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绘花猫

106、不知情 蠢人做的事

　　暮春时节，京城渐渐被绿意浸染。

　　赵弘美抱着延龄逗了一会，见他困了，便交给了奶娘照看。

　　再进到里屋，沈霜晚正靠在榻上打瞌睡。

　　他没忍心叫她起来，便又安静退到了外间，让侍女们悉心照看。

　　外头韦尺已经等候了许久，见他出来，便笑着上前来了。

　　“殿下，皇后娘娘刚才赏了两车绸缎，已经送到库中了。”他说。

　　前两日他进宫了一趟，给皇后和今上看过了他已经恢复如初的腿脚，接着便正式丢开了拐杖。他额外给了府上的太医礼金，客客气气送了他们回太医院去。但韦尺却没走，说是他府上如今内侍都太小不得用，今上便叫韦尺继续在他府上领着那些个小内侍。

　　赵弘美不怎么喜欢用内侍，但韦尺却很知进退，他常常在心中感慨，这韦尺难怪能在宫里屹立那么多年，又能做他父皇的心腹。

　　“等延龄大些，我把他抱到宫里给母后看。”他向韦尺笑了笑，又问，“说来礼部的日子选好没有，那册宝什么时候发下来？”

　　韦尺跟在赵弘美身后，道：“礼部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册宝仪式大概得要到五六月才能大办了。”

　　赵弘美想了想近来京中种种事情，倒也能理解，他对自己改封倒是不急，只是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叫沈霜晚从孺人变成正妃。

　　.

　　范忠俊坐在京城的宅邸中，沉着脸看着各家送来的帖子。

　　他从并州回到京城后，被封了明阳郡公，赐了宅子，身上剩余官职却被解除得干干净净。

　　如今范家三代人都挤在这并不算太宽敞的宅邸中，他不禁忧虑着自己子孙的将来。

　　长孙范岭与隋王长女的亲事已经定下，倒不必太忧愁。

　　事实上他最担心的也并非是子女将来了。

　　放下了手中那些帖子，他看向了窗外那棵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

　　今上显然就是在追查去岁与鲜卑一战中关于粮草运输的那些猫腻，今上也显然认定了他在其中有些动作，他要怎样脱身呢？

　　现在上书是否已经是欲盖弥彰？

　　“给秦王殿下送的帖子，可有回复么？”他招来长随问。

　　长随忙道：“回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在书案上翻找了一通，找到了秦王府的回帖，双手递到了范忠俊面前。

　　范忠俊接过那回帖打开看了看，上头并非赵弘美的字迹，但还是看着有几分眼熟。

　　一边分神去想这字迹究竟何处见过，他一边看着那回帖上写的话语。

　　上书近来家中有喜，分身乏术，等空闲些了再与郡公喝茶。

　　喜事？

　　范忠俊有些想不太起来秦王府最近有什么大喜事，便又看向了一旁的长随：“秦王府最近有什么喜事？”

　　“秦王侧妃生了秦王长子。”长随道。

　　范忠俊恍然，又问：“送礼了么？”

　　“夫人送了，按照隋王等皇子们成例送的。可要把礼单拿来给郎主瞧瞧？”长随问。

　　范忠俊点了点头，长随就转身出去找人要来了礼单。

　　皱着眉头翻过了礼单，范忠俊想到那悬而未决的事情，道：“等秦王府办满月时候，礼单加厚三分。”

　　长随应了下来。

　　若是能得秦王几句话，说不定他是能从那事情脱身出来的。

　　听闻粮草延误一案已经在查当初主要承担运粮的北仓上下一众官吏。

　　范忠俊闭了闭眼睛，心中实在是不安极了。

　　.

　　粮草延误一案完全交到今上案头时候，已经到了五月。

　　暑气燥热蔓延。

　　御史们铆足了劲在弹劾那些在险些误了军情的官吏们，朝中物论沸腾。

　　麟德殿中，范忠俊跪在今上面前，心中却忽然想起了上月秦王长子的满月宴。

　　那满月宴的确办了，秦王也收了礼，但转头把那些礼物都折了银钱米粮衣料等物，送到了京兆府，请他们送给京中那些贫家小孩儿们。

　　京城内外一片对秦王的感恩戴德。

　　不少拿到了米粮衣料的人家领着小孩儿到秦王府门口来磕头，据说连赶都赶不走。

　　今上似乎并没有因此对秦王心生忌惮。

　　正胡思乱想中，他听到上首的皇帝开口了。

　　.

