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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贞洁 ...

  •   枪口抵住他后腰的时候,慕臣弃正在数宴会厅穹顶的灯。
      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每一颗都在模拟旧纪元失踪的夜空。他沾着辐射尘的手指在香槟杯壁上留下灰色的指痕,像废土区的雪。那些雪从来不是白的,是铅灰,是铬黑,是死去的工业城市从肺叶里咳出的最后一口呼吸。
      “别动。”身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慕臣弃没有动。他在等一个人。
      二十秒后,那个人会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会同时调暗三度,只为了让他的轮廓更清晰。他会穿着订制的气象制服,领口别着铂金的云纹徽章,那是整座城市唯一能修改季风方向的手。他会微笑,会举杯,会对每一个人点头致意,仿佛他们的存在与他有关。
      而那张脸,会和慕臣弃此刻映在香槟里的倒影一模一样。
      宴会厅的门禁系统在他身后嗡鸣。伪造的身份芯片正在被二次核验,时间窗口只剩四分三十秒。如果在此之前他没有走到那个人面前,警报会响,守卫会冲进来,而他会在被击毙前按下腰间引爆器的第一个按钮——
      炸掉的是他自己。不是这座塔。他还没蠢到以为几克□□能撼动气象塔的基座。
      他只是需要那张脸看见他。
      “我说别动。”枪口往前顶了顶,几乎要嵌进他脊椎的缝隙里,“转过来。”
      慕臣弃转过身。
      拿枪的那个人愣住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安保制服下的肩膀还没长开,瞳孔剧烈收缩,像一只看见了自己倒影的困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枪口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了半寸。
      “你——”他说。
      慕臣弃没有给他问完的机会。他抬手握住那把枪的套筒,拇指卡进扳机护圈,往上一拧,卸下弹匣,退出子弹,整套动作在三秒内完成。废土区的人没有资格配枪,但他们有资格死在枪下,死得多了,自然知道怎么让别人死不成。
      他把空枪塞回少年怀里,越过他,往楼梯的方向走。
      “你不能——”少年在后面喊。
      慕臣弃没有回头。他听见对讲机里杂乱的指令声,听见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凌乱的脚步,听见有人在喊“封锁出口”“核实身份”“他在哪一层”——但他已经走进了人群。
      香槟塔在他左手边。鱼子酱在他右手边。穿银色长裙的女人侧身给他让路,手里的扇子掩住半张脸,眼睛却黏在他脸上移不开。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张脸,那张只应该在最高处出现的脸,此刻正穿过她的香槟杯和她的钻石项链,往楼梯的方向走。
      他看见那个人了。
      锦庭阅站在楼梯中段,正在和什么人说话。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肩章上是三道金线,气象局的高层。锦庭阅在听,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那副所有人都见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手里没有香槟,只有一杯清水,杯壁上没有指纹,没有灰尘,什么都没有。
      慕臣弃停下脚步。
      他们之间隔着十二级台阶,三十七个人头,和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们躺在同一张铁架床上。废土区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远处熔炼厂的火光把天花板映成暗红色。那个人——那个后来被叫做锦庭阅的人——侧过身,把唯一的毯子往他这边扯了扯,说,冷吗。
      他说不冷。
      那个人说,你撒谎,你牙齿都在打颤。
      他说,那你别跟我抢毯子。
      那个人就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只困在铁管里的鸟。后来那只鸟死了。死在暴雪之夜,死在去找食物的路上,死在推开那扇门之前的三百米。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硬了,怀里还抱着半块没拆封的营养砖。那是在废土区能换一条命的东西。
      她把那条命给了他们。
      锦庭阅的目光移过来。
      隔着十二级台阶,隔着三十七个人头和二十年,他们对视了。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甚至嘴角微微上扬时牵动的同一块肌肉——但那双眼睛不是他的。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太从容了,太像从来没有在废土区的雪夜里埋过一个死人。
      慕臣弃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骚动更近了。有人在喊“就是他”,有人在喊“疏散人群”,有人的尖叫声被掐断在喉咙里。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脸,穿过那些往后倒退的身体,穿过那些终于意识到这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目光。
      他走到锦庭阅面前。
      香槟杯里的液体还在微微晃动。他举起杯子,对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锦庭阅看着他。
      那副微笑没有变。还是那个弧度,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让整座城市心甘情愿被修改季风方向的表情。他端起手里的清水,碰了碰慕臣弃的香槟杯。
      叮。
      “恭喜你。”他说,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赝品终于见到了真品。”
      慕臣弃没有喝那杯香槟。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自己。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废土区工装的男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辐射尘,眉骨上有三道浅疤,是十二年前在清理污染源时被飞溅的废料划开的。那是他的人生。那些辐射尘,那些伤疤,那个埋在冻土里的恩人,那二十年挣扎着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他的。
      可这张脸,不是。
      这张脸在二十年前被偷走了。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他说。不是问句。
      锦庭阅的笑意深了一点。那种深法让人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恶意,是因为太像了——太像他偶尔在废铁皮里看见自己倒影时的表情。
      “来杀我?”锦庭阅说,“来揭露我的真实身份?来让所有人知道气象塔的主人是个从废土区爬上来的冒牌货?”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还是来让我看看,二十年过去,你活成了什么样子?”
