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镜中境中 这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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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幻境中幻境的小径变幻，李舒道用纸灵媒探了几次才探得路。
那外面仍是大雨倾盆，慕涟茹呆在瓶中似是一盏灯。
李舒道其实很是细致妥帖，若是神魂被生雨一淋，就如烛火一般会被打散、浇熄。护神魂是个极为麻烦的事，虽有器皿相护，但还魂途中必须心无杂念，既不能疾走快跑，还不能磕绊。
慕涟茹呆在他怀中没看到李舒道的样子，否则她将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李舒道护着她在这荒郊雨幕、泥泞草莽中走过，自己身上淋透了都没在意。
耳边是嗡鸣的雨声，透过那琉璃质地传声于本质上添了一层焦躁。
李舒道的确有些烦躁，他从冲进寒水潭时就感觉到一种隐秘的恐惧在裹挟着他，这恐惧不知来处，却又好像在他心底住了许久一般。
一旦察觉，便如燎原大火，将他整个人逼到边缘。
慕涟茹很快察觉到这焦躁并不是因为连绵的雨而是因为李舒道的情绪变化。
她忙道：“李舒道！李舒道！”
可因为声音被阻隔，所以只能用力敲击瓶壁。
李舒道满脸是雨的湿痕，他右手上举将脸轻轻抚过，睫羽因雨而变得沉重，眼中泛红似乎进了沙砾一般干涩发疼。
那胸口处的咒纹又隐隐发痛，仓皇抬头，自己却身处一片小溪中。
脚被什么攀附着，一颗狡猾的石子将他绊倒。面前一老者呈现出诡异的姿态，上半身就这么直直地浸在水里。
脑中似乎有什么挣扎而出，至深处是不安与战栗。
现在的自己实在是太弱了，慕涟茹被拢在轻纱中实在是有太多无能为力的痛苦。
她咬指于瓶上勾勒描摹，一个未在咒书上记录的咒术在这瓶壁上显现。
“你怎么了？”慕涟茹附身在纸灵媒上轻跳到李舒道耳边，轻飘飘地拍了他几下却还是没醒。
李舒道此时正闭着双眼躺在溪水中，这四周溪水不向前流，反倒围着他越聚越高，暂时脸上还没被水淹没。这样下去恐怕不行。
慕涟茹拎起李舒道的眼皮，内里无光。她简直要被气笑了，两人此时不堪一击，弱得连山野小鬼都能把他俩迷住。
这可是逼着她用禁术。
慕涟茹就着那破指的地方继续续血，纸灵媒的小手被染红，于是慕涟茹在李舒道脸上勾勾画画。
虽说此为禁术，到底也是没把握，最后一笔完成，还是屏息等了片刻，李舒道才终于睁开了眼。慕涟茹贴到他的额头上，开始操纵他的神知。
有灵力的身体果真更灵敏些。
耳边尽是小鬼的哭啼声，若不是灵力护体，都能嚷得人几近失聪。
无论面前的水墙还是身上的繁重，竟然都是这群顶着孩童身子的小鬼在搞鬼。
慕涟茹驱动灵力，几下便将周围水墙打破。不过这近身的小鬼有些难缠，而且这视线忽地变高还有些不适应。
慕涟茹活动了一下李舒道的身子，叹了口气道：“这飞光重天就是这般，对你限制颇多。”
“身上的这些，你给我听好了，若是懂人语，尽快给我下去，否则我让你们就着身子再投胎一遍。”
“咿呀咿呀……”一个小鬼不信邪，嚣张地扯着头发从李舒道的肩头就要扒到头顶，慕涟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将那小鬼扔了下去。
果真这头发就是李舒道的心爱之物，这小鬼一碰就被摔到石壁上魂飞魄散了。
都是欺软怕硬的，如此，那身上的小鬼如被一竿子打落的果子一般纷纷机敏伶俐地跳了下去。
慕涟茹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摘下，一双冰凉的手将她虚虚拢在其中。
她有些惊喜道：“你醒转了？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不欲拖累你，可否借我点灵力？”
