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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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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审判庭的建筑形制模仿了旧纪元的法庭,穹顶高达三十七米,四面墙壁嵌着能提取微量DNA的感应矩阵。慕臣弃站在被告席的位置,脚下是一块直径两米的圆形金属板,据说是为了“在必要时隔绝污染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属板。表面很干净,没有锈迹,没有灰尘,只有他鞋底沾着的辐射尘落在上面,像废土区的雪。
二十米外的另一块金属板上,锦庭阅站着。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二十米的距离。还有十九排空荡荡的旁听席,还有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还有二十年前那个暴雪之夜,还有那块分了两半的营养砖,还有两个在雪坑里找错了人的少年。
审判席的最高处,基因审判长正在翻阅他们的档案。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穿着纯黑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很白,白得像从未见过废土区的阳光。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久到慕臣弃能数清楚穹顶上的裂缝——十七条,最长的那个从东南角延伸到正中,像一道没有流血的伤疤。
“慕臣弃。”审判长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废土区第七区,污染清理员。工龄十二年。无前科。基因编码:废土区序列F-789032。”
慕臣弃没有说话。
“锦庭阅。”审判长继续念道,“气象塔第三十七任执掌者。在任八年。城市贡献评级:S+。基因编码:核心区序列C-000001。”
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
“基因同源率99.8%。”他说,“根据《基因纯净法》第三条第七款,同一时空秩序内,不得存在两名基因同源率超过99.5%的个体。违者,由基因审判庭裁定存废。”
旁听席上没有人,但慕臣弃知道那些眼睛在哪里。他们在墙后面,在屏幕后面,在那些感应矩阵的每一次闪烁里。整座城市都在看着这场审判。看着他们的神,和一个从废土区爬上来的清理员,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
“现在进行基因溯源。”审判长说,“请双方配合提取样本。”
慕臣弃站着没动。
他看见锦庭阅抬起手,食指在拇指上轻轻一划,一滴血渗出来,悬浮在空气中。那滴血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飘向穹顶正中的分析仪。红光扫过,数据在巨大的悬浮屏幕上滚动。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锦庭阅的基因序列,源头指向废土区第七区,二十年前的一次身份芯片篡改记录,一个从未被激活的原始编码——
F-789031。
慕臣弃的编码是F-789032。
他们之间只差一个数字。
审判庭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一幕的安静。气象塔的执掌者,能修改季风方向的新神,八年来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他的基因源头在废土区。
他本该是个污染清理员。
审判长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看着那个被篡改的编码,看着那两个只差一个数字的序列,沉默了很久。
“锦庭阅。”他说,“你有十五秒的时间解释。”
锦庭阅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块金属板上,垂着眼睛,像二十年前躺在雪坑里等死的时候一样。慕臣弃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忽然想起那个暴雪之夜,想起那个人走之前说的话——
你弟弟还小,你要照顾好他。
她让他照顾他。她让他带他去气象塔。她说那里有干净的水,有暖和的床,有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可他一个人去了。
“二十年前。”锦庭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审判庭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有人用一块营养砖,换走了废土区第七区两个孤儿的身份芯片。”
审判长的眼睛眯起来。
“那个人是谁。”
“死了。”锦庭阅说,“死在那个暴雪之夜。死在来找我们的路上。怀里还抱着那半块营养砖。”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说,“你的身份芯片是被篡改的,你本人对此不知情,你是在八年前进入气象塔之后才发现这个事实?”
锦庭阅没有说话。
慕臣弃看着他。
他在等那个回答。等那句“是”,等那句“我不知情”,等那句可以让锦庭阅从这场审判里脱身的唯一答案。那是真的。他确实可以那样说。二十年前他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他能知道自己被篡改了身份芯片吗?他能知道自己从此活成了另一个人吗?
