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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难夏 蓝桉已葬释 ...

  •   蓝桉之夏

      七月的南方小镇,潮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郁捏着医院的白纸黑字,站在自家瓜田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恶性脑瘤,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十六岁的夏天,她以为自己最大的烦恼是即将升入高二,成绩单上那几个不太好看的数字,还有奶奶那总是卖不出去的西瓜。现在想来,那些烦恼多么奢侈。

      “郁儿,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快回来,日头毒!”奶奶佝偻着背,在田那头喊道。
      宋郁迅速将诊断书塞进裤兜,抹了把脸,换上轻松的表情:“来了奶奶!我在看西瓜长得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这连天雨下的,烂了一大半。”奶奶叹气,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力刻上去的,“这梅雨季再不停,咱们这季就白忙活了。”

      宋郁走过去挽住奶奶的胳膊。
      父母在她十岁时在工地事故中去世,这些年,全靠奶奶种瓜卖瓜把她拉扯大。
      一亩薄田,结出的瓜既不甜也不大,在市场竞争中毫无优势。

      “会好起来的,奶奶。”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西瓜,还是在说自己裤兜里那张纸。

      第二天清晨,雨暂时停了。
      宋郁和奶奶拉着一车西瓜到镇上的市场。

      果然,七八个卖瓜的摊子早已排开,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甜西瓜,不甜不要钱!”
      宋郁学着别人的样子吆喝,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整整一上午,只卖出去两个瓜。
      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打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
      宋郁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午后,市场人渐渐少了。宋郁低头盘算着医疗费的事情——手术加治疗,医生说至少准备十万。十万,对于她和奶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同学,这瓜怎么卖?”

      突然,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宋郁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少年挺拔如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篮球短裤,却掩不住一身矜贵。

      宋郁愣了片刻才回答:“三、三块钱一个。”

      少年挑眉:“那边都卖两块五。”

      “我家的瓜...虽然不太甜,但是很解渴的。”宋郁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发烫。她认出来了,这是一中的风云人物江墨,篮球队前锋,年级第一,家世显赫。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墨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递过来:“那来一个吧,不用找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纸币,随着动作飘来一阵淡淡的蓝桉香气。宋郁犹豫着接过来,挑了个看起来最好的瓜给他。

      “同学,救救你的生意,感觉你快破产了。”他轻笑,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揶揄。

      宋郁的脸更红了,低头找零钱:“我、我找您钱...”

      “说了不用找。”江墨接过瓜,在手里掂了掂,“明天我还来,记得给我留个甜的。”

      没等宋郁回应,他转身走了。宋郁捏着那十元钱,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江墨真的每天都来,每次都买一个瓜,每次都给十元不用找零。有时他会简单聊几句,问她是哪个学校的,读高几。得知她也是一中的,他略显惊讶。

      “没见过你。”他说。

      “正常,我们不同班。”宋郁小声回答。其实她经常在校园里看到他,只是他从来不会注意到她这样平凡的女生。

      一周后的傍晚,市场人已稀疏。江墨照常来买瓜,却发现宋郁的摊前空空如也。

      “今天这么早就卖完了?”他有些惊讶。

      宋郁苦笑:“不是,是西瓜都烂了,没法卖了。”连日的雨让本就品相不佳的西瓜几乎全军覆没。

      江墨沉默片刻,忽然说:“带我去看看你家的瓜田吧,我或许能帮上忙。”

      宋郁惊讶地抬头:“为、为什么?”

      “我外公是农科所的专家,我跟他学过一些种植技术。”江墨语气平淡,“就当是...回馈老顾客。”

      这个理由牵强得让宋郁不敢相信,但她还是带他去了。奶奶看到宋郁带回来一个这么俊俏的男生,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要留他吃饭。

      江墨在瓜田里转了一圈,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查看了剩下的西瓜。

      “土壤酸性太强,缺乏有机质。”他得出结论,“我可以帮你们改良土壤,明年结出的瓜会又大又甜。”

      宋郁和奶奶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那天起,江墨真的时常来帮忙。他带来一些改良土壤的材料,教她们如何科学施肥,如何合理密植。宋郁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怯懦:“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江墨正在检查西瓜叶子,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好事积德不行吗?”

      宋郁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也不敢多问。

      暑假很快过去,高二开学那天,宋郁在校门口又遇见了江墨。他正被一群男生簇拥着讨论篮球赛的事,看到她,却意外地点头示意。

      更让宋郁惊讶的是,分班表上,她和江墨的名字赫然并列在同一班级,而且还是同桌。

      “好巧。”江墨在她身边坐下,淡淡的蓝桉香随之飘来。

      宋郁心跳加速,只是小声“嗯”了一下。

      成为同桌后,江墨对她的照顾更加明显。发现她因为经济困难经常不吃午饭,他就以“买多了”为理由,给她带加料牛肉面或者甜品;得知她周末还要卖瓜,他就出现在市场帮她吆喝;甚至有一次她突然来月经弄脏了裤子,他红着耳尖跑去便利店买来卫生巾...

