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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缘尽心安 原来,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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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三年的春天,长安的风都带着股喜庆劲儿——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时,高阳差点被晃眼的阳光逗笑,又忽然红了眼眶。
三年啦,她终于能再去看那池曲江的荷花,再去买张记的糖葫芦,再……去见那个藏在心里一千多个日夜的人。
锦儿早把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马车里堆着新做的男装、桂花糕,还有她熬夜绣的新帕子——这次的并蒂莲,针脚细得能绕着花瓣走三圈,蝴蝶的翅膀上还绣了金线,亮闪闪的,像会飞。
“公主,咱们快走吧!听说雪山的春天可好看了,漫山的野花,像撒了把碎宝石!”锦儿掀着车帘,语气里满是雀跃。
高阳笑着点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她想象了无数次重逢的样子——或许他会像从前那样,在寺门口的老松树下等她,手里还拿着把绣莲花的油纸伞;或许他会笑着接过食盒,说“施主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或许……他会伸手,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
马车轱辘轱辘地跑,从长安的繁华,到江南的烟雨,再到西北的苍凉,高阳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直到看到那座熟悉的雪山,看到山脚下小小的静心寺,她几乎是跳下车,提着裙摆就往寺里跑。
“辩机!”她喊出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佛堂里的木鱼声顿了顿。一个穿着月白僧袍的身影转过身,光溜溜的头顶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额前的疤痕还是那么浅,只是眼睛里的光,好像比从前淡了些。
“施主。”辩机双手合十,语气平静得像雪山的湖水。
高阳的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攥着帕子跑过去,把新绣的帕子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看,我绣的!这次的没歪,还加了金线,好看吗?”
辩机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又很快移开,轻轻摇了摇头:“施主,贫僧已遁入空门,这些红尘物件,不便收下。”
“怎么不便?”高阳的声音沉了沉,又强扯出笑,“从前你不也收过我送的帕子吗?还有糖葫芦,还有桂花糕……你忘了?我们在曲江池看并蒂莲,在雨亭里躲雨,你还说我像男扮女装的采莲女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像在讲一件多开心的往事,可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她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却被他轻轻避开。
“施主,过去的事,贫僧已忘了。”辩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陛下驾崩,新帝即位,施主是大唐的公主,该有更好的生活,不该再牵挂贫僧这个出家人。”
“忘了?”高阳笑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你怎么能忘?你说过和我在一起很开心,你说过会记得我,你怎么能忘?”
她想起三年前在山洞里,他抱着她说“我喜欢你”;想起他送她离开时,眼里的不舍;想起她在长安禁足时,日复一日的等待……那些甜蜜的、心酸的、期待的日子,怎么就成了“该忘的过去”?
老和尚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锦盒,递给高阳。打开一看,里面是她当年送的那块歪扭的小和尚的帕子,边角已经磨得毛糙,却叠得整整齐齐。
“施主,”老和尚叹了口气,“辩机这三年,每天都把帕子放在经卷里,翻来覆去地看。可他是出家人,注定要断红尘、守清规。他不是忘了,是不敢记啊。”
高阳的眼泪砸在旧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头看着辩机,他的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看她一眼,只是对着佛堂的佛像,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原来,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不是忘了,是不敢记。
她把新绣的帕子放在旧锦盒里,轻轻推回辩机面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这个,就当我替你,留个念想吧。”
她转身,没有再回头。锦儿想拉她,却被她摇了摇头。走出寺庙时,雪山的风刮在脸上,冷冷的,像他刚才的语气。可她知道,他心里的疼,或许比这风更冷。
马车又轱辘轱辘地往回走。高阳坐在车里,手里拿着那块旧帕子,一遍遍地摸上面的歪扭小和尚。她想起第一次送他帕子时,他笑着说“很好看”;想起他在天牢里,把帕子塞给她,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想起他在雪山寺里,把帕子藏在经卷里,翻来覆去地看。
原来,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劫难。他不能爱,她不能留,只能隔着红尘,隔着清规,隔着一座雪山,遥遥相望。
后来,高阳再也没嫁。她在长安城外建了座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满池荷花,每年夏天,她都会坐在池边,绣一块又一块并蒂莲帕子。锦儿说:“公主,您还在想他吗?”
高阳笑着点头,手里的绣花针穿过锦缎,留下细细的线痕:“想啊,可我知道,他在雪山寺里,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而雪山寺里,辩机每天都会打开那个旧锦盒,看看那块亮闪闪的绣着小和尚的新的帕子。佛堂的木鱼声里,他偶尔会想起长安的春天,想起那个穿着男装、笑靥如花的姑娘,想起她说“我喜欢你”。
风从雪山吹过,带着荷花的清香,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曲江池的清晨。只是这一次,没有并蒂莲,没有糖葫芦,没有她的笑声,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茫茫的雪山里。
有些缘,遇见就是幸运;有些爱,放在心里,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