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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境 潭面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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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面原本平静无波,只浮着几缕薄薄的水雾,在月光下朦朦胧胧。
随着那一声啼哭落下,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向外荡开。
不是风吹出来的,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深不见底的水下缓缓醒过来。
宁合下意识往宋映身后缩了缩。那哭声听着实在太可怜了,像是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娃娃在抽抽搭搭地哭。
可四下哪里有什么孩童?这是秘境,是山林。
他一只手探进衣襟,摸出那枚蒋徴临行之前交给他的清心佛铃。
佛铃只有拇指大小,铜色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梵文,一根红绳系着,本来安安静静贴在他胸口。
蒋徴那时叮嘱过,若是遇上扰人心神的幻术,便摇响它。
佛铃不能斩尽幻象,却能守住本心,不至于彻底困在旧梦里走不出来。
“是窫窳的幻音。”
云秾低声提醒大家:
“它不造无中生有的噩梦,会翻找我们每个人藏在心底最不愿直面的事情。
不要跟着幻境里事情走,也不要试图改变发生过的事。
越执着,陷得越深。”
萧宁锦嗤了一声,嘴上还硬:“什么瓜瓜,早死千百年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自觉攥紧了轮椅把手。
那婴孩似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绵绵不绝,像是细丝线,一根一根缠进四个人的识海里。
四人接连被拖入幻境。
宋映眼前茂密的草木、潭水、另外三人,瞬间全都淡成了蒙着一层白雾的影子,而后快速后移,很快便看不见了。
白雾朦胧之中,只剩下了他自己。
雾变淡,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小院里。
乌云遍布,青砖铺地,院角种着一株桂树,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仿佛能闻到桂花香。
一对年轻的男女依偎着站在桂树下,女子身穿长裙青丝飘逸,男子一身骑服英姿飒爽。
可两人的五官却模糊得看不清楚。
他认得出,这就是他梦里无数次幻想的父母。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都看不清他们的脸庞,无形的雾气永远隔在中间。
宋映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自他记事起就是孤儿,是师父捡回来的孤儿。
宋映试探着想往前迈一步,双腿却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爹……娘?”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那两道模糊的身影没有看他,依旧静静立在桂花树下。
“你们还活着吗?”
他声音抬高了些,胸腔里堵着多年无从诉说的委屈。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把我扔下?”
没有人回答他。
春风卷着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也飘落到了宋映的脚边。
想冲过去,想要伸手抓住他们的衣袖。
可双腿被牢牢困住,凉丝丝的雾气拦住了他伸出的双手。
那两个人永远像梦里那般,和他隔着几步远,永远面目朦胧,永远闭口不答,不肯给他一个答案。
十年来积攒下来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巨大的无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在这一场幻境里,他又变回了那个被遗弃的、小小的孩童。
“为什么……”
宋映喃喃重复着,快要彻底沉溺在这片桂花香的幻境里。
六岁的宋映跑出院子偷玩,遇到其他弟子。
“喂,宋映。”
宋映闻声看去,以为他们是要和自己一起玩。
“小哥哥,咱们一起玩吧!”
“才不要,我们才不和没爹没娘的野种一起玩。”
“就是就是,听说他撞到了脑子,亲爹亲妈都不记得了。”
“哈哈哈哈,难不成是个傻子。”
“傻子宋映!”
没有亲人,只有师父。
可整座岛上的弟子都有师父,没有爹娘的宋映就成了那个异类,常常被人嘲笑。
他不傻,蒋徴薰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时,他不想给蒋徴惹麻烦,怕蒋徴也会觉得他麻烦,所以就摇头说一切都好。
小小的宋映低头吃着糕点,果然,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
吃的是师父给的,衣服也是师傅给的,那些爹娘不曾给他的东西,师父都给他了。
圆圆的脑袋被蒋徴摸了一把,宋映抬头看去,整好对上了蒋徴失望的神情。
“宋映,你资质平平,自行离开吧。”
连师父也不要他了吗。
……
另一边,云秾的周遭也变了模样。
他又看见了祖母的那座旧院子,院子里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枝繁叶茂,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年迈的祖母躺在藤椅上,脸色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灰白,枯瘦、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住云秾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祖母快要走了。
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云秾以为自己早已经封存好了,再也不会轻易想起。
“秾儿。”
老人的声音又轻又哑,气息断断续续:
“你一定要答应祖母,永远、永远不要离开仙岛。”
年少的云秾那时不解,皱着眉问道:
“祖母,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老人只是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不肯再多解释半个字。
“这是秘密,祖母不能说。”
云老太太眼底含泪地望着他,却又仿佛透过他在望着另一个人。
那眼神里有不舍,又有许久未见的惊喜。
没过多久,那只攥着他掌心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死命地攥紧祖母的手,再抬头却看见祖母死不暝日的双眼。
“祖母!”
