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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仅梅雨 释槐鸟难忘 ...

  •   蓝桉之夏(第一人称版)

      我叫宋郁,十七岁前的夏天,空气里总是黏腻的汗水和西瓜的清甜气息,混杂着对未来模糊不清的忧虑。而十七岁的这个夏天,我收到了一张纸,它像一道惊雷,把我原本就摇摇晃晃的世界彻底劈开了。

      诊断书。恶性脑瘤。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我家那一亩不算肥沃的瓜田边,七月的热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建议立刻住院治疗。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医院。住院?治疗?那需要多少钱?我想起了我那早已逝去的父母,想起了奶奶佝偻的背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

      我们负担不起。而我,似乎也失去了负担的意义。

      “郁儿!傻站着干啥哩?日头这么毒,快回来!”奶奶的声音从田那头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我慌忙把诊断书囫囵塞进牛仔裤口袋里,用力揉了揉脸,挤出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容,转身朝奶奶跑去:“来了奶奶!我看看咱的西瓜,好像又烂了几个。”

      “唉,这鬼天气,天天下雨,好瓜也给浇烂了。”奶奶愁容满面,用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这季收成要是再不好,学费……”

      “奶奶,没事的,”我挽住她的胳膊,把脸轻轻靠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鼻尖是她身上常年不散的淡淡瓜香和汗味,“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明天咱们早点去市场,肯定能卖出去一些。”

      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因工地事故去世,赔偿金寥寥无几。这些年,就靠奶奶守着这一亩薄田种瓜卖瓜,把我一点点拉扯大。我们的瓜,因为地和土质的原因,长得总是不如别人家的甜润饱满,在市场上卖不出价钱,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第二天凌晨,雨暂时停了。我和奶奶拉着堆满西瓜的板车,吱呀吱呀地走向镇上的农贸市场。果然,我们的老位置旁边,又多了几个卖瓜的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西瓜!又甜又脆的西瓜!”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喊,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市场噪音里。

      一上午过去,只零零星星卖出去几个瓜。奶奶坐在小马扎上,靠着板车打盹,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我看着心里发酸,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诊断书,那薄薄的纸张此刻却重得烫手。十万。医生说的那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十万块,对我们来说,是卖多少年西瓜才能攒下的天文数字?

      午后,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我蹲在摊子后面,拿着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计算着若是不治疗,我还能陪奶奶多久,头痛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

      “同学,这瓜怎么卖?”

      一个清冽好听的男声突然在我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瞬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站在我摊前的是个少年,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色篮球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他长得极其好看,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种干净又疏离的气质,与这个喧闹杂乱的市场格格不入。

      我认得他。江墨。一中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篮球队的主力前锋,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家世好,长相好,是所有人仰望的对象。我们同校不同班,他就像天边的星辰,而我,只是地上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颊有些发烫,慌忙站起来:“三、三块钱一个。”

      他挑了挑眉,视线扫过旁边那些标着“两块五”、“两块”的牌子:“那边好像便宜点。”

      我顿时感到一阵窘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家的瓜…虽然可能没那么甜,但…很解渴的…”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要听不见。

      江墨没再说什么,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那来一个吧,不用找了。”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随着他递钱的动作,一阵淡淡的、清冽的香气飘过来,很好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蓝桉树的味道。

      我迟疑着接过那十块钱,感觉纸币边缘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我弯腰在瓜堆里仔细挑拣,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大最精神的西瓜递给他。

      “同学,救救你的生意,感觉你快破产了。”他接过瓜,忽然轻笑了一下,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我的脸更红了,低头急着翻找零钱:“我、我找您钱…”

      “说了不用找。”他掂了掂手里的西瓜,语气随意,“明天我还来,记得给我留个甜的。”

      没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市场门口的人流里。我捏着那张十元纸币,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后来那几天,江墨真的每天都来。每次都买一个瓜,每次都给十块钱不用找零。有时他会简单问一两句,“你高几了?”“哪个班的?”,得知我也是一中的,他眼里闪过一丝轻微的讶异。

