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少卿 “邱女史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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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仪房氏暴毙宫中，还是在燕寝进御的次晨。
这消息足以使任何人避之唯恐不及。宫人惊惶逃窜，原本水泄不通的绫绮殿不多时已是门庭萧疏。没了人影荫蔽，午后烈日毫无保留地照下来，晒得邱茗枝脚下青砖将将泛白，热得她不禁抬手，轻扶住酸胀昏沉的额角。
谢弈借着宫装袖管扶了她一把，余光瞥见她血色浅薄的唇，蹙着眉塞给她一块胡饼：“怎么又没吃饭？”
邱茗枝伸手回绝，稳定神思，艰难道：“圣人怎么会去绫绮殿？”
她在殿中任职时，房昭仪便已因言行无状失了圣心，绫绮殿终日掩门，难遇春恩。贵人心中郁结，这才靠苛责宫官宣泄烦闷。
然而这实在不能算是一句合格的疑问。圣人何处不可去呢？莫说失宠的内官，就是幽禁别馆的庶人，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在赐死前一日临幸。
六尚品秩入流的宫官见长官未走，也很快镇静下来，留在原地。有些颇具胆识干练的，直接随着崔愈进殿，合力将床帐熏香饮食等可疑之物尽数拾具出来。
昭仪身上并无创口，以针刺颈，血色污黑，疑似毒发身亡。崔愈唤来尚食丘若昭，向她询问近日的传膳与试膳情况。
丘若昭道：“禁中一食一饮，尚食局皆有记录在册，我日日检视，从未有误。况且亲蚕礼即至，怎敢在贵人的膳食上闹出如此弥天大错？”
有女史呈上从署所取来的尚食局笔录，崔愈接过，逐条检阅，不遗点墨；又召来当差的掌膳及试膳宫人一一核对口供，实如丘尚食所言，严丝合缝，毫无纰漏。
未几，负责查验熏香等物的女史来报，殿中一应服饰器用均无异常。
崔愈沉着脸撂下册子：“如此，那便是昭仪故意选在承恩后自裁，好送满宫人进山祠？”
此言极重，在场的宫人官吏纷纷惶然垂首。丘若昭凝视着殿中一片狼藉，忽然“咦”了一声，道：“我瞧着昭仪的酒具，不似是绫绮殿之物，倒像......”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踏碎了对话。六合靴踩在石砖路上的声音在内朝并不常见，宫中尚重仪礼，似这般奔走任诞、毫无章法的步调也是罕有。邱茗枝立刻循声望去，却见那人早已站在了自己近前。来者高眉朗目，唇红颊润，是个左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却与在场数名外朝探事人作同一番打扮，玄衣皂靴，腰间革带下曳着官署令牌，一顶幞头歪歪斜斜笼在发顶，已有几缕余发散出乌纱之下，凌乱地铺在额前。
那人越过众人，直入殿前，少正衣冠，向崔愈叉手一礼，道：“崔大人吉安。下官奉大理寺江少卿之命前来。少卿欲请内朝涉绫绮事者，移步大理寺一叙。”
这副迤逦失序的行头、强横直截的做派，比起朝廷属官，倒更像是不良人。
崔愈眉心越陷越深：“然则，单是入事绫绮殿的宫人就已不下数十，不知江大人所求何人？”
那人一字一顿：“正是女史邱茗枝。
众人倏然望向角落里愣怔神游的少女。话音刚落，怒叱即至：“放肆！”
崔愈柳眉剔竖，杏眼明睁：“凭大理寺一句话，就想在内朝重地强掳六尚宫官，你视东内为何地、视圣人为何物？”
谁知那人丝毫不怵，亦作正色道：“大人言重了。邱女史任职六尚之前，曾是绫绮殿的掌事女官，于内情想必见涉甚多，我司传唤证人，焉为不敬？况且审案量刑本就是三司之责，圣人已命少卿全权查办此事，今晨方在含元殿领旨。倒是崔大人，掖庭弑君如此重案，难道单凭区区宫正司便能审理吗？”
“你......你这竖子，好生无礼！”
“下官秉公办事，大人却百般阻挠，教人如何以礼相待？”
“够了。”少女冷质的声音兀地中断了争吵。
邱茗枝挥开众人，疾步走到近前：“这位大人，你的公车在何处，我同你走便是。掖庭不比贵司清闲，休要耽扰尚宫。”
那人面不改色，但当即后退一步，侧身相迎：“邱女史请。”
公车自右银台门出，驶入安福门外的街肆，便成了汇入车水马龙一颗不起眼的涓滴。
邱茗枝透过帷幔的缝隙向外望，长安万象，所窥不及方寸，且看不分明。崇明门到玄武门的公车一程要二十钱，抵得上半个月俸禄，是以她自来长安，只有以往重九登高宴饮时才乘过车，与房才人同乘。邱茗枝与她相对而坐，静听少女漫无目的地絮语，从宴游纪事到内官龊龉。
再后来她无心宴游，邱茗枝便也跟着深居简出，再未入过舆乘。
前来提她的少年官员自上车起就一言不发，隔着帷幔自顾而坐，仿佛视邱茗枝为无物。直到那层帷幔不再晃动，他的声音才传进轿厢深处："我们到了。"
邱茗枝掀开帘幕，那方官署赫然已在眼前。大理寺院临顺义门而立，规模与掖庭相仿，区别于掖庭宫前宛转有致的宫道与游廊，皇城道方正且端严，除了门前的獬豸雕像，再无任何不合规与矩之物。