祖母究竟在害怕什么?
场景骤变,他们都长大了。
师门里的师兄弟一个接着一个修成,陆续乘船离开了澜瑞,去往广阔的世间历练。
一艘接着一艘渡船驶离仙岛,海浪拍打着礁石,送行的人越来越少。
到最后,偌大的师门,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守在岛上。
他跪在祖母墓前,想要询问祖母这些年来到底在害怕什么。
可答案随着祖母的离世,也被永远的埋进了黄土。
往后若干年,孤独像一层薄冰,无时无刻不在包裹着他。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他的心也没有归处。
云秾摩挲着祖母的墓碑,心口一阵阵发闷。
场景又回到几年前,他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藤椅上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想要再追问一次那个尘封多年的答案。
可祖母已经不在了,他的记忆里更没有答案,如今就算再追问千百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如今只剩他孑孑一人,守着一棵梧桐树,守着一座岛。
……
萧宁锦大步一迈,踏入了皇宫,受百官朝拜,受万民敬仰。
雕梁画栋,朱红宫墙,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里是他曾经居住的东宫。
这里有他的父皇,有他的母妃。
殿里处处都是他曾生活过的痕迹,架子上摆着他喜欢的玉器,衣架上挂着绣着金线的锦袍,案桌上摆着他常用的狼毫。
可气氛却格外诡异。
四下安安静静,连太监和婢女走路的声音都听不见。
多大的宫殿,死气沉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来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个小时候和他一起读书、一同在父皇面前争宠的皇子,如今长得比他高,比他壮,一举一动中尽显皇家风范。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刃,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出口的话语也是冰冷至极:
“太子本该是我的。”
冰冷的刀锋刺过来的时候,萧宁锦甚至来不及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剧痛从胸口炸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
倒下的时候,耳边传来男子冰冷的声音:
“放心地走吧,赵贵妃已被打入冷宫,孤会派人送去一盏毒酒,让你们母子在九泉之下得以团聚。”
殿外乌云密布,风起云涌。
赵贵妃被废黜了封号,打入不见天日的冷宫。
她所倚仗的儿子、曾经的东宫太子成了一个死人。
自己的亲兄弟坐上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接受百官朝拜。所有荣光,所有身份,一瞬间被全部夺走。
巨大的不甘、怨恨,汹涌地将他吞没。
他才是太子,他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
萧宁锦艰难地喘着粗气,鼻腔和口腔里都是浓浓的血腥味,胸膛剧烈起伏。
“不要杀母妃。”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握住那把短刃,拦下那人,手掌却只抓了一把虚空。
场景变化,随后他看见赵贵妃蒙着白布,被人从冷宫里抬出来,嫌弃地丢入乱葬岗。
整个赵家被满门抄斩,赵家的数万家产全部收入国库。
为此,宫中大摆宴席,欢庆数日。
根本无人在意太子换了人,贵妃薨了。
他明知道眼前所见皆是窫窳编织的幻境,可被兄弟背叛、母妃蒙冤的那股绝望太过真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自古无情帝王家。
命运对他最无情的地方,便是让他生在了帝王家。
可笑至极。
原来他一直盼着回京,也一直在惧怕回京。
他还没做好直面人性的险恶,还办法对手足下手。
可他想要自己的母妃活着,想要保护族人。
他务必,要坐到那个位置。
……
宁合看见了楚沐沄。
楚沐沄蹲下来,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神色严肃,一遍一遍叮嘱:“记住,你的身份千万不能暴露。别人若是知道你是男子,我们两个都难逃一死。一定要藏好,永远不要让人发觉。”
这么多年,这句话像一道枷锁,时时刻刻压在宁合心上。
他被逼着学习女孩子的姿态走路、说话、嬉笑,小心翼翼,时时刻刻提防着什么时候会露馅。
他害怕哪一天一个小小的破绽,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让沄娘和自己一同走向绝路。
可幻境里,最恐惧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不知是为何走漏了风声,追杀他们的杀手蜂拥而至,刀剑的寒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楚沐沄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下一刀,鲜血染红了衣襟。
“娘!”
