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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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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呼吸急促,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却猛地一痛。
我怔怔地低下头,看到胸口的衣服被锐物割开,一道大概拇指长短的伤痕突兀地横在我的心口上,皮肉外翻,已经见血了,然后了一片衣服。
温穗睡得不稳,迷迷糊糊地翻身看了我这里,看到那刺眼的血色,登时吓得清醒了,差点滚下床:“你怎么了?!”
我喘了口气,终于缓过了神,脑海里仍旧是那张脸,只好甩了甩脑袋,试图暂时忘记他:“不知道……”
这一会儿,姜白水和叶琴也醒了,看到这景象也慌了神。
我让温穗从行李中找出急救包,脱了上衣处理伤口。
这伤口出现的莫名其妙,只能是人为的,可有谁能在晚上悄无声息地进入这个房间,还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割了我一刀。
我转头望向门口的位置,姜白水是靠着门睡的,这门是往里开的,总不可能门推开时撞到了姜白水这家伙也没醒吧。
幸好刀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点皮肉,血流起来看着可怕而已。
“这里真的太古怪了。”温穗强装镇定,但她帮我贴纱布的手在颤抖着,“发生的事都太可怕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等她贴好后换上了另一件衣服:“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叶琴连忙问:“梁隽哥,你去哪儿?”
老爷子没头没尾的话,莫名出现的伤口,还有梦中少年讲述的故事……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我再三告诉他们不能离开这里,最好也不要跟其他人接触,留下了那把匕首给温穗,然后独自下了楼。
就跟我料想的那样,老爷子在楼下等着我,仍然拄着拐杖,眼睛下面多了显眼的乌青,他看到我时,似乎并不意外,缓缓道:“箬依拉生了很大的气,你要现在去见祂吗?”
我注视着他,直截了当地问:“箬依拉是仇云栖吗?”
老爷子一顿,有些惊讶:“你还记得祂的名字?”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哑声问,“他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老爷子这会儿愣住了,半晌忽然呵呵笑起来,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我,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最下得去手的是你,最念念不忘的也是你,哈,孽缘,孽缘呐!”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我跟他发生过什么?”
老爷子神情一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混浊的眼中竟然流露出几乎是怨毒的情绪:“你爱他,欺他,囚他,杀他,又忘了他。”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这话说得,我简直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负的还是个男人!
老爷子幽幽道:“你信鬼神之说吗?”
……我曾经当然是不信的,可被那个梦纠缠多年,现在又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让我如何不相信?
大概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老爷子转身,朝着最高的吊脚楼做出我们进来时那些寨民对我们做的动作,神色敬畏:“去找祂吧,如果祂愿意,祂会告诉你一切。”
我心里清楚,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是不太可能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去见那个人吧。
然而当我站在那个吊脚楼外时,我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步伐。
不知何时,这个寨子都安静了下来,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叮铃——”
我下意识回过头,却猛然发现周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身后不再是错落有致的吊脚楼,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不见边际,天高地阔,一碧如洗。
“阿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一个虚幻的身影出现,朝我奔跑而来。
不知为何,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伸手抱住他,他却从我的怀中毫无阻碍地穿过了。
我愣愣地回过头,看到另一个高大的人影将他高高举起,哈哈大笑,声音爽朗:“我的兰纳!我回来了!”
男孩咯咯笑道:“阿父好厉害,阿母在等着你呢!”
“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诞生了一个孩子,他的阿父是草原的王,他的阿母是草原上最美的人……”
这声音我不久前在梦中听过,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人。
竟然……真的从梦里出来了……
他孤身站在那儿,藏青色的衣袍被风勾着,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细碎的光,他身形清瘦,格外孤寂。
他像没看到我似的,出神地望着那两个虚幻的身影,低语道:“他过的很好,阿父阿母很恩爱,他过得无忧无虑……”
“然后有一天,他被烧死了。”
这故事的跨度太大,转折太突兀了,我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但当他继续说下去时,我才恍然发觉这是注定的结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人闯入他家里,把他抓走,丢到火坑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就一点都不痛苦了。”仇云栖偏过头看着他,数千年的孤独在他身上凿刻出无法磨灭的痕迹,即便是在回忆对他而言无比痛苦的过往,他也平静如一滩死水,“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在人间游荡,没有人看得见他,他去找阿父阿母,却看到阿母手上拿着小刀往阿父身上刺,哭喊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仇云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为什么,要任由族人将他的孩子杀死……”
我顿时感觉心里发毛——一个父亲,竟然能对自己的孩子下如此狠手吗?
我身处的地方陡然变化,脚下是兽皮毯,面前是两个身形相差甚大的虚幻人影,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一男一女。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着,显然已经悲痛到了极点,她怀里抱着一件小衣服,布料柔软,哭到瘫软在地也不舍得放手。
“我的云栖……云栖啊……我的孩儿……啊啊啊!”
“阿桑,兰纳如果知道他的死是为了能让你活下去,他也会很高兴的!”男人试图把女人搂紧怀里,却被女人用尖利的指甲疯狂抓挠着。
女人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尖叫一声,拼命想要逃离男人:“我宁愿被烧死的是我!他才……他才五岁啊!”
男人强硬地把她囚困在自己怀中:“阿桑,为了你我能舍弃一切,草原日升日落,迟早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云栖始终是我的兰纳,但你更加重要,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女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她浑身颤抖着,近乎痉挛:“兰纳……他是我的兰纳……我……不要,我要他……云栖啊……”
这一幕无处不在透露那孩子死去的真相……
“我小时候只有阿父阿母,因为别的孩子从不跟我一起玩。”仇云栖目光平淡,语气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我阿母不是草原上的人,我阿母来自中原,我和草原上的其他孩子一点也不像,娇气,脆弱,是个花瓶。”
“我出生之后,草原上出现了瘟疫,族人们认为那是不详的征兆,认为是我和阿母带来了灾祸。”
“一开始,我阿父坚定地庇佑着我们,但是五年……其实也很长了,五年来,草原灾祸不断,干旱,疯牛,然后我的阿父妥协了,他同意杀了我,去向上天乞求宽恕,只求留给我阿母一线生机。”
仇云栖抬起手,点了点一个位置,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看到了一个站在那儿哭泣的孩子,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陷入了绝望的阿母,还有舍弃了他的阿父,没有人看得到他。
“所以我死了,在阿母身旁悄无声息地待了几天,看到了她无尽的痛苦和灰蒙蒙的眼睛,然后,我陷入了沉睡,不知冬夏,不知冷暖。”
这个故事听起来极其悲伤,再深想那时的仇云栖不过五岁,便遭此大难……
他又有多痛苦?
“你又哭了。”仇云栖忽然道。
我茫然地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润,我早已因他的过往留下泪水。
仇云栖望着我,脸上轻轻露出一个浅笑,还有些稚气,仿佛一切都没有经历过,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我脸上的泪痕,我不想躲开他的手,也许是处于某种怜悯,我握住了他的手。
仇云栖顿了顿:“你第一次听我说这些往事的时候,你也哭了,你似乎一直都对我怀有悲悯之心,可你从来都不是真正地爱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