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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堂花醉三千客 南剧歌声环 ...

  •   白虎大堂奉了命,屠贼做事太欺心。我舍亲生救孤儿,万古留名到如今
      永祯三年,暑气未消,市井间的热闹却丝毫不减。
      临街的戏楼之上,南剧唱腔婉转高亢,裹挟着檀木香与市井烟火气,在喧闹的大堂中久久盘旋。戏台之上,老生身着玄色官袍,水袖翻飞间唱腔顿挫有力,正演着《舍子救孤》的戏码;台下座无虚席,茶烟袅袅升起,混着瓜果的甜香与众人的喝彩声,织成一片鲜活的热闹景象。
      人群中,一道高挑身影格外惹眼,是奕国公府的嫡长子萧昱,字冬青,我的哥哥。哥哥的眉形是利落的剑眉,不粗不厉,眉峰微扬却不显张扬,尾端干净收锋,衬得眉目舒展开阔;眼型是清润的杏眼,瞳色墨黑如点漆,平日里眸光温和平静,望人时带着几分温润谦和,唯有凝神之际,眼底才会透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沉稳与锐利。眼睫纤长整齐,垂眸时落下浅浅阴影,不显女气,只添清隽。他的气质清而不冷、贵而不傲、稳而不僵。既有奕国公府嫡长子的山河气度,开阔沉稳,又有兄长的温润体贴,待人谦和有礼,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与玉质清光。
      哥哥是素衿如雪映风嘉,玉立松姿半面遮。纵有兽纹掩清骨,山河气度胜云霞。
      哥哥身着绣有暗纹的玄色外袍,领口袖口滚着银线兽纹,却掩不住那如松似竹的清俊风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素衿如雪,玉立挺拔,他脸上戴的兽纹面具遮不住眉宇间自带山河般的开阔气度,引得周遭女郎频频侧目。
      他身旁的小姑娘,就是我啦。我是奕国公府三小姐萧何,小字灼华。我也同样戴着兽状面具,这是这家戏台的规矩。
      我攥着兄长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困惑,仰头望着他,声音软软的:“此人好忠心啊,哥哥,可是他想办法帮主子,或是大不了直接逃走不就行了,何必搭上亲生孩子的性命?”
      哥哥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牵着我的手。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玉扳指触感,声音温润如春雨:“灼华,这种忠心,是宁舍性命也要守诺的赤诚,可遇不可求,等你再长大些,自然会明白。”
      我似懂非懂地皱了皱小眉头,心里仍绕着那出戏的情节,却忽然想起什么,小手猛地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哥哥,我们抓紧回府吧!要是被爹爹发现我们偷偷溜出来看戏,指定得罚跪祠堂,膝盖都要跪麻了!”
      父亲总说我小时候得了时疫不得出门,被发现了就得罚跪祠堂。
      哥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我们挤出喧闹的人群,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铜制铭牌上“奕国公府”四个篆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渐驶离了集市的喧嚣。
      马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我和哥哥各自摘下面具。我换上一身松石绿龟背球路纹布襦裙,裙摆上的暗纹随着动作流转,腰间的环式香囊缀着小巧的银铃,走动间叮当作响,散出清雅的兰花香。兄长则套上一件茶白色长衫,衣身绣着绀色与竹月色交织的八达晕纹,针脚细密,在昏黄的车灯光下,纹路如云雾流转,更衬得他身姿清逸。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门前,我蹑手蹑脚地跳下车,想趁着府内人多,偷偷溜回自己的院落,却见大堂门口正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锦色常服,面容俊朗,眼角虽有浅浅的知命纹,却丝毫未减风华,反倒添了几分沉稳儒雅。墨香似是浸进了他的骨血,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书卷气,一眼望去,便如云山漫卷,清逸出尘。
      爹爹是锦袍缓步出高堂,俊骨清姿映日光。眼角微纹添雅韵,眉间静气蕴华章。墨香入骨风含韵,云气盈身自带霜。一派儒风尘外意,雍容稳度世沧桑。
      是爹爹!我心里咯噔一下,藏是藏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软糯地喊了一声:“爹爹!”
      爹爹一把将我抱起,手臂结实有力,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他撇了撇嘴,故意板起脸,语气却满是宠溺:“灼华,你是不是又和哥哥去集市胡闹了?”