      慕臣弃握住香槟杯的手指收紧。
      身后的骚乱已经近在咫尺。他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保护阁下”。他没有回头。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你记得她吗。”他说。
      锦庭阅的微笑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短到如果慕臣弃不是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但那一瞬存在过。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个暴雪之夜。”慕臣弃说,“她出去找食物。她说让我们等着,她很快就回来。她走了三个小时。我们在铁架床上等到睡着,等到醒来,等到她再也不会回来。”
      锦庭阅没有说话。
      “我们出去找她。”慕臣弃说,“走了三百米。她在雪里。已经硬了。怀里抱着半块营养砖。”
      锦庭阅垂着眼睛。
      那只握着清水杯的手,指节泛出极淡的白。
      “你知道那块砖是从哪儿来的吗?”慕臣弃说,“她拿自己的身份芯片换的。废土区的人身份芯片不值钱,但那是她唯一的财产。她把那个给了黑市的贩子,换了半块营养砖,想让我们多活三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半米。他能看见锦庭阅的睫毛在颤动,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能看见那副完美的面具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记得吗。”他说。
      锦庭阅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干净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被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锁链死死按住。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道眉骨上的疤,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质问。
      “我记得。”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之后,丝绸终于裂开的声音。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话。”锦庭阅说,“她说,你弟弟还小,你要照顾好他。”
      慕臣弃愣住了。
      弟弟。
      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有个哥哥。他们睡在同一张铁架床上,分同一块营养砖,在同一个熔炼厂的火光里学会辨认彼此的呼吸。他以为他们是平等的,是一起被捡回来的,是那个恩人在同一个冬天从同一个雪坑里刨出来的两个孩子。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锦庭阅说,“她说你还太小,知道了会难受。她说等我们再大一点,等我们能养活自己了,再告诉你。”
      慕臣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锦庭阅说,“她走之前,把我叫到门口。她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带你去气象塔。她说那里有干净的水,有暖和的床,有能让人活得像个人的东西。她说你值得那些东西。”
      “然后呢。”慕臣弃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你去了。一个人。”
      锦庭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废土区的雪夜里才能看见的东西,是绝望,是愧疚,是二十年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我以为你死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锦庭阅说,“我们出去找她。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有一块废料从上面掉下来——”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块废料。他记得。那是一块生锈的铁板,从废弃的塔吊上脱落,砸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他回头的时候,没有人。雪太大,他以为那个人走散了。他找了很久,找到天黑,找到手脚失去知觉,找到不得不回到铁架床。然后他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到营养砖吃完,等到他不得不出去找食物,等到他终于在某个雪坑里看见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他以为他死了。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
      锦庭阅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们之间那二十年的距离消失了。没有气象塔,没有废土区,没有伪造的身份芯片和基因审判庭。只有两个少年,站在同一场暴雪里,看着同一个死人,以为对方也已经死了。
      “她不是我们杀的。”慕臣弃说。
      锦庭阅睁开眼睛。
      “她是被冻死的。”慕臣弃说,“我们只是没有能力救她。”
      “我知道。”锦庭阅说。
      “但你还是走了。”慕臣弃说,“你拿着她的身份芯片,去了气象塔。”
      “我拿着她的遗物。”锦庭阅说,“我本来想找你。找了一天,两天,三天。我以为你死了。”
      慕臣弃没有说话。
      身后,安保人员已经围成了半圆。几十把枪对准他的后背,只等一声令下。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锁链。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来杀我?”锦庭阅说。这一次,那句话里没有嘲讽,没有刀刃。只有疲倦。
      慕臣弃摇了摇头。
      他松开香槟杯。杯子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他抬起手,从腰间取出那个引爆器。
      锦庭阅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这是基因引爆器。”慕臣弃说,“废土区清理污染源用的。如果按下这个按钮,方圆十米内的所有基因编码都会被销毁。血细胞,毛发,皮屑,所有能提取DNA的东西,全部归零。”
      他看着锦庭阅。
      “我们的基因同源率99.8%。”他说,“如果按下这个按钮,我们会一起消失。没有任何人能分辨出谁是谁。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存在过,或者我存在过。”
      锦庭阅看着他。
      “你按下试试。”他说。
      慕臣弃的拇指悬在按钮上方。
      “你说得对。”他说,“赝品终将回归尘埃。”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那三道疤,那二十年挣扎着活下来的每一天。
      “但真品。”他说,“凭什么活成谎言?”