内朝有一位虞妃，侍奉她的宫官日常闲话，谈资中时有提及外朝某位姓江的士人，大抵是虞妃母家故旧。只是她容姿渐衰，纵然于圣人有功，也抵不住团扇秋藏，如今已与幽居无异。前朝后宫素来荣宠与具，虞妃若无宠，那位江大人只怕也是李广难封，更别说忝为三法司的要员。
这位大理寺的江少卿，她还是初闻其名。
少年带着她走进公廨，又路过几处庑房，来到大理寺内院前站定：“人带回来了。”
“有劳。”半开半掩的门内传出笔杆与笔山相触的细小清鸣，以及起身时挪移桌椅的响动，“郗评事这趟公差出得可还顺利？”
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岂料这少年听罢，那派严肃奉公的神情竟然霎时崩塌下来，扭曲成一张形销骨颓、阴云惨淡的愁容。
“您就饶了我吧！”他哭丧着脸哀嚎，“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认路。内朝那么大，我又和带路的内侍走散了，往返跑了十几段路、晒了一个时辰太阳才找到邱女史。况且崔大人往庭阶上一站像个修罗，我连正眼瞧她都不敢！”
......原来这人在绫绮殿眼高过顶、目中无人的狂相，竟是出于此故？
邱茗枝顿时有些语塞。
说话间，室中人已从掩着的那半扇门后步出。骄阳如练，铺陈在那领绯红的袍子之下，宛似蹈火而来。他走下中庭，立于那少年前侧，却并未着意他的连声抱怨，而是先向邱茗枝处颔首示礼，道：“邱女史安。”
上官对下僚先行问候，实为罕有。倒不是邱茗枝有心僭犯礼制，她本拟先道吉安，却在抬眸欲将来者面目认得仔细时，吐息倏然一窒。
闱试非独举才，亦尚重人品，以体貌丰伟、气宇轩昂者为佳，是以朝中多美丈夫。谢弈初入北衙时，她也曾向他调侃，言其得有官身，多半要仰赖那张光风霁月、清俊不俗的脸。可饶是再惯见君子的人，也不得不惊异于面前这人的端美昳丽。他颀秀修整，月靥檀口，眉目舒和，不粲而笑。低伏的睫毛掩下那双清潭般的眼，忧喜嗔念，俱不分明。
“邱女史见过本官？”那人微微侧头，神情殊异。
方始回过神来的邱茗枝急忙低头见礼：“下官失仪，请大人恕罪。”
那人容色复归平静。“不必多礼。”他道，“名姓来意，这位郗大人想必已与女史知悉过。此番乃是我司叨扰在前......”
他的话说到一半即停住了，转而看向目光躲闪的少年，先是疑惑，而后无奈。
“......”少年嗫嚅道，“邱女史把我骂了，我不敢和她说……”
那人轻叹：“你七尺之躯，套着外朝官的服制在禁中横冲直撞，还攻讦内朝主官。人家邱女史只叱你两句，已是幸事了。”
那少年瘪瘪嘴，重新转向邱茗枝略一叉手，只是早已整肃不再：“大理寺评事郗岭，此前言行欠妥，还请女史不要介怀。这位便是江知遥江少卿。”
“绫绮案兹事体大，结案之前，恐要相烦邱女史暂留我司。女史不必惊惶，想必在亲蚕礼之前，此案便能水落石出了。”
江知遥笑得温煦，不似对待疑罪未名的宫官，倒像是逢迎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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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装少女奋力撞开殿门。好在预想中系颈悬梁的惨状并未入眼，殿中人身被绮罗，螓首花颜，风姿玉致，远胜在这宫中任何一段岁月。
她梗在喉中的一颗心还未落底，便在看见她手中那柄经年深藏却依旧皎洁明净的纨扇后又提了起来。美人双眸无波，染了丹蔻的指甲轻缓抚过扇面上缂丝绣的花鸟图，犹如望舒泣血。
“你不该回来的。”
她声如泠泉，至清至柔，流泻在白玉花砖上，教人遍体生寒。
“总有一天，你定然要走的。”
那双死寂的眼望进另一双错愕的眼。少女只觉心喉似有铁爪，扼得她天旋地转，吐息难畅。刹那间，殿中的红颜枯骨眉锋倒转，仿佛一团复燃的野火，凄厉的怒喊和飞掷的纨扇一起划伤她的视听——
“邱茗枝！带着你姘头的东西给我滚！”
邱茗枝攥紧了薄衾，呼吸凛冽地打在泛白的指骨上。
苦白的月光沁满这间可以用步幅轻易丈量的斗室，装潢虽简但不陋，散花绫床品柔软熨帖，远胜她在六尚的寝居。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江少卿的体贴周全令人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处境非是远游，实为软禁。他那双剪水的眸子无论如何都望不见底，可望之不觉幽深，只觉旷远无际。她无端想起离开绫绮殿那天，伞下的谢弈的眼睛。
以及房昭仪那双哀怒交错的泪眼。
睡意开始变得疏离，不知是不是月色太过清寒的缘故。邱茗枝走下床，来到疏影支幢的绮户前。清辉浸透窗纱洒落地面，寒意更加侵人，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月光仍旧皎丽，她的四肢百骸却异常地瑟缩绷紧。
这不是月。
她猛地向旁侧闪身，霎时间，那点寒芒飞起刺入窗棱，剑刃擦着她的眼睫掠过。只差分毫，窗前人便要贯目穿脑而亡。
有人想要她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