锦庭阅抬起头。
他看着审判长,看着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看着那十七条裂缝的穹顶。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慕臣弃。
“我知道。”他说。
审判庭里更安静了。
“八岁那年我就知道。”锦庭阅说,“她走之前告诉我,那块营养砖换的是两个人的命。她把我们的身份芯片一起给了那个人,换回来半块砖。她说等我们再大一点,等我们能养活自己了,就去气象塔,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他顿了顿。
“可她没有回来。”
慕臣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早上。”锦庭阅说,“我们出去找她。我走在后面,看着那块废料掉下来。我躲开了。我躺在雪里,看着你走远。我以为你会回头。可你没有。”
他看着慕臣弃,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陈述。
“我等了很久。等到雪快把我埋起来。等到我终于相信,你不会回来了。然后我爬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我不知道要去哪儿。我只是想活着。”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后来我被人捡走了。”锦庭阅说,“那个人是个黑市的贩子,专门倒卖身份芯片。他看见我的脸,说这张脸值钱。他把我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关了三个月,每天只给一点水,一点食物,等着把我卖到最高价。”
他垂下眼睛。
“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后来我想通了。你不会来。你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审判长沉默着。
旁听席后面的那些眼睛也沉默着。
“再后来。”锦庭阅说,“气象塔的人来买芯片。他们要找一个孩子,一个能匹配他们需要的人。那个贩子把我的芯片改成了废土区的编码,又把废土区的编码改成了我。他以为这样就能骗过他们。他不知道,那张脸本来就是真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审判长。
“我去气象塔的那天,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那是我八岁时候的脸。他们以为那是他们的继承人。他们不知道,那张脸的主人本来应该死在废土区的某个雪坑里。”
“可你没有死。”审判长说。
“我没有死。”锦庭阅说,“他也没有死。”
他看着慕臣弃。
“我们都活着。”
慕臣弃握紧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块金属板上,看着二十米外的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锁链。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个人。不是气象塔的执掌者,不是能修改季风方向的新神,不是赝品或者真品——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躺在雪里,等着另一个人回头。
“审判长。”他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我想问一个问题。”
审判长点了点头。
慕臣弃看着锦庭阅。
“你恨我吗。”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他说,“从来没有。”
慕臣弃闭上眼睛。
那一刻,那二十年的距离终于消失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谁抛弃了谁,谁背叛了谁。只有两个少年,站在同一场暴雪里,看着同一个死人,以为对方也已经死了。只有两具身体,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用同一张脸,活成了同一个人。
“审判长。”锦庭阅说,“我有话要说。”
审判长看着他。
“根据《基因纯净法》第三条第七款,”锦庭阅说,“同一时空秩序内,不得存在两名基因同源率超过99.5%的个体。违者,由基因审判庭裁定存废。”
他顿了顿。
“但《基因纯净法》第七条第四款规定:若两名个体存在直系血缘关系,且其中一方为另一方之直系尊亲属,则不适用第三条第七款之规定。”
审判长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他问。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看着那十七条裂缝的穹顶。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慕臣弃。
“二十年前。”他说,“在那个暴雪之夜,她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慕臣弃看着他。
“她说,你是我弟弟。”
慕臣弃愣住了。
“亲弟弟。”锦庭阅说,“同一个母亲,同一场难产。母亲死了,我们被扔在废土区。她捡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才三个月大。她用那半块营养砖把我们养大。”
他看着慕臣弃,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她让我照顾好你。”
慕臣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满了废土区的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审判长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档案,看着那两份基因编码,看着那两个只差一个数字的序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锦庭阅。
“你有证据吗?”
锦庭阅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那个暴雪之夜,所有证据都死了。只有我们两个还活着。”
审判长沉默着。
旁听席后面的那些眼睛也沉默着。
慕臣弃站在那块金属板上,看着二十米外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亲哥哥。同一个母亲,同一场难产,同一个雪坑里被捡回来的两个人。他们分同一张毯子,说同一句不冷,在同一个暴雪之夜失去了同一个人。
然后他们走散了二十年。
“审判长。”慕臣弃开口。
审判长看着他。
“基因同源率99.8%。”慕臣弃说,“如果是亲兄弟,这个数字是正常的。”
审判长没有说话。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看着那十七条裂缝的穹顶。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金属板,看着上面那些辐射尘的痕迹。
“二十年前。”他说,“她走之前,也告诉过我一件事。”
锦庭阅看着他。
“她说,我有一个哥哥。”慕臣弃说,“她说哥哥比我大五分钟,生下来的时候哭得比谁都响。她说哥哥以后会保护我,让我不要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锦庭阅。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编的。”
锦庭阅闭上眼睛。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那块干净的金属板上,落在那些从未见过的辐射尘里,落在那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锁链终于断裂的地方。
审判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两双眼睛里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在面前的判决书上写了什么。
“基因审判庭裁定。”他说。
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根据《基因纯净法》第七条第四款之规定,锦庭阅、慕臣弃二人,确认为直系血缘关系,不适用第三条第七款之存废条款。”
他顿了顿。
“本案终结。”
旁听席后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在屏幕后面闪烁,那些看不见的人在消化这个结果。气象塔的执掌者有个亲弟弟,亲弟弟是废土区的污染清理员,他们站在同一个审判庭里,用同一个理由活了下来。
慕臣弃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人造星光的那种光,是二十年前,在废土区的铁架床上,他分给他半块毯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光。
“走吧。”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去哪儿。”
锦庭阅没有回答。他走下那块金属板,一步一步,穿过那十九排空荡荡的旁听席,穿过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走到慕臣弃面前。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上没有辐射尘,没有伤疤。但那双手的温度是真的。那双手伸向他的姿势是真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
“回家。”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感觉到那只手二十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握紧了。
他们一起走出基因审判庭,走进外面的光里。那光是白的,是暖的,是这座城市的阳光。慕臣弃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人造太阳,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云,看着那个曾经只有锦庭阅能修改的季风方向。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气象塔的工作,”锦庭阅说,“是让这座城市的人活下去。”
慕臣弃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锦庭阅说,“只要我做好了,只要我让足够多的人活下去,她就不会白死。”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可我今天才明白。”他说,“她白不白死,不在于我让多少人活下去。而在于我有没有让你活下去。”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下来了。”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二十年。”慕臣弃说,“没有你,没有她,只有那半块营养砖。我活下来了。”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你不欠她什么。”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也不欠我什么。”
锦庭阅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浅,像是二十年没用过那块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但它存在过。在那个瞬间,在基因审判庭的门口,在那个人造太阳的光里,它存在过。
“走吧。”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回家。”他说。
他们并肩往前走。身后是基因审判庭那三十七米高的穹顶,身前是这座城市从未见过的阳光。慕臣弃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引爆器。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收进口袋里。
那个按钮,他可能永远不会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