      锦庭阅沉默了很久。
      宴会厅里很安静。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还在亮着,照着那些僵住的脸,那些举着枪的手,那些不敢呼吸的人。他们看着楼梯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活成谎言。”锦庭阅终于说。
      慕臣弃看着他。
      “我活成了你的影子。”锦庭阅说,“二十年来,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做着最像你的事,用着本该属于你的身份——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有忘记过她。”他说,“我没有忘记过那个暴雪之夜。我没有忘记过那块营养砖。我没有忘记过铁架床上那个说‘不冷’的小孩。”
      他站在慕臣弃面前,伸手,握住那只拿着引爆器的手。
      “你按下试试。”他说,声音很轻,像二十年前他们在铁架床上说的每一句悄悄话,“看看能不能把我也销毁。”
      慕臣弃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上没有辐射尘,没有伤疤。但那双手的温度是真的。那双手握着他的力道是真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
      他松开引爆器。
      锦庭阅接住它,垂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周围的安保人员说:“退下。”
      “阁下——”
      “退下。”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枪口垂下去,脚步声远去,宴会厅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楼梯上,站在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下,站在彼此面前。
      “你想怎么办。”锦庭阅问。
      慕臣弃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他说,“那天早上,那块废料砸下来的时候,我躲开了。但我没有站起来。我躺在那儿,看着你走远。我以为你会回头。我以为你会找我。但你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慕臣弃没有说话。
      “我等了很久。”锦庭阅说,“等到雪快把我埋起来。等到我终于相信,你不会回来了。”
      “我回头了。”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我找了你三天。”慕臣弃说,“我在每一个雪坑里翻,在每一个废墟里喊。后来我在一个雪坑里看见一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躺在那里,脸上盖着雪。”
      “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慕臣弃说,“现在知道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还在亮着。慕臣弃想起废土区的夜晚,那些没有星光的夜晚,那些只有熔炼厂的火光把天花板映成暗红色的夜晚。那时候他们躺在一起,分同一张毯子,说同一句“不冷”。
      “你恨我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她没有白死。那半块营养砖,我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
      锦庭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人造星光的那种光,是更早的,更旧的,更暖的那种。那是二十年前,在废土区的铁架床上,他分给他半块毯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光。
      “冷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愣了一下。
      “你撒谎。”锦庭阅说,声音很轻,嘴角却弯起来,“你牙齿都在打颤。”
      慕臣弃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浅,像是二十年没有用过那块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但它存在过。在那个瞬间,在三千七百二十一颗人造星光下,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它存在过。
      “那你别跟我抢毯子。”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解下自己制服最外层的披肩,披在慕臣弃肩上。
      那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铂金的云纹徽章在星光下闪烁,像一枚勋章,又像一把钥匙。慕臣弃低头看着它,看着自己沾着辐射尘的手指落在雪白的织物上,留下灰色的指痕。
      “走吧。”锦庭阅说。
      “去哪儿。”
      锦庭阅没有回答。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看着那三道疤,那二十年。
      “回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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