李舒道闻言皱眉，仔细将慕涟茹附身其上的纸灵媒翻转看了个遍，终于在不知道确认了什么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吐字道：“好。”
不知道是不是慕涟茹的错觉，她从李舒道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莫名的情愫，不像是平日里的空无一物，那神情倒像是心疼一般。
“你怎么这样了？”李舒道开口，他先闭目将自身灵脉调理了一下，然后将纸灵媒平展、覆手其上，手中灵力渐渐涌动。
慕涟茹顿时觉得身上轻盈温暖许多，她闻言疑惑道：“李舒道，你忘了么？那妖怪将我神魂弄了来，是你闯进来救的我。只不过现下要找法子出去。还是多谢你来救我，我原以为……”自己要单打独斗许久。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舒道打断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语气里氤氲着雨汽，似乎还隐有别的情绪。
“这山间雾气重，你不适合待在外面，还是回瓶里好吗？”李舒道声音沉了些。
“不好。”
李舒道握着瓶子的手又缩了回去，轻声笑了一下。也是，若不是遭遇了那么多事，慕涟茹原本就该是这样。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平日里不是怎么都要呛我一句么？”慕涟茹只觉得奇怪，李舒道怕不是被其他邪物附了身。
“是么？”李舒道讶异道，他将纸灵媒头上的雨滴轻轻抚过，尽管那上面根本打不湿。
“你都忘了么？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这般……”
“奇怪么？你觉得。”李舒道从溪水中脱身，于岸边将那半只身子探进水里的枯木扶起，然后才捧着慕涟茹回到路上。
“啊。其实还好，你偶尔这样倒也不惹人心烦。”
“我现在很惹你……惹人心烦么？”李舒道挥手，那路边枯枝都往后退了退。他面上虽带着平和的笑意，但这语气倒有点难以捉摸。
不看神色，光这话能从李舒道口中说出就有些别扭、奇怪了。慕涟茹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眼，忽地想起自己曾听闻的一句话，一人若在极度疲惫或者极端情况下是会暴露出本性的。
原来李舒道内里性格原来是这般。
慕涟茹笑道：“也还好吧。不过若是我一个人，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虽说我两人被婚契绑着，你若不愿意……”
“你先休整吧，神魂在外，不应劳神。”李舒道把纸灵媒放于肩头，又将那守灵瓶取出，他轻抬右手朝肩头伸去，等待着慕涟茹跳进他手心。
这次慕涟茹没说什么，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李舒道心情有些不好，于是手伸过来的那一刻，她便乖顺地钻了进去。
此时面前的路与他们刚下山时的截然不同，李舒道迎着细密如雾的雨，那脚下的路忽地被一阵风吹得扭转了方向。
纷纷雨幕中忽然出现三条岔路，三条路的宽长看样子一般无二，但只有中间那条上有浅浅的脚印。
这脚印出现得实在蹊跷，李舒道虽不是好奇的人，但也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思虑片刻后，两个纸灵媒被他放下，如孩提一般摇摇摆摆地朝两边的路走去。
不多时，李舒道的指尖冒起两股略微发黑的轻烟。他抬眼朝中间的路看去，心想这看似选择颇多，实则只有一条看着不那么凶险的路选择罢了。
这一路越往里走，路面也越来越窄，那上面的顶也越来越向下压。