      “没见过你。”他说。

      “嗯,正常。”我小声回答,心里却想,我见过你很多次,在升旗仪式上,在篮球场边,在光荣榜你的照片前。

      渐渐地,我们之间能多说几句话了。我知道了他喜欢篮球,知道他成绩好不是因为死读书,知道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是蓝桉香水的味道。但他为什么天天来买一个并不好吃的瓜,我始终想不明白。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因为连续的阴雨,西瓜烂得差不多了,我们提前收了摊。江墨来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摊位。

      “今天这么早就卖完了?”他有些惊讶。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是西瓜都烂了,没法卖了。”

      他沉默了一下,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忽然,他开口说:“带我去看看你家的瓜田吧,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为、为什么?”

      “我外公是农科所的,我小时候跟他学过一点东西。”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当是...回馈老顾客。”

      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有点牵强,但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奶奶看到我带回一个这么俊俏的男同学,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要去倒水。江墨却直接去了瓜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仔细查看了几棵瓜苗和仅存的几个小瓜。

      “土壤偏酸,有机质含量太低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改良一下,明年结的瓜会好很多。”

      我和奶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声道谢。

      从那以后,江墨来我家的次数多了起来。他真的带来一些改良土壤的材料,教我们怎么科学施肥,怎么授粉挂果。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有一次在他弯腰查看瓜藤时,忍不住问了出来:“江墨,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他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好事积德不行吗?”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但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再问。只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变得柔软起来。口袋里的诊断书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暑假飞快过去,高二开学那天,我在校门口又看见了他。他被一群男生簇拥着,讨论着即将开始的篮球联赛。看到我,他意外地停下了脚步,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分班名单上,我和他的名字竟然紧挨着,排在高二(三)班的名单里,后面还标注着“同桌”。

      我抱着书包,忐忑不安地走到新教室,找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多久,身边笼罩下一片阴影,那股熟悉的蓝桉清香飘了过来。

      “好巧。”他在我旁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

      我心跳如擂鼓,低着头“嗯”了一声,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成为同桌后,江墨对我的“照顾”变得更加顺理成章和…无微不至。

      他很快发现我为了省钱经常不吃午饭,于是每天午休前都会以“买多了”、“吃不下了”为理由,塞给我一碗加了很多牛肉的面,或者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精致小蛋糕。

      周末我去市场卖新一批长势稍好的西瓜,他会突然出现,自然而然地拿起一个瓜,对着人流用他那清朗的声音吆喝:“西瓜!清甜解暑的西瓜!”效果往往出奇地好,女生们会因为他的颜值围过来,大叔大妈们会觉得这小伙子实在,连带着我的瓜也卖得快了许多。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突然来了月经,毫无准备,浅色的校服裤子染上了一小片红。我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趴在桌子上一动不敢动。江墨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低声问了句怎么了。我羞得满脸通红,声音细若蚊蚋。他愣了几秒,然后我看到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迅速塞进我抽屉里。我打开一看,是两包不同品牌的卫生巾。那一刻,我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

      “江墨,”我终于在一次他给我讲完数学题后,忍不住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转着笔的手停下,抬眼看我,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半开玩笑地说:“怕别人说我虐待同桌啊。”

      少年轻笑,眼中有细碎的光。我却在他看似轻松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我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裤兜里的诊断书像一块永恒的寒冰,时刻提醒着我那晦暗不明的未来。我偷偷吃的止痛药越来越多,头痛和偶尔的眩晕像附骨之疽,缠绕着我。我拒绝了医生住院化疗的建议,只拿了一些最基础的药。对我来说,把有限的钱花在注定没有结果的治疗上,不如多留给奶奶一些,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多陪陪她。

      十月的某个周末,天气很好。我在市场卖瓜,江墨说好了下午会来帮忙。可我从午后等到日落西山,他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电话也打不通。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攫住了我。