      “江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宋郁终于忍不住问。

      “怕别人说我虐待同桌啊。”少年轻笑,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宋郁不敢往深处想,她裤兜里的诊断书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她没有资格幻想任何未来。她拒绝了医生住院治疗的建议,只拿了一些缓解症状的药。与其在医院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不如多陪陪奶奶,多赚点钱留给老人家。

      十月的一个周末,宋郁照常在市场卖瓜。经过江墨的帮助,新一批西瓜长势好了许多,卖得也快。但那天,江墨没有如约出现。

      宋郁等到下午,心里隐隐不安。匆匆收拾摊子后,她按照记忆中江墨无意中提过的地址,骑车找到了他家。

      那是一座气派的别墅,铁艺大门精致华丽。宋郁犹豫着是否要按门铃时,突然发现大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江墨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一个中年保姆正用扫把打他的背。面前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似乎在厉声训斥他。宋政从没看过这样的江墨——卑微,屈辱,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骄傲。

      忽然,江墨转头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震惊和难堪。

      殴打戛然而止。一个贵妇人快步走来,语气冰冷:“你是谁?怎么擅闯民宅?”

      “我,我是江墨的同学...”宋郁结结巴巴地说,“看他今天没来学校,想来问问...”

      贵妇人打量着她朴素的衣着,冷笑一声:“不需要你关心。”说完,她示意保姆拿来几个进口西瓜,“拿去,走吧。”

      宋郁没有接西瓜,而是直视着江墨:“江墨,能和我一起走吗?”

      少年轻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之后,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谁也没再提那天的事。只是宋郁注意到,江墨偶尔会露出疲惫的神情,手臂上有时会有淡淡的淤青。

      时间流逝,宋郁的病情悄悄加重。她经常头痛,视力偶尔模糊,但她都默默忍受着,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卖瓜,尽可能地多陪伴奶奶。

      高考前的春天,江墨帮她家申请的农业补助金终于批下来了,奶奶高兴得直抹眼泪。那个周末,江墨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一家大型超市愿意直接收购她家的西瓜,价格比市场价还高。

      “为什么帮我们这么多?”宋郁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江墨望着远方的田野,轻声说:“因为我知道被困住是什么感觉。”

      宋郁不明白他的话,但看到他眼中的落寞,不忍再问。

      高考结束后,江墨约她到镇上新开的小饭馆吃饭。宋郁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她经常头晕呕吐,视力也越来越差,但她还是答应了。

      饭桌上,江墨反常地有些紧张。他们聊着高考题,聊着未来的计划。江墨说他考得很好,应该能上最好的大学。宋郁真心为他高兴,尽管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那一天。

      “你为什么越来越瘦了?”江墨突然问,“每次我都给你带吃的,怎么反而瘦了?”

      宋郁支吾着找借口:“可能...学习太累了吧。”

      江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直视着她的眼睛:“宋郁,我喜欢你。”

      世界仿佛静止了。宋郁的心跳快得发疼,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照亮她灰暗人生的人,多么想也说出自己的心意。但她不能。

      “嗯,是,是吗?我也蛮喜欢你的,所以我们是最好的好哥们儿啊。”她勉强笑着,低头猛扒几口饭,“我突然想起奶奶叫我早点回去,我先走了!”

      不等江墨回应,她逃也似的冲出餐馆,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蹬起来。风吹痛了她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多想回头看看,但她不能。

      骑着骑着,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视线开始模糊旋转。世界在天旋地转中黑暗下来,她连人带车栽进了路旁的小巷。

      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奶奶眼睛红肿地守在床边,而窗边站着那个她最想见又最怕见到的人——江墨。

      “为什么不说?”他声音沙哑,眼里有痛苦和责备。

      宋郁别过头,无言以对。

      医生告诉他们,她的生命只剩下一个月左右。宋郁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坚持出院。她不想人生最后的时光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中度过。

      出人意料的是,江墨没有劝阻她,而是说:“那我陪你完成所有想做的事。”

      最后的一个月,是宋郁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江墨陪她看日出日落,教她骑电动车(尽管她总是学不会),带她去市里的图书馆和美术馆——那些她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

      她问他不用回家吗,他总是笑笑说:“没关系。”

      在一个桉树飘香的傍晚,他们坐在河边看夕阳。宋郁靠在江墨肩上,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让你陪我走最后这段路吗?”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你家,我看到你跪在地上,那个保姆在打你...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自由。不同的是,我即将解脱,而你还要继续挣扎。”宋郁握住他的手,“所以我自私地想,至少在最后时光,我们可以互相温暖。”

      江墨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我被惩罚,是因为我拒绝和家族选定的联姻对象交往。我父亲很生气,说我不懂事。”他苦笑,“我们看似生活在两个世界,其实都被命运束缚着。”

      宋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江墨,答应我,我走后,你要活得自由。不要被家族束缚,不要被过去束缚。”

      江墨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宋郁走在一个宁静的清晨。那时桉树花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随风飘进小屋。她躺在奶奶怀里,嘴角带着微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葬礼很简单,只有奶奶和几个邻居参加。江墨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他手里拿着一朵蓝桉花,眼中是无人能懂的深沉。

      第二年春天,江墨做了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决定:他放弃了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选择了农业大学。与家族决裂后,他靠着奖学金和兼职完成了学业。

      多年后,他成为著名的农业专家,专门帮助像宋郁家那样的小农户改善种植技术,提高收入。他走遍全国各地,总是带着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朵干枯的蓝桉花。

      又是一个桉树花开的季节,江墨回到小镇。宋郁的奶奶已经过世,她家的瓜田如今是一片蓝桉树林。他站在林中,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那年夏天的气息。

      “我做到了,宋郁。”他轻声说,“我活得自由,也帮助其他人获得自由。”

      风吹过桉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远方传来的回应。

      江墨抬起头,看见一只释槐鸟从蓝桉树上飞起,向着蓝天而去,越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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