在安稳中而不是在争吵中入睡了。
柯林特第二天还是在祖父怀里醒的,祖父说他受伤了,就多给他一个长假出去游玩。
卡伯森还特别说明了这不是赶他走,只是放松的长假。
缪丽婆婆陪着柯林特带着小画板去祖父在郊外的房屋里待着,那里是一个小屋子,外面是很漂亮的山景。
柯林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每天用裹着纱布的手攥着铅笔慢慢描摹景色。
直到柯林特又用疤痕未脱落的手指自如地在野外的风景里写生了几天,他们才又回到还是黑洞洞的皇后街24号宅邸。
除了缪丽婆婆,佣人全都换掉了,教师们也照常换了一轮。
家里不再有争吵声,画室的锁完全被拆除,窗户也换上了新漆。
只是祖父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能站起来,并且有空就叮嘱柯林骑马的时候不要失神摔断腿骨。
祖父之后仍旧忙到只能抽空给柯林特讲祖母的故事,又讲了格林家的故事。
但柯林特偶尔还是会从打开的窗户那里翻出去,在缪丽婆婆的掩护下右拐走过好几条街。
然后再乖乖回来,把买回来的蓝莓分给缪丽一半。
*
“缪丽婆婆说你当时手流了好多血……”梅菲有些后怕地伸手,轻轻抚上了柯林特的指尖。
“她说的夸张了,只是磨破了皮。”柯林特垂着头,他看着妻子担忧的脸,有些想收回自己的手。
她不会觉得他手上的疤痕难看吧。
“都怪我爸爸。”梅菲抽抽鼻子,没头脑的来了一句。
柯林特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梅菲就又嘟囔了一句。
“我妈妈就不爱哭……”
柯林特看着梅菲懊恼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低头在梅菲唇上亲了一口。
“嗯,你也不爱哭。”柯林特正色点了下头,梅菲刚才放在他头上的花滑落,正好掉在了梅菲鼻尖。
她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梅菲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关上的画室。
他那时从那里逃出去了,真好。
她但是要在那,一定要想办法把小柯林特偷走。
“其他东西都收好了,那些画像怎么办?”梅菲问了一句。
不能在这里没人管了,梅菲很喜欢那些漂亮画像。
“祖父收藏的画已经被分走了,他们觉得这些尤其是我画的那些不值钱就没动,我准备把这些转移到鸢尾花路的走廊或者客房,但一部分肯定是在客房。”
柯林特看着自己小时候的画像。
那些肯定要在客房。
“怎么不值钱,那可是你的画!”梅菲气愤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觉得我的画一文不值,如果不是我先换了大门锁,恐怕这些已经被烧掉了。”柯林特摇摇头。
这个走廊上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比拟的珍宝。
也是他希望能一直好好待在这里的东西,能最后保留一点他喜爱的熟悉。
但是现在,柯林特看看睫毛湿润的梅菲。
他有了更需要在乎的珍宝。
他也愿意把这些承载着他思念的画像移到和梅菲一起的小家里去。
他对这栋宅邸没什么执念,只是在这栋房产的争夺里学着祖父教给他的最后一件事。
但是在他快要赢得房屋所属权的时候,他用这个胜利交换了更重要的东西。
交换了梅菲的安全。
他其实学习到了更重要的,是祖父一直潜移默化给他的东西。
祖父对祖母的爱。
这个爱意此刻就就具象在了这栋困宥祖父一生感情的黑色建筑里。
具象在了柯林特看着梅菲的眼睛里。
在很多年前,在这里的另一双绿色眼睛的主人,也是在冷淡的眼睛中亮着一点一点的爱意。
不是爱不够浓重,而是浓到只能慢慢溢出来。
直到有一刻冷淡退散,爱意只会喷涌而出。
梅菲看着他的灰色眼睛,也发觉了他眼里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要把她紧紧缠住的东西。
但是他说出的话却让梅菲撅了撅嘴。
“他们没有一点艺术水准,我丈夫是一定能成为大画家的!连山洞里松鼠都知道的那种。”
梅菲踮脚凑过去重重地在丈夫嘴唇上亲了一口。
“那到时候我只能给松鼠画像,我们整个冬天只能吃松子了。”柯林特笑着揽住妻子的腰。
“没关系,我还有钱呢,到时候天天给你买肉和蓝莓吃。”梅菲笑着又探头过去亲了一口。
柯林特没有收敛笑容。
“嗯。那我就等着你给我买肉和蓝莓,正好用松子做配菜。”
他探头过去慢慢地加深自己的吻,直到妻子软了腰肢靠在他手臂上他才离开。
又没法把自己的眼神从妻子泛红的脸上离开。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来看看这个地方?”梅菲微微喘着气,左顾右盼地问着。
“不能再来了。”柯林特的话没有刚才和妻子打趣的轻松,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这里要卖掉了。”柯林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