      我匆匆收拾了摊子,跟奶奶说了声去同学家问作业,就骑上我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凭着记忆里他无意中提过的大概方位,找到了那片寸土寸金的别墅区。

      最里面那栋最气派的别墅,应该就是他家了。我停下车,犹豫着要不要按响那气派的雕花铁门门铃。就在这时,我发现那扇厚重的门竟然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隐约传来斥骂声,还有…像是击打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江墨跪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一个穿着保姆服的中年女人,正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下打在他的背上。而他面前的真皮沙发上,坐着几个衣着精致、气场逼人的男女,正厉声训斥着什么。话语零碎地飘进我耳朵里——“不识抬举”、“家族脸面”、“林家的女儿哪点配不上你”…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墨。褪去了所有在学校里的光芒和骄傲,只剩下隐忍和一种近乎屈辱的卑微。他紧抿着嘴唇,侧脸线条僵硬,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门口、吓得手足无措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随即是铺天盖地的难堪和狼狈。

      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一个看起来像是女主人的贵妇人快步走过来,目光冰冷地上下打量着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你是谁?怎么随便闯进别人家里?”

      “我…我是江墨的同学…”我声音发颤,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看他今天没来…有点担心…”

      那妇人冷笑一声,对旁边的保姆使了个眼色:“不需要你担心。张妈,拿几个水果给这位同学,请她出去。”

      那个刚才还在用扫帚打江墨的保姆应声而去,很快提来一袋包装精美的进口水果,硬塞到我手里。

      我没有接,水果掉在了地上。我只是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江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带着哭腔问他:“江墨…能和我一起走吗?”

      江墨看着我,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被“请”出了那栋华丽的房子。大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天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仿佛它从未发生过。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我偶尔会看到江墨走神,看到他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有一次,我无意中瞥到他挽起的袖口下,有一道淡淡的淤青。

      我的心细细密密地疼。原来,看似拥有一切的他,也并不自由。

      时间残忍地流逝,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视力偶尔会变得模糊,有时甚至会毫无预兆地恶心呕吐。但我尽力隐瞒着,照常上学,放学后帮奶奶做家务,周末去卖瓜。我更加努力地学习,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不拉低我们同桌的平均分。

      江墨似乎也在默默地做更多。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帮我们家申请到了一笔农业补助金,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奶奶愁眉舒展好些天。他还联系了一家大型超市,说服他们直接收购我们家的西瓜,价格比市场价要公道得多。

      “为什么帮我们这么多?”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我看着他在我家瓜田里帮忙固定瓜藤的背影,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天边被染成橘红色的云霞,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我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感觉。”

      我的心猛地一颤。那一刻,我仿佛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柔软的内心。我们沉默地站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能就这样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高考前的时光像按了快进键。我靠着加倍剂量的止痛药和一股不想留下遗憾的劲儿,硬是撑过了最后的复习和冲刺。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几乎要晕厥过去。是江墨及时扶住了我。

      “没事吧?脸色这么白。”他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可能就是…考完了,有点脱力。”我勉强站稳,扯出一个笑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市中心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店。”

      我本想拒绝,我太累了,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但看着他的眼睛,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我心里有个声音说。

      晚上,我强打起精神,换上了自己最好看的一条裙子。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吓人,我破天荒地抹了一点奶奶的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那家餐馆环境很好,安静雅致。江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们聊着刚结束的高考,聊着可能的分数,聊着模糊的未来。他说他应该考得不错,能上理想的大学和专业。我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尽管我知道,我可能看不到他的未来了。

      “宋郁,”他突然打断我的话,眼神异常专注和认真,“你为什么越来越瘦了?每次我都给你带吃的,怎么反而瘦了这么多?”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可能…前段时间复习太累了吧,没休息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仿佛凝固了。然后,我听到他清晰而缓慢地说:

      “宋郁,我喜欢你。”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了。餐馆里轻柔的音乐,周围低语的谈话声,仿佛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的心跳骤然失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悸动和尖锐的疼痛。

      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在我灰暗生命里投下最耀眼光芒的人,这个我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巨大的喜悦和同样巨大的悲哀同时淹没了我。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多么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但我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逼回眼眶的酸涩,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最大最没心没肺的笑容,声音轻快得几乎飘起来:

      “嗯,是,是吗?我也蛮喜欢你的,所以我们是最好的好哥们儿啊!”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被错愕和失落取代。我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啊!我突然想起来奶奶叫我早点回去帮她收东西!我先走了!这顿我下次再请你!”