　　“粮草延误一案，朕还想听听你会如何说。”今上的语气很平静。

　　范忠俊忍不住小心抬头去看今上的神色，今上并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不知在翻着什么。

　　要如何说呢？

　　范忠俊此刻竟不知还能如何说。

　　“朕最近忽然想起来，你当初仿佛是朕的舅舅举荐到朕身边的。”今上放下了手中那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抬眼看向了他，“真是太久之前的事情，朕已经快记不清了。”

　　范忠俊静默了片刻，又迟疑了数息，最后还是点了头：“臣当初承蒙冯公举荐，才有幸能到陛下身边。”

　　“贞惠太子一事，你可有参与其中？”今上突然问。

　　范忠俊只觉脑子忽然一嗡，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今上却并没有催促，他靠在了凭几上，安静地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范忠俊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感觉背后的汗正如雨下，他几乎都跪不稳了。

　　“朕对你很失望。”今上轻轻叹了一声。

　　“臣……臣没有参与贞惠太子一事。”范忠俊重重把头磕在地上，“臣没有。”似乎是开了这口，剩下的话语便能流畅说出来了，他不敢抬头，只接着道，“初时郑鹤得的确与臣联系，臣回绝了他。”

　　“那么方才为何迟疑？”今上问。

　　“太子殿下请入并州，臣叫人拒绝了殿下所请。”范忠俊声音颤抖，“臣不知道太子殿下后来会出事……臣不知情。”

　　“便如此次粮草延误一样‘不知情’。”今上呵呵轻笑了一声，“好一个不知情。”

　　范忠俊不敢说话，他更不敢抬头。

　　“你可还有什么‘不知情’的内情想与朕说么？”今上问。

　　.

　　范忠俊重重咽了下口水，他感觉头一阵阵发晕，他已经不知道今上究竟想问的是什么。

　　是当初贞惠太子一案，又或者是这次的粮草延误一事。

　　也许……又是其他的什么事情？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浮起，若此次不说，将来也没有机会再说。

　　他追随今上多年，他与今上有几十年的感情，他可以用一切坦白来换自己满门的性命，但也或许会因为他把一切都坦白，丢了性命。

　　此时，他猛然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今上属意的太子是秦王，而非隋王。

　　范忠俊闭了闭眼，心中有了决断。

　　.

　　“太后娘娘当初是希望陛下您能立顺荣惠妃为皇后的。”范忠俊艰涩地开了口。

　　今上淡漠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范忠俊低着头，他看到自己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湮开了好大一片。

　　“郑鹤得当初治理漕运，用的是冯公的法子。”范忠俊闭上眼睛，越来越多的话语从他口中吐露出来，“二皇子与三皇子……还有贞惠太子，原本是准备沿着商路往西域去……”

　　“然后呢？”今上问。

　　“便如今次一般，有一封信送到贞惠太子手中，说皇后娘娘正带着当时还是襄安郡王的秦王殿下往凉州来。”范忠俊不敢睁开眼睛，他死死低着头，他甚至不愿意去听自己究竟把什么说出口了。

　　“当初的那封信，经过了谁的手？”今上问。

　　“臣不知。”范忠俊面前滴落的汗水几乎要变成一大片水渍。

　　上首的今上没有说话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了范忠俊的面前。

　　范忠俊看到一双靴子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心中的惧意猛然又翻涌起来。

　　“朕对你很失望。”今上第二次说了这句话。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直接拎起了他，范忠俊此时失了力气，甚至也不敢挣扎，他垂着头，更不敢去看今上。

　　.

　　夏日的风带着几分粗粝的燥热。

　　今上突然在想他自己的后宫——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想起来顺荣惠妃的样子，曾经的刘贵妃，周淑妃，还有那些昭容美人们，都只是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初择亲选了杨氏叫他的母后心中不愉了，可他并没有当做一回事。他喜欢杨氏，让杨氏做正妻，再让杨氏做皇后，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不能替他来选他的妻子是谁，其中当然包括他的母亲。

　　但他却也没想到，这份厌恶与不喜，会叫他的母后惦念了那么久，甚至惦念到如今。

　　这……值得吗？

　　值得几十年的布局，便就是为了除掉自己不喜欢的人？

　　今上从前或者会轻视这种愚蠢的行为和念头，但现在不会了。

　　蠢人做的事情，荒谬又不计后果，他实在感觉烦腻。

　　“去见太后。”他向左右道。

　　内侍忙小跑出去准备肩舆华盖等物，又捧出了香炉仪仗等等。

　　今上皱了皱眉，心中嫌弃着这些内侍远不如韦尺贴心，口中淡漠道：“不必准备这些，走过去就行。不要惊动太多人。”

　　内侍忙再应下来，又急忙跑出去重新准备。

　　不过一会，去往衍庆宫那边的内侍先跑了回来，道：“陛下，长公主殿下今日在衍庆宫陪伴太后娘娘。”

　　“叫她回避。”今上淡淡道。

　　内侍喏喏应下，急忙又往衍庆宫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