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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寒 房昭仪躺在 ...

  •   1.
      春三月,百物争鸣,万象恒新。
      龙首渠的浮冰已经尽化,旧寒未脱的新水沿着渠道一路纵流,像一条辔带将时节与长安城的生众联系一处。草木虫鱼借助水势疯狂地蔓延,曲江池飞莺垂绿、玄都观桃妖杏妍,熏风暖意、盛华气象,就连随同命妇踏青的从使仆婢,也免不得抖擞起精神来。
      “六尚事务繁杂,何况圣人惟才是用,内朝诸事皆赖尚宫经营。尚宫心质纯孝,忙完这几日,想必立时便回府了。”
      一袭宫装的使者奉旨为曲江宴游的命妇送膳,犀角箸、明玉杯、珍肴佳酿、果物点心一应齐备,足见圣荣。然而受膳的崔夫人,却深颦愁眉,屡屡举箸不下:“这孩子,社日一过就急着离家,放着好好的府宅不住,耽在野狐落这些天,竟是家书都不曾寄一封!亏得我和她阿翁尚在京兆,倘回了渔阳老家,她更这般了无音讯,真要愁杀我也!”
      宫使调好了新茶,当即送到夫人手中。“夫人怜子,定然心中苦闷。尚宫治事最是夙兴夜寐,唯恐贻误,纵一时不着家,也绝非有意为之......”她口中宽慰,喉中微不可察地压低了声音:“东内现下的光景您也是清楚的。何况亲蚕礼将至,更加怠慢不得。”
      崔夫人方自凝眉,一旁为她折花的小侍婢也将满满一掬芳草奉上,犹春风盈面:“娘子忘了,姑娘年前归家,便终日念着要吃渍青梅。待到新梅下来,姑娘就是为了馋虫也断不敢再拖了!”
      这一番俏皮话,倒说得崔夫人展颐舒颜,笑骂她促狭鬼。一阵嬉闹调笑,她心中的思女之苦也多有排解,于是转向那宫使,道:“如此,我家小愈承蒙丘尚食照拂了。”
      “夫人哪里的话。同事六尚,都是该做的。”

      出曲江一路向北,越东市,过兴安门,大明宫正踞于此,犹如凌视长安的一座巨狮,吞纳天下极盛尽美之物。在它其中一条名为掖庭的血脉上,有女子正在宫道间疾行,挽住交心髻的银步摇玎珰相触,赭红的宫锦衫裙猎猎作响。
      几个穿半臂衫的宫人随了上来。清一色的高髻,腰缠的宫绦色彩有异,形制却也如一。当先一人凑得近些,方欲开口,赭衫女子的声音已随她的步调抢在更前:
      “我找邱茗枝,去尚宫局。”
      宫人们稍微放缓了步子,依旧虔谨地跟上来。领头人垂着眼继续说道:“正是此番。邱女史不在尚宫局。”
      一行人调转方向,直走到奚官局的署所才停步。门只掩去一半,时有侍人从敞开的另一方狭路进出,或立或卧,或行或仆,或生或死,这是这座宫台身上并不引人注目的一块腐肉。同行的宫人已在丈余地外驻足,赭衫女子径前,伸手拽门,门内的窃语顿时变得昭著——
      “邱女史,宫人的衣料怎能与贵人同置?”
      监作拖长的调子悬在邱茗枝耳廓,她没有答复,也不顾望,只是从案上捧出那摞素白的衣料放在别处。料子脱手,冗长的语调又迤逦过来:
      “女史休要怨卑职冒犯。再耽下去误了时辰,便不合宜了。”
      “不合宜?东内尚有比奚官局更不合宜的地方吗?”
      珠履发出的显著声响踏破了难得的聒噪与宁静。邱茗枝顿了顿,没有抬头,她知道监作已不会再放任自己的长声高悬。不出所料,那声音果然跟着脚步声一起谦卑地落下来:“尚宫吉安。近日掖庭诸事繁忙,诸司均不能幸免,非独六尚,您是知道的。邱女史一时得闲,又见卑职这边人手不足,这才前来帮工,同僚互助,本是......”
      “你前日刚从司农寺抽调了一批宫人,怎么,都打死了?”
      崔愈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抑扬起伏,在斗室之间倒是听得清楚。监作声调放得更低,近乎有些惶恐:“这......卑职怎么敢!可......”
      话未说完,邱茗枝手腕悬空,已被那截曳着赭红色衣袖的手提起来,越过成堆衣料向外走去。监作自不敢阻拦,只得任由取巧偷闲的凭借为崔愈取回,叹息着回到自己的差事里。
      邱茗枝安静地走在回尚宫局的路上,身前是不怒自威的崔愈。这条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一如通往掖庭局的每一条路。可上次从司苑手中捧回一株虞美人,却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叫你整理亲蚕礼的贵人名册,奚官局怎么说你得闲?”
      “你何必为我至此呢,小愈。”
      行到又一个岔路,邱茗枝这才说出今日第一句像样子的话来。可这话在崔愈听来,却比既往的沉默更让她窝火。她握在崔愈手中的那截腕子当即被狠狠甩开,还未等邱茗枝后退,她的肩头又传来刻骨的钳制。崔愈死死捏着她的双肩将她扳过来,双眼正望向她因愠怒压低的眸子:
      “什么叫不必?邱茗枝,你就这么乐意当个为奴为婢受人凌辱的角色?”
      “......我不乐意,便可以不是么?”
      崔愈闻言一愣。邱茗枝的神色仍平静如一滩死水,宫道上的微风吹不起她半点波澜。两人静对无言,最终嵌入邱茗枝宫装料子的指甲还是缓缓松开了。耳边传来崔愈短促而轻微的叹息,她用落下的手抚平邱茗枝肩袖的褶皱,继续利落地向岔路另一端走去。

