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山存明》一榄

2、房间

　　程单就这么被半强迫的拉进了城里。

　　一方面是他反抗不了，手还被缚在身后，也不知道时影从哪学的绑法，特别结实不说，他稍微挣扎下都感觉手臂筋脉疼的厉害。

　　另一方面是他觉得时影不会要了他的命。

　　烧了他家的人类，时影似乎十分看重这个信息。一路上追着他问了许多关于那些人类的消息，可惜他一没看清那些人类长啥样，二不知道那些人类往哪跑。

　　“如果你给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我就只能送你上路了。”时影威胁他，对于所有未知的可能存在威胁的生物，要么消失，要么从良。

　　程单骂骂咧咧地嘀咕时影过于冷漠，又屈服于时影重新抵住他脖子的刀。

　　什么毛病对割喉这么执着。

　　“我知道前两次火灾是谁放的，那人穿的素色长衫，傍晚提着火把从官道拐到林子里，再绕到东边放火。”

　　“长衫？”时影不太相信这个答案。就日常行动而言，长衫并不方便，往往只有书生常穿。

　　“行动很敏捷。”程单补充道，“看起来比平常官道上见到的健壮很多，身量也更高，只比我矮小半个头。”

　　小半个头？时影抬头看他，想象了下这个高度。程单的人形放在人类男性里绝对算鹤立鸡群，时影自认身量不差，但站在程单身边也堪堪只到他鼻尖。比程单矮小半个头，那身高就跟他差不多了。

　　这样的人，如果真是书生，想必这城中会有许多人对他印象深刻。

　　时影暗自思索，这会已近三更，城里一片寂静，想找居民问问是几乎不可能了。他倒是可以把许清薅起来，但许清也不过才来两月，深更半夜喊起来为了一个微小可能性线索，他倒也不用这么残忍。

　　思及此，时影便也放弃继续探查，改道回许清给他安排的房间休息了，捎带上某自称良善不害人的妖精。

　　等回到房间，时影把程单扔到床上，推进去，然后也爬上床准备休息。

　　“等，等一下。”程单被时影这一系列流畅操作吓傻了，再不问世事不接触人类，活了几百年的妖精也知道人类一起睡床上是一个很亲密的行为。

　　“你就打算这么休息了？我还被捆着呢？”

　　“闭嘴。”为了准时完成任务连续奔波了好几天的时影烦躁道，“无法判定危险性的新物种，你要有自知之明。”

　　房间里安静了，不满的妖精闭上了嘴，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时影进来时关上了门，但床对面的窗仍旧开着，些许微弱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洒进来。

　　窗口不大，一个成年男性要安静的不发出动静的翻出去需要特别强大的身体能力，但一只蝙蝠要飞出去就简单多了。

　　虽然只有微弱的月光，但黑暗对于蝙蝠而言不值一提。程单谨慎观察睡在床另一边的人类，时影闭着眼仰躺着，双手放在小腹上方，全身肌肉都呈现放松状态。

　　逃跑的时机到了。

　　程单抖了抖身子，身型逐渐变小重新变小化成了蝙蝠，绳子自然而然的掉到床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单被这动静定在原地，僵硬地观察仍旧没有动静的人类—时影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声响动。

　　他送了一口气，轻轻扇了扇翅膀。变成人类后翅膀自然而然的收起来，附在他脊背的蝴蝶骨上折叠起来。妖精虽然可以在人类动物两种形态自由切换，但翅膀还是在原形状态下可以自由伸展舒服。

　　嘶……好痛。

　　程单扭头看了看他左边的翅膀，伤口因为他今晚的挣扎又撕裂了，血糊在他的毛上黏腻腻的难受。

　　他扇动翅膀试探性的想飞起来，除了一阵气流的滚动和愈加疼痛的翅膀没有任何收获。

　　靠……程单气急，之前好歹还能扑腾几十米的，现在连飞起来都做不到。

　　但他并不打算放弃这来之不易的谈判机会，今晚不跑，等时影醒了看到绳子必然知道他今晚试图逃跑的举动，到时候会遭遇什么就很危险了。

　　翅膀飞不起来，程单只能挪动两条腿绕过时影，跨过长长的人类到达床边跳下去。身为飞行类动物，天可见他的两条动物形态的腿从来不是用来走路的，他第一次感觉人类用腿活动还是很有道理的。

　　可惜为了缩小目标，程单现在只能做蝙蝠。

　　到了床边，程单对着这个高度陷入沉默。床对于人肯定是不高的，对于会飞的蝙蝠也是简简单单的，但对于瘸了一只翅膀的小型动物而言，就是一个跳下去肯定有事但死不了的程度。

　　程单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工作。

　　可惜的是他的心理工作没有做完的时候了，时影抓住了这个在床边蠢蠢欲动逃跑的小东西。

　　“我给过你机会了。”时影把蝙蝠拎到面前，“非要我找个笼子关起来。”