      说罢,目光转向跟在身后的萧冬青,见兄长垂着头,便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冬青,你也不学学你姐姐,好生管教妹妹,净给我添乱。罢了,看在明日是灼华生辰的份上,这次便不罚你们了,下次可不准再这样了。”
      哥哥低头应道:“是,父亲。”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知错的愧疚。
      这时,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传来。母亲身边的掌事清柏快步走来,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青色比甲衬得她面色沉静,只是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有力:“老爷,梅先生给夫人和裴大人提了一句续诗,前句为‘满堂花醉三千客’,夫人思索许久未能续上,便遣小人来问问老爷和公子的意思。”
      清柏说着,抬起头,目光与父亲对视片刻,两人眼中似有默契流转。父亲闻言,轻轻将我放下,粗糙的指腹刮了刮我的小鼻子,语气温柔:“灼华呀,你阿姐今早回来了,你都好久没见她了吧?她就在醉墨轩等你呢,快去找她玩吧。”
      我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紧张,转了转眼珠,记起阿姐外出游学的事,立刻欢呼一声,拔腿就往醉墨轩的方向跑去。
      身后,父亲与兄长的身影并肩而立,似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话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却已然顾不上了。
      醉墨轩外种着几株栀子,花香清雅,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屋内。我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只见阿姐萧清晏端坐在圆椅上,手中拿着两根竹针,正专注地织着一件茜色斗篷。
      她身着栀子色大袖衫,衣身绣着米黄色宝相花纹,裙摆是米黄马面裙,底部绣着栩栩如生的荷花,水波流转间,似有暗香浮动。发髻高高挽起,一支玉石点缀的金步摇斜插其间,走动时流苏轻摇,满身的书香之气与温婉气质,如月光般柔和。
      阿姐的眉是细细的远山眉,眉色浅淡柔和,不尖不厉,缓缓晕开如远山含雾;眼是圆润杏眼,瞳仁清澈如秋水,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温顺柔婉。看人时眸光轻软,盛满了暖意,笑起来眼尾轻轻弯起,像盛着一捧月光,即便安静不语,眼底也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她身上永远萦绕着淡淡的兰芷香与墨香,干净清润,不浓不烈。她的眼底总是宠溺与疼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细语间全是包容,如古画里走出来的温婉女子,如月光照水、清兰初绽。
      阿姐是远山眉黛似烟轻,杏眼盈盈含月明。兰芷墨香温如玉,一怀柔意照人清。
      阿姐见我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张开双臂:“哎哟!我们的小灼华来啦!好久不见,想阿姐了没有?”
      我一头扑进她的怀里,鼻尖萦绕着阿姐身上清雅的兰芷香,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佯装委屈地嘟着嘴:“阿姐这次出去的时间太长了,都不带上灼华,灼华一个人在府里好无聊。”
      阿姐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父亲和母亲说,你之前得过时疫,大夫叮嘱不得出府门。下次阿姐一定想个法子,偷偷带你出去,好不好?”
      “好!”我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目光瞥见桌上那件未完成的茜色斗篷,好奇地凑上前,踮着脚尖想看个仔细,却被阿姐轻轻往后挪了挪。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呀。”阿姐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宠溺。
      “真的?”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当然啦,算算日子,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不过现在可不能看,等生辰那天,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阿姐刮了刮我的小鼻子。
      “好!”我乖巧地应着,心里却早已充满了期待。
      晌午时分,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长廊,彩绸随风飘荡,仆役们穿梭往来,忙着布置桌椅、擦拭器皿,为几天后的生辰宴做准备,一派热闹景象。
      唯有醉墨轩内安静祥和,阿姐陪着我玩捉迷藏,她故意放慢脚步,让我总能轻易找到;下棋时,也会悄悄让着我,看着我赢了之后欢呼雀跃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读《楚辞》时,她的声音娓娓动听,如清泉流淌,伴着窗外的栀子花香与透过窗棂的阳光,地上映着屏风的影子,斑驳摇晃,让我舍不得迈出房门半步。
      阿姐有一把十分精致的短刀,是隐祯长公主所赐,刀鞘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出鞘时寒光凛凛。我自小就喜欢那把刀,总想着拿在手里把玩,可这次阿姐外出带了它,回来时却空着手。阿姐说,她的闺友见了十分喜爱,便送了她。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委屈,明明阿姐最喜欢我了,为何不把这么好看的刀给我呢?想着,便忍不住撅起了嘴。
      自小时候起,我就喜欢待在醉墨轩。这里有阿姐温柔的声音,有淡淡的墨香与花香,有阳光洒下的温暖,还有屏风投下的斑驳影子,让我只想永远留在这里。前些年,在我的百般央求下,父亲和母亲终于同意我和阿姐一起住在醉墨轩,这成了我最开心的事。
      夜幕降临,街道上打更人的锣声三次响起,“梆子敲碎月三分,巷尾风缠旧布裙”,夜色渐深,我们也早早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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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祯三年处暑。
      “灼华,灼华……”
      阿姐温柔的声音似春风拂过,伴着窗外暖暖的微风,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尚不足及笄年纪,仍带着几分起床气,翻了个身,用“哼唧”声应着,不愿睁开眼睛。
      阿姐轻笑一声,转头对一旁的侍女说:“今日可是我们灼华的生辰,快起来吧。薄暮,快来给三小姐更衣。”
      我困倦地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扇动着,还未完全清醒,没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直到阿姐的话在耳边再次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今日是我生辰!”
