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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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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君临骨子里的好战因子蠢蠢欲动,决定举行一场小规模的秋狩。
他自然不会放下李渝。几乎是以一种“随身携带”的姿态,命她一同前往。
猎场旌旗招展,骏马嘶鸣。君临一身戎装,弓马娴熟,很快便猎得不少猎物,心情大悦。将领们纷纷奉承夸赞,场面热烈。
上一次狩猎,李渝差点受伤,所以这次她被安置在一处视野尚可的高台软帐内,远远看着那片血腥的杀戮场,胃里依旧不适。她低下头,默默拨弄着袖中的银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只被射伤后发狂失控的雄鹿,竟猛地冲破侍卫的阻拦,朝着贵戚女眷们所在的观看区域疯狂冲来!场面瞬间大乱,惊叫声四起!
那雄鹿赤红着眼,径直冲向的,正是李渝所在的方向!
护卫的侍卫反应稍迟,眼看那尖锐的鹿角就要撞上软帐!
帐内的李渝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吓得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的身影疾驰而至!
是君临!
他竟在发现危险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扔掉了手中的弓箭,猛踢马腹,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从侧面直冲过来!在雄鹿即将撞上软帐的前一瞬,他猛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探身,伸出强健无比的手臂,竟一把死死抓住了雄鹿的一只角!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骏马都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君临凭借超人的臂力和腰力,硬生生借着冲势,将那头疯狂的雄鹿拽得偏离了方向,狠狠摔倒在地!
同时,他因巨大的反作用力,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陛下!!!”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侍卫们一拥而上,乱刀将还在挣扎的雄鹿杀死。
而君临,已经迅速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擦破了一块,渗出血迹,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
他几步冲到软帐前,一把掀开帐帘!
李渝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君临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毫发无伤后,那滔天的怒火和恐慌才仿佛找到了出口!
“你是木头吗?!不知道躲?!”他对着她厉声咆哮,声音因后怕而有些扭曲,“朕要是晚来一步!你早就被踩成肉泥了!”
他的怒吼声震得李渝耳膜嗡嗡作响。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未散的惊悸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不是因为猎物失控,而是因为她可能受伤。
李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君临见她这副吓傻了的样子,胸中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打骂,而是——一把将她死死地、用力地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强硬而笨拙,带着尘土、血腥和汗水的味道,勒得李渝几乎喘不过气,骨骼都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不准有事……听见没有!”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沙哑而沉闷,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凶狠,“你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伤你!阎王爷也不行!”
他的身体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李渝僵硬地被他拥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坚硬的铠甲,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的心防。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侍卫、臣子、女眷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阳光炙热,秋风却带着凉意。
李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他颤抖的、紧绷的脊背。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君临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他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在这一刻,
什么君臣之别,什么身份差异,什么仇恨恐惧,
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那句粗暴的“不准有事”暂时击碎了。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战栗,
和一种扭曲而炽热的、
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守护。
秋狩惊魂之后,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件珍贵的所有物,更添了一层近乎本能的守护意识。那种守护,依旧带着强烈的占有底色,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赖。
他几乎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即便处理政务,也要让她待在视线可及的偏殿一角。夜里就寝,他甚至会命人将她的床榻挪到与自己寝殿仅一帘之隔的外间,美其名曰“夜里突发头痛方便传唤”。
这种密不透风,让李渝感到窒息,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窥见君临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发现他睡眠极浅,时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眼神会有一瞬间的迷茫和脆弱,然后迅速被冰冷的警惕所覆盖。她听到过他梦中压抑的呓语,是关于童年颠沛流离的恐惧,是关于战场厮杀的惨烈,甚至还有关于……他死去的某个亲长?
她就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收集着关于这个暴君的碎片,拼凑出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矛盾的图像:极度的强大与极度的不安,残忍暴虐与偶尔流露的孤寂……
这种认知,让她心中的恨意变得不再那么纯粹,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困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而君临,似乎也渐渐习惯甚至依赖于她的这种无声的陪伴。有时批阅奏折疲惫了,他会抬起头,目光搜寻到她的身影,看到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或捣药,眉头便会无意识地舒展一些。
他甚至开始会跟她商量一些事情——虽然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北边送来几匹好马,你说朕选哪一匹?”
“高句丽进贡的人参,给你补身子够不够?”
“有个老东西又上书劝朕少造杀孽,啰嗦得很,你说朕是砍了他还是晾着他?”