　　休息不够的时影很不爽，发现重要线索要逃跑更不爽，强烈的不爽下手上使的力就有点大了，引来程单一阵吱哇乱叫。

　　“你轻点！”被拿捏住的蝙蝠不满的挥动翅膀，扯到伤口又是一声哀嚎，只能安静下来。“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要逃跑，我只是……我只是准备去觅食。”

　　“觅食？”时影挑了挑眉，对哦，蝙蝠是夜行动物，这个点确实是蝙蝠觅食的时间。

　　好吧，时影勉强接受了程单这幅说辞，虽然知道这妖精的小心思肯定是想着跑，不过自己确实忽略了蝙蝠还要吃饭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时影把蝙蝠放到了餐桌上，桌上有几块供客人茶歇的糕点，他还拿了个小茶杯倒满水，让蝙蝠配着。

　　……？

　　程单完全没想到时影就这么信了他的鬼话，还给他放桌上，准备了糕点茶水给他。

　　这不对吧？就这么放过他了？

　　时影看程单呆楞着不动弹，以为是他不方便吃，便拿起糕点喂到他嘴边。毕竟蝙蝠只有翅膀，他还只有一只能活动的翅膀，没有灵活的双手想要拿起糕饼还是不太容易的。

　　还是说不爱吃？

　　蝙蝠一般吃什么？浆果？昆虫？还是说这只妖精是食肉的？

　　程单这下是真的搞不懂时影了。把他抓了，绑着他，又威胁他，这会却闭一只眼睁一只眼放过了他的谎话，还给他喂东西吃。

　　嘴边的糕点带着栗子的香味，因为放了很久已经凉了，饼皮也疲软了下来，但依旧可以凭着这味道想象到它刚出炉时的美味。

　　程单在林子里吃过栗子，小小一个却有着十分坚硬的壳，他得拿石子瞧上半天才可以窥见里面香甜的果肉。

　　他也在偶尔飞过人类的集市时闻过栗子饼的香气，擅于使用工具的人类可以把好多原食材加工成十分美味的样子，可惜之前一直没机会吃到。

　　蝙蝠吃了好几口，甜甜的，糯糯的，人类最伟大的地方不过于此了。

　　程单不满足于一口只能咬到皮或者咬到馅，蝙蝠还是太小了，牙齿虽然利索，嘴巴也不够大。

　　于是程单很自然的变成了人形。

　　可是他忘了时影是把蝙蝠放在桌上的。

　　木头桌子可以支撑小蝙蝠，但支撑一个身量高大的成年男性还是太为难了。随着咯吱两声，桌子宣告了罢工，程单摔到了地上。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在护住桌子和扶起程单之间，时影选择抢救了那盆差点掉到地上的糕饼和茶水。

　　程单扶着脑袋坐在地上，对于这个结果十分羞恼。

　　倒是时影用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让他过来接着吃栗子饼，主动略过了地上桌子的碎片。

　　既然时影不提，程单就也假装自然的拿过时影手里的栗子饼和茶，好像他没有做出任何蠢事一样。

　　“你可以随意变换人形和原形？”

　　程单抬眼看他，嘴里动作没停，“当然。”

　　“那你？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操控树木有过人类什么的？”

　　“你在想什么”，程单无语，“妖精也不过就是多了个人形态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好吧，时影有点遗憾，但放下了心。画本上的妖精果然都是骗人的，现实里的妖精哪里有那么强大。

　　不过妖精竟然是真的这件事也很奇怪好吧。

　　“那你的翅膀，变成人后就是你的手？”时影仔细观察他的左手，没有找到任何受伤痕迹。

　　“不是。”

　　程单顿了顿，继续道，“翅膀一般都收在后背骨头上，人形态是不放出来的。”

　　“那能放出来吗？”

　　程单有点警惕，翅膀的伤严重的厉害，这个人类想做什么？

　　“能放出来的话明天我给你拿点伤药包扎，不能的话……”

　　时影的话戛然而止，留下令人遐想的沉默。

　　“可以。”程单硬着头皮回答。

　　虽然时影没有说不能的下场，但这个笑容他看出来太多东西，比如去让城里养鸡的农户给他包扎翅膀……

　　他原形是蝙蝠没错，但他是有着正常人类智商的。听说城里鸟受伤后会把头绑起来以防鸟用嘴去碰伤口，他才不要像宠物一样被绑起头。

　　挺好的，时影点头。

　　“吃完了回床上来，不准跑。”时影边说边自顾自躺回去了，折腾了这么久天都要亮了，他必须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想必对百姓，对朝廷没有那么大威胁。

　　那么，就不必告诉主子妖精的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