      印象中的署所与装潢始终未现,取而代之的是诸般熟悉而又陌生的景物。从太液池畔经过时,迟钝如邱茗枝也难免意识到:这并不是回尚宫局的路。
      崔愈带着她,竟是直奔内官的寝殿。
      内官乃是嫔御,日常起居由专事贵人的宫人女史照料,与六尚局的宫官身份有异。这显然不是尚宫局女史邱茗枝该来的地方,而崔愈作为六尚之掌,又是圣人亲封诰命、敕令开府的心腹重臣,倘若无诏私见内官亦会落人口舌。沿途的景象比她此时所想更要反常,各司各局的宫人、内侍混杂一处,掖庭的、值殿的、面生的、眼熟的,全都三五成群聚在道旁,甚至零星几个外朝官员也穿插其中。相比之下崔愈的出现显得格外寻常,沿途众人向她道过吉安后,大都并不继续注目,反而有意无意地瞥向邱茗枝,仿佛她才是这诸般异常的焦点。
      她们最终在一处宫门前停下。此处人数更众,几乎挤满了殿前并不宽裕的宫道。然而较之途遇者,殿前的气氛井然肃穆,不同装束的宫侍按照隶属规矩排立在侧,吏员执笏奋笔,依序盘问,分毫不怠。
      崔愈朝其中一人走去。那人身着羽林卫服饰,腰间佩刀已卸,只留下一枚北衙腰牌。她低声同那人交代几句,又朝邱茗枝处一望,随后便抬步迈进殿中。不过转眼,她的身影已教人众与门墙隔断,不再显露半分。
      她走后,那人回身朝邱茗枝走来,分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在她面前站定片刻,方才开口:
      “你不该回来的。”
      邱茗枝闻声抬眸,这才看清站在她面前的谢弈。上次见他还是两月前的元日,更上次是两年前。谢弈依旧没有什么变化,眉轩目朗,沉静自持,只有脚上的六合靴沾了一层尘灰。
      内朝人有十之六七均聚集此处,这并不能使得这座宫殿富有生气,相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就连殿前那道高悬的匾额也仿若透着隐约的死寂。邱茗枝仰起头,注视着御笔亲题“绫绮殿”三字,它在烈阳下反射出尤为焦灼的光芒,看得她视野发白、目眩神迷。两年前她从这里出走时正值深秋,黄昏暮雨遮蔽了最后一点日光,房昭仪的尖叫和雨幕混在一起,那匾额也是同一般看不清明。
      ——“邱茗枝!带着你姘头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房昭仪扔给她的纨扇不能挡雨,她冒着雨,不声不响,一路走向处置代罪宫人的奚官局。夜巡禁军的脚步声从耳边掠过,有人匆忙赶来,她的发顶被伞面垂落的阴影覆盖。谢弈正在他身侧,雨珠沿着发梢滴在抿起的嘴唇上。
      她在奚官局没有耽留太久。消息很快从绫绮殿传进六尚,崔愈亲自登门将她从监作手中带回,远在她被劳役吞噬之前。自幼强悍坚忍的内朝宰辅执着她笞痕斑驳的手臂,罕见地红了眼眶。她本想温言安慰,话含在嘴里,却总不觉是同一番滋味,只得伸手去揾她蓄满梨涡的泪水,咸涩的雨滴进伤口,刺得她指尖轻颤。
      冲撞贵人的宫官,死于禁掖、埋骨山祠已是万幸,还能以良家入事六尚、食女史之禄,这是从未有人想过的事。她已得了这般的庇佑,尊严品秩,理当不可奢求。
      更何况,在这大明宫中朝乾夕惕的众生,又有谁不是为奴为婢呢?

      殿门前的集会持续良久,日光下徹,已经有年纪尚小的宫人感到疲乏,开始左顾右盼,然而殿中仍是一片静穆。
      风声从殿前枯荣参半的虞美人花丛中掠过,邱茗枝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
      “发生什么了?”她从芜杂无序的响动中艰难挤出一句话。
      谢弈目视殿门,毫不它顾,仿佛那疑问的答案并不自他所出:
      “昨日圣人夜幸绫绮殿。这是今早发生的事......”
      话音戛然而止,可方才肃静的人群却爆发出一阵骚乱,无数的惊呼、尖叫取缔了谢弈未竟之言——崔愈凝眉走出绫绮殿,身后跟着三名大理寺服制的吏人,当先一人手提箱箧,面色铁青,似是仵作;他朝门前负责盘问的同僚低语几句,对方当即神情大异,连问“当真?”。
      随后两人抬着一架床舆走出。几名资历品序较高的宫官高喊肃静,然而那喧哗早已一发而不可收,有人惊惶逃窜,有人急切上前想看清床舆上那人的脸,却在靠近崔愈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发出惊怖的寒噤——
      房昭仪躺在那里。她比邱茗枝更安静,她已不会再发出任何怒骂或是讥刺。
      她脸颊苍白,嘴唇乌紫,骄阳的晖光直射她涣散的双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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