这些问题,他并非真的需要她的意见,更像是一种古怪的分享和试探。他想知道她的反应,想将她拉入他的世界,哪怕只是边缘。
李渝通常回答得谨慎而迂回,尽量不触及核心利益,只从“陛下声誉”角度给出最安全的建议。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世界的石子,持续不断地漾开细微的涟漪。
然而,身体的隐患依旧存在。那个隐藏的阴寒之毒,仍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李渝的健康。尽管君临搜罗天下奇药为她进补,也只能勉强维持,无法根治。她依旧畏寒,容易疲惫,脸色总是缺乏健康的红润。
君临对此束手无策,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焦躁。他能掌控生死,却无法留住她日渐流逝的健康。
一次,李渝又因低热而精神不济,靠在榻上小憩。君临处理完政务回来,看到她蜷缩着睡着的模样,脆弱得像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榻前,看了她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他极其小心翼翼地、生怕惊醒她似的,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微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里的愁绪。
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暴虐判若两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李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君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迅速掠过一丝罕见的狼狈和尴尬,随即被惯有的阴沉所覆盖。
“醒了就起来喝药!”他粗声粗气地收回手,转身掩饰自己的失态,“整天睡,像什么样子!”
李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
刚才那轻柔的触碰,那瞬间他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情绪,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这座由权力、恐惧和扭曲情感构筑的心牢,困住了她,似乎也困住了他。
而他们都在其中,挣扎着,寻找着一丝不可能的出路。
自那次指尖无意触碰的尴尬后,君临似乎刻意收敛了一些过于外露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他又变回了那个阴晴不定、言辞粗暴的君王。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掩藏。
秋意渐深,夜凉如水。李渝的畏寒之症愈发明显,即使暖阁地龙烧得极旺,厚衾加身,她仍时常在深夜被冻醒,低声咳嗽。
这夜,君临被偏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他本就睡眠极浅,这细微的声响在他耳中如同擂鼓。烦躁之下,他赤脚下榻,一把掀开相隔的珠帘。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李渝榻上。只见她蜷缩成一团,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仍在微微发抖,咳嗽声虽极力压抑,仍断断续续。
君临眉头紧锁,大步走过去,伸手探入衾被,触手一片冰凉!而她的额头却隐隐发烫!
“该死!”他低咒一声,心中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焦灼取代。他转身对外间低吼:“来人!加炭盆!传太医!”
值夜的内监连滚爬爬地应声而去。
君临则烦躁地在榻边踱了两步,看着李渝因咳嗽而起伏的单薄肩膀,忽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掀开衾被,竟然直接躺了上去,从身后将冰冷发抖的李渝整个揽入自己怀中!
李渝吓得咳嗽都止住了,身体瞬间僵直如铁!“陛下?!”
“闭嘴!”君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恼羞成怒的粗暴,“冷得像块冰!朕看着心烦!”
他说得凶狠,动作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强势。他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温热的大掌甚至有些粗鲁地搓着她的手臂,试图驱散那蚀骨的寒意。他身上带着刚离寝榻的暖意和强烈的男性气息,如同一个炽热的火炉,瞬间将李渝冰冷的身体笼罩。
李渝的大脑一片空白。抗拒?她不敢。顺从?这姿势过于亲密逾矩。虽然他们已经有过周公之礼,但她还是不太适应。她只能僵硬地被他抱着,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坚实而滚烫的体温,以及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着她的后背,也震动着她的心弦。
君临似乎也极不习惯与人如此贴近,身体起初有些紧绷。但怀中人冰冷的身躯和细微的颤抖,奇异地激发了他某种原始的、想要给予温暖和保护的本能。他渐渐放松下来,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无意识地抵在她散着淡淡药香的发顶。
炭盆很快被送来,殿内温度升高。太医也被传来,战战兢兢地在帐外请脉,开了方子,又慌忙退下。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君临竟不让宫人插手,自己半扶起李渝,动作虽依旧生硬,却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处,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喝掉。”命令的语气,眼神却紧盯着她吞咽的动作。
苦涩的药汁入喉,带来一丝暖意。身体在他强势的温暖包裹和药力的作用下,终于渐渐停止了颤抖。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一种古怪的宁静笼罩下来。
李渝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极度的疲惫和药力让她意识逐渐模糊。在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包裹下,她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感受到怀中身体彻底放松,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君临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腔。不是欲望,不是征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宁静。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就那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拥有过无数女人,
却从未与任何人如此单纯地相拥而眠。
怀中的女人弱小、病弱、甚至心怀异志,
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
心安。
这一夜,暴君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