      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中元节。可我的家人却并没有因此唾弃我。我因小时候的病,生辰从来只有家人参与,但就算如此我也非常兴奋。
      满心欢喜的我立刻坐起身,任由侍女薄暮为我更衣。薄暮拿出一件素色衣衫,颜色虽素雅,上面隐藏着绣的缠枝莲纹却极为细致,每一针每一线都恰到好处,在晨光的照射下,银线绣成的纹路若隐若现的闪着耀眼的光泽。
      我有些疑惑,生辰这样欢喜的日子,为何要穿这般素净的衣服?可薄暮说,这是父亲特地为我挑选的,我便不再多问,乖乖穿上了。往常都是母亲给我戴发带,这次是薄暮,她说母亲有要紧事便让她来帮我。
      梳洗完毕,我跟着阿姐来到大堂。全家早已齐聚一堂,热闹非凡。父亲特地为我休沐了一日,哥哥也跟西厂的汪大人告假一日。
      哥哥今日穿着缣缃色外衣,质地精良,手感顺滑,里面衬着一件殷红里衣。殷红色虽鲜艳,却被外层的缣缃色遮掩得恰到好处,随着兄长的步伐,里衣的颜色若隐若现,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俊朗。
      梅龙宾先生与他的女儿梅若青也在席面一侧。梅先生是萧府的门客,学识渊博,府中人都敬重他。他的眉是淡扫蛾眉,不凌厉、不张扬,衬得眉眼间一团和气;眼是丹凤眼,瞳色温润如墨玉,眼尾微微上挑,却因唇角的柔和显得谦和。目光澄澈,看人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通透。他儒雅如兰、谦和宽厚,自带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是岁月里最动人的书香风骨。
      梅先生和淡眉和气凤眼温,长颜含厚蕴斯文。腹有诗书谦如玉,一襟风骨自无尘。
      他的女儿小名小易生得娇俏可爱,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她穿着的粉色衣衫倒是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在阳光下真好看。她戴着我母亲送她的青色发带。
      从今日起,我便及垂髫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满心欢喜。
      “灼华!快来快来!”父亲满面笑容地向我挥手,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如夏日的湖泊般澄澈,又如秋日的微风般和煦,灿烂又仁爱。
      我兴奋地跨过大堂的门槛,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父亲快步走上前来,慢慢蹲下身,拉了拉我的衣角,然后温柔地将我抱住。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熟悉的墨香,在我耳边轻声说:“记住,你永远是萧何……”
      话音未落,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温馨:“在下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那人背对着晨光,身形挺拔,看不清面容。
      待他走进大堂,父亲和哥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父亲立刻将我拉进大堂,紧紧护在身后,哥哥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父亲身前,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父亲脸上刻着森严,眼神锐利如剑,可仍尽力用柔和但严肃的语气询问:“此乃先帝亲设的奕国公府,即便陛下有旨,也当按规矩通报,岂能如此擅闯!”