      语无伦次地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冲出餐馆,晚风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泪水终于决堤。我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蹬着,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令人心碎的画面,逃离我注定悲剧的命运。

      风在我耳边呼啸,头部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白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奶奶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而窗边,那个我最想见又最怕见到的人,正站在那里,背影僵硬。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切都不需要再隐瞒了。医生告诉我,我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一个月。

      我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坚持要出院。我不想人生最后的时光,浪费在冰冷的仪器和绝望的治疗中。我想回家,想闻瓜田的泥土香,想陪在奶奶身边。

      江墨没有劝我,他只是红着眼睛,死死握着我的手,说:“好,我陪你。陪你做完所有你想做的事。”

      最后的一个月,是我短暂人生中最像梦境的时光。

      江墨几乎推掉了所有事情,每天都陪着我。他陪我去看小时候最喜欢爬的后山,看日出日落;他笨拙地教我骑他新买的电动车(我故意学得很慢,只是想多和他待一会儿);他带我去市里最大的图书馆和美术馆,弥补我所有的遗憾;他甚至偷偷带我去了一次游乐场,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我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他只是默默递过来纸巾,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问他不用回家吗,会不会又被责怪。他总是轻松地笑笑,说:“没关系,不重要了。”

      在一个蓝桉树香气格外浓郁的傍晚,我们坐在河边,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我靠在他温暖的肩膀上,感觉生命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江墨,”我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最后这段时间,我愿意让你陪着我吗?”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你家,我看到你跪在地上…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自由。”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很暖,“不同的是,我快要解脱了…而你,还要继续挣扎下去。所以…我很自私地想,至少在最后…我们可以互相温暖,就像…就像两只冬天里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小老鼠…”

      江墨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天…他们逼我和林家联姻。我不肯…父亲觉得我忤逆,丢了家族的脸。”他苦笑一声,“宋郁,你说得对,我们看似活在两个世界,其实…都被不同的东西束缚着。”

      我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想看清他的脸:“江墨…答应我,等我走了以后…你要活得自由。不要被家族束缚…不要被过去束缚…要像…像蓝桉树一样,自由自在地生长…”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握住我的手,温暖的液体滴落在我们的手背上,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离开的那天清晨,窗外的蓝桉树开花了,淡淡的香气随着微风飘进小屋。我躺在奶奶怀里,听着她哼着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谣,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抹挺拔的身影,和他眼中盛满的、我此生都无法回应的深情。

      再见啦,江墨。再见啦,奶奶。再见啦,这个充满西瓜甜香和蓝桉树气息的夏天。

      ……

      后来,我听说,江墨放弃了他家里为他安排的顶尖大学和锦绣前程,选择了一所农业大学。

      后来,我听说,他和家族几乎决裂,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了大学。

      后来,我听说,他成了很有名的农业专家,专门帮助像我和奶奶那样的小农户改善种植,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他走遍了千山万水,身边总是带着一本旧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朵干枯的蓝桉花。

      又是一年桉树花开时节,他回到了那个南方小镇。奶奶已经安详地离世,我们家的那一亩瓜田,如今变成了一片茂盛的蓝桉树林。

      他独自站在林中,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递给那个卖瓜女孩十块钱,笑着说:“同学,救救你的生意。”

      “我做到了,宋郁。”他轻声对着空气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活得很自由。也帮助了很多很多人,让他们能更自由地生活。”

      风吹过桉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远方传来的、轻柔的回应。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释槐鸟从最高的那棵蓝桉树上扑棱着翅膀飞起,向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自由地,越飞越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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