宁合失声喊道,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走!”
可他又哪里走的了。
师父和师兄们纷纷赶来营救,却像看陌生人一般地看着他。
怎么了?
“阁下是?”
什么…
宁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中没底道:
“师父,师兄,我是宁合呀。”
“你不是我们的小师妹,快说,宁合在哪里?”
宁合眼尾掉落一滴眼泪,极力证明自己:
“真的是我,我有师父给的法宝。”
“竟然还敢抢东西!”
宁合急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抢。我知道我们岛上相处的细节。”
好不容易证明自己就是宁合,迎面的四双眼睛确是充满难以置信和嫌弃。
“好恶心。”
“男子为何要穿裙子,还涂脂抹粉。”
……
宁合怔愣在原地,这不是他本愿,他只是为了活命。
他一辈子躲躲藏藏,像活在黑暗中的老鼠,不停地腐烂内心。
……
四个人,四场独属于自己的囚笼,负面情绪将四人牢牢困住,一动不动,双目怔怔的看着前方的水潭。
四周只能听到窫窳那绵绵不绝、婴孩般的啼哭,它不用刀剑伤人,只是把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遗憾、伤痛摊开,任由人们困在幻境里面自我消耗。
宁合咬唇,用力攥住那枚清心佛铃,用尽力气狠狠摇响了它。
“叮——
铃——
叮铃铃——”
一串绵长清透的铃音穿透所有幻境的迷雾,像是一道微光划破沉沉夜色。
飘渺的人影消散了。
老榕树枯萎了。
东宫宫墙褪去了。
黑衣杀手化为水雾。
幻境被佛铃的力量削弱,稳住四人的心神,眼前幻境发生波动,一个很好的冲破机会!
机会难得。
宋映打散了虚无的人像,云秾跟随师兄弟坐船离岛,萧宁锦夺剑反杀了手足,宁合脱掉了困住他的长裙。
心魔消散,幻境也随之消散。
可深潭中央的水面,缓缓隆起一团巨大的阴影,阴影下隐约能看出龙头的轮廓。
窫窳要出来了。
巨大的龙头周身缠绕着黑色水雾,周围草木天然的微弱灵力全被黑雾吸收。
随着黑雾一点点蔓延过来,周围的草木随之枯萎凋谢。
相传窫窳生活在黑水中,黑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混杂它破碎神念的浊流,沾身会让人四肢发僵、麻木。
“这黑雾不对,竖起屏障!”云秾提醒大家。
四人纷纷灵气外筑,搭起一层发光的屏障阻隔住黑雾。
这番举动彻底激怒窫窳,啼哭一声比一声凄惨婉转,仿佛要将人拽入更黑暗不见底的深渊。
宁合立刻摇响佛铃。
小小的一个铃铛,却能发出如此清澈、极富穿透力的声音,竟直接将啼哭声盖了过去。
果然是难得的法宝,看来蒋徴是真下血本了。
宋映向上抛出一张风咒,大喊一声:“老三!”
巨大的火球在风力的加持下愈发灼目凶猛,火焰翻滚着直冲窫窳龙头。
窫窳吐出一颗巨大的水盾,挡住了来势汹汹的火焰。
火与水碰撞,水汽蒸发,雾气愈发厚重。
一柄金矛瞬间穿透水盾,窫窳想逃,不知什么时候脖颈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金矛在白茫茫一片的水汽中精准地刺入了窫窳的右眼。
黑色的潭水因重物落下,溅起千层水花,而后雾气消散,水面渐平。
只剩月光下一潭黝黑的死水。
四周静悄悄的,却让人不安,宛若风雨欲来前的片刻宁静。
骤然,一个庞然大物一跃而出,巨大的龙口张开,其中布满獠牙,欲要将四人吞入腹中。
萧宁锦忍不住爆粗口:“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