李舒道朝里走着忽然怔住了，他抬头鼻尖擦过一片阴影，忽地倒吸了一口气——上面竟然挂着一人，像是稻田里农人扎的草人一般表情夸张却是倒垂而立。
“李舒道快救他！这是赵老爹。”慕涟茹传心音道。
赵老爹一张脸灰白，此时正瞪着眼垂着头，那一双脚就这么诡异地贴在李舒道头顶的“墙面”上。
李舒道本欲远离，再看眼前却是没有路了，若往前走只能被这“墙”压得喘不过气。
初极狭，才通人，却是豁然开朗不了，愈行愈迷障，需审慎而行。
李舒道飞身欲将赵老爹放下，可赵老爹那双脚似乎被什么抓住了，却是怎么都松动不了。
“你探他气息。倒不像是……倒像是被魇住了。”慕涟茹撑着守灵瓶打算从李舒道的怀里跳到他肩上，可这守灵瓶却怎么也站不稳，于是她只能被那栀子香气的衣料裹住。
“是。倒不知被什么吸了魂。这般目眦欲裂。”
那守灵瓶怎么调整都立不好，慕涟茹只觉得这场景诡异至极，她攀着瓶身，听着那瓶子叮咚的声音，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她现在有了灵力，才能透过那守灵瓶看见东西。而修道之人向来习惯用神知探视，虽说能透过现象看到内里本质，可有时候本质也是会迷惑人心的。
这越走越窄的路不仅脚下空间越来越逼仄，就连头顶、身旁的空间都是越来越小。
“乾坤袋里可有灯？这周遭定有蹊跷，我怕是……”
还没等慕涟茹说完，这四周便被光亮罩了个完全。
慕涟茹御灵力从他怀中跃出，与心中猜想的一般，倒转身子才终于站稳了。
李舒道听见守灵瓶滚落的声音，便弯身寻迹。而慕涟茹刚稳住身形就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那李舒道脚下、慕涟茹头顶，竟然还有一个李舒道，且与李舒道做出的举动一模一样，只不过慢了一些。李舒道直起身子，过了几秒，他脚下的“李舒道”才慢慢收拢回来与他重聚。
“这，这是？”慕涟茹是生魂模样便没有显现，正是这没有显现才显得格外惊悚。
两个李舒道，一个赵老爹。
不对！
“李舒道你朝外走一些。”
李舒道察觉到了不对，闻言小步挪了几下。那身下似乎有一团东西在追逐着他，不紧不慢却总能跟上。
“镜中境？”李舒道轻声道。
“是，只不过这场面略微瘆人了。我与你从鬼松林掉落似乎也是这般，”慕涟茹垂眸沉思，随即又仰头道：这飞光重天确实难搞，实在耗人心力。若不是这守灵瓶立不稳，寻常修道人只怕会愈走愈深。实则脚下是幻境，头顶是真界。”
“就如失魂人走入水中，以为脚下是现实，头顶是虚幻，于是一头扎进水面装作的天，结果水力沉浮，再反应过来便是生死一瞬了。”
“我来掌灯，这‘镜中境’不过是个障眼法。只要及时醒转，应当无大碍。”慕涟茹汇灵力于指尖，将那灯勾来，却在看清灯上图案时愣了一瞬。
李舒道暂时阻塞了灵力，撑手将身体倒转，并没有捕捉到慕涟茹怔愣的瞬间。
待视线归正，却听见慕涟茹轻笑一声，那笑声直直撞进李舒道心中，如铜铃摇荡，随即脑中铃声震晃、胸口刺痛袭来，天旋地转——李舒道忽地晕了过去。
慕涟茹正笑那灯上歪扭的摘星果图案，转眼却见李舒道昏倒在地，也是惊得直拍守灵瓶的瓶壁。
须臾，李舒道捂着胸口醒来，他感觉压制的咒纹又深了几分。刚才之事他都记得，可只是再回忆起来却像是隔着玻璃亦或是看着另一个李舒道与慕涟茹在一起一般。
真是奇怪，但他面上并未显露。身上灵力重新流通，李舒道从地上拾起慕涟茹又接过那灯后，将指尖探进灯笼里的火捻了捻。
那灯火的烟被续在他手上，李舒道将手在赵老爹的鼻前一探，那烛烟便被吸了进去，赵老爹的眼里也有了光，整个人也逐渐活络过来。几人沿着真正的路往外走着，原本的岔路口变成了那溪涧，出来便听到“噗噗”的水声。
待李舒道领着赵老爹回到院子，抬手将孩子收了回来，那窗外的雨便停了。屋内飘出饭香，大娘正坐在桌旁剪着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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