      那人面削骨耸,眉如刀裁,眼锋冷锐如寒刃,瞳色深暗,一望便叫人心惊。鼻梁高挺峭直,唇薄色淡,不笑时自带肃杀。脸型瘦长,轮廓冷硬,全无半分温软。
      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势迫人,周身气息冷冽森严,言语铿锵如铁,步履间带着皇权压顶的威势,一进门便将满堂暖意冻成寒秋。他腰间佩戴着一枚鲁字令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冷冽的光泽,格外显眼。
      那人不甘示弱,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沉重,带着一股压迫感,表情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带着一丝挑衅:“是在下失礼了。但圣命难违,在下奉陛下圣旨——”他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奕国公萧清珩贪污纳贿,罪不容诛!念其前朝功劳,使奕国公府在者,族矣!”
      父亲一言不发,身体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仍尽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即便陛下疑老臣,也会召老臣前去问话,断无直接下令处斩之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而隐蔽地将我推向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梅先生。
      我疑惑地看向父亲,只见梅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悄悄将女儿小易推向父亲身后,自己则紧紧护住我。
      我心里满是不解,却见情势紧张,不敢贸然出声。我本能地想找阿姐,转头望去,却见阿姐站在另一侧,原本粉嫩的面容此刻苍白如雪,嘴唇微微颤抖,用帕子捂着嘴,眼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却好似透着一丝坚定,正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母亲也站在父亲身旁,身形摇摇欲坠,眼神茫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国公爷当知,为人臣者,侈用财货,赂取誉者,明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那绯衣官员轻蔑地笑了笑,一步步逼近父亲,声音冰冷刺骨。
      他走到父亲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对了公爷,陛下近日心情烦闷,已将此案交由禹王殿下全权处理。禹王殿下有令,奕国公府上下,即刻处斩!”
      为首的绯衣官员面容崎岖,眼神阴鸷,看上去好恐怖。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官兵,他们手持长刀,身着铠甲,杀气腾腾地站在大堂外,将整个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我吓得浑身发抖,只好乖乖躲在梅先生身后,从他宽大的衣袍缝隙中,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混乱。
      父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沉重的决心。他看向梅先生,眼神中满是托付与恳求,随后缓缓跪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臣……虽蒙冤,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这满府的奴才皆是无辜,还望大人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那绯衣官员不耐烦地将双臂交叉于胸前,眉头紧蹙:“陛下的圣旨是问罪萧氏一族,与旁人无关。这旨意,你到底接不接?”
      父亲的目光缓缓扫过母亲、兄长、阿姐,最后落在我身上,眼中闪着泪光,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不舍:“老臣……接旨。”
      “好!”绯衣官员听到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立刻转过身,高声下令,“行刑!”
      身后的官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纷纷上前将父亲、母亲、兄长、阿姐等人一一押了起来。除了父亲,所有人听到“行刑”二字都浑身一震,阿姐没了往日的从容,慌张地左顾右盼,眼中满是绝望,想要挣脱官兵的束缚,却被死死按住。兄长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难掩对死亡的恐惧与对世事的不甘。
      梅先生紧紧牵着我的手,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门走去。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头却忍不住一次次往父亲那头望去。
      父亲也正看着我,他被官兵押着,脊背却依旧挺直。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与我告别。
      不等我们走出后门,那绯衣官员已然挥了挥手。行刑者手起刀落,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堂的青砖地面。凄厉的哀嚎声、绝望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国公府,与官兵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人间惨剧。血液顺着地面流淌,汇聚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连天空都仿佛被染成了暗红色。
      一只红翅旋壁雀歪着头立在墙瓦上,黑色的眼珠冷冷地凝望着这一切,像死神的使者,沉默地见证着萧府的覆灭。眨眼间,父亲、母亲、哥哥、阿姐……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的眼睛依旧睁着,仿佛还在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懵懂的我被这惨烈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泣声,身体却只能任由梅先生拉扯着往后门跑去。阿姐曾说要和我玩捉迷藏,可这一次,她藏得太好了,兴许直到我走完这一生,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胸口传来一阵阵强烈的撕裂感,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一种强烈的抽离感袭来,让我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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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何从木床上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半边身子麻木不堪,背后的枕头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那日发生的事情太快了,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快得让她无法接受。阿姐亲手织的那件茜色斗篷,终究还是没能送到她的手中。
      窗外雷雨交加,狂风呼啸着拍打窗户,发出“哐哐”的声响,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简陋屋舍内的一切。萧何在这样的夜晚,又一次做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
      如今,她不再是奕国公府的三小姐萧何,而是梅龙宾大夫的女儿——梅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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