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合说》江东父老乡亲

7、结界 冰凉黏

　　冰凉黏腻的触手骤然缠上萧宁锦的腰腹，裹挟着深海的凛冽腥寒，那股寒气仿佛能够浸透皮肉，直往骨髓里钻。
　　触手的力道蛮横霸道，一圈圈收紧，几乎要将他的肋骨生生勒断。

　　余下七条粗壮无比的触手在空中肆意狂舞，严严实实封死了他所有躲闪的退路。粗壮触手狠狠砸在洞窟的岩壁之上，整块整块的岩石应声崩裂，碎石簌簌纷飞，碎石滚落的轰隆声响回荡在密闭山洞之中，整座石洞都在不住震颤。

　　深海八爪结界兽，体表覆着一层暗紫色的诡谲纹路，外皮坚硬如玄铁，寻常法术难伤分毫，更是全然不惧烈火灼烧。
　　此兽深谙水性，依托水中天阵法的力量加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凶威滔天，绝非寻常妖兽可比。

　　萧宁锦单膝抵在湿漉漉的石地上，借着反作用力稳住摇晃的身形。
　　眉峰紧蹙，体内火元灵力尽数催动，掌心腾起赤红火光，一团团炽热的赤红火球接连不断朝着凶兽的头颅轰击而去。

　　火光炸裂开来，在幽暗的洞窟之中映出一片猩红光影，热浪翻涌，将周遭的水汽蒸腾成白茫茫的雾气。

　　可这烈火只堪堪燎焦八爪鱼表层滑腻的黏液。那被灼伤的地方，不过瞬息之间，便有淡紫色的皮肉蠕动，伤口飞快自行愈合，连一丝伤痕都未曾留下。
　　烈焰攻势丝毫不能将其逼退半分。

　　腰腹间的束缚还在不断收紧，勒得他胸腔发闷，窒息感一阵阵翻涌而上，胸口更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纵然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可此刻他的灵力却被凶兽强悍的兽力与周遭无处不在的水压双重桎梏，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任凭他如何催动修为，一时竟难以挣脱这致命的缠绕。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一道清冽灵力自侧方骤然迸发。

　　云秾端坐在湿漉漉的地面，纤长的指尖轻轻捻动傀术诀印，宽大的衣袍无风自扬。
　　一枚寸许大小、莹白剔透的玲珑六面骰子，自他两指之间倏然飞掠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银辉轨迹。

　　骰子六面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晦涩的傀术符文，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清辉，莹润温润。

　　下一刻，悬于半空的玲珑骰子骤然飞速旋动起来，骰子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六面之上的古老纹路同时绽出细碎的银色灵光。
　　耳畔响起一阵阵齿轮咬合般“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窟之中格外清晰。

　　那枚不过寸许大小的小巧器物，在两人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急速膨胀、延展，身躯愈发厚重，灵光层层叠叠向外铺展。

　　不过瞬息便暴涨至丈许方圆。
　　浩瀚磅礴的灵光如同幕布一般铺展开来，横亘在洞窟的正中央，硬生生挡下八条肆虐狂舞的触手。

　　禁锢威压轰然自巨骰之上弥散开来，那股力量并非狂暴的杀伤之力，而是源自傀术本源的束缚之力，仿佛无形的枷锁，笼罩着八爪鱼。

　　“镇。”
　　云秾只淡淡吐出一字，语声清浅平和，可字句之间，却挟着绝杀的笃定。

　　厚重的骰壁狠狠的倒扣而下。

　　方正厚重的骰身精准落定，严丝合缝，将那头张牙舞爪的八爪结界兽锁困在内。
　　八条狂乱舞动的巨大触手，臃肿庞大的兽躯尽数被这厚重的骰体禁锢、压缩，任凭凶兽如何疯狂挣扎扭动，身躯被死死封困，不得动弹。

　　萧宁锦浑身一松，紧绷的筋骨骤然卸去力道，跌坐在湿漉漉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抬眼，目光怔怔望着那枚镇压住凶兽的巨大灵骰，心中满是震撼。

　　素来知晓云秾医术精湛，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傀术竟已修炼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地。

　　云秾缓缓收回指尖的诀印。

　　那丈许方圆的巨型灵骰，周身浩瀚灵光随之缓缓敛去，庞大的骰子飞速向内收拢、缩小。
　　不过短短刹那，便褪去一身磅礴慑人的威势，重归那枚莹白玲珑的小小骰子，轻轻旋转一圈，稳稳落回云秾的掌心。

　　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好宝贝！

　　结界兽被禁锢困住之后，原本石头所在的地方留下一处更加巨大的窟窿。
　　冰冷刺骨的海水，正从那窟窿之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仅仅片刻的功夫，积水便漫过了萧宁锦的小腿，冰凉的海水浸透衣料，寒意刺骨。

　　不敢在此处久留，萧宁锦立刻撑着地面站起身，趟着漫过小腿的冰冷积水，俯身再度将云秾负于背上。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纵身一跃，便朝着那处汹涌喷水的窟窿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二人一同坠入刺骨寒凉的深蓝色海水之中。
　　周身衣袍与发丝之间残存的空气尽数被海水挤压而出，一串串大大小小的气泡，咕噜噜向着水面飞速上浮。

　　水下视野昏暗，四处都是涌动的暗流，海水裹挟着碎石不断冲撞而来。二人不敢多做耽搁，萧宁锦竭力稳住身形，托住背上的云秾，拼尽全力向着水面奋力游去。

　　破开水面的一瞬间，久违的日光倾泻洒落肩头，驱散了水下的阴冷。
　　萧宁锦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沾染的水渍，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澄澈的眸子。

　　四目相对。
　　是宁合。

　　“你怎么在这儿？”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一同响起。

　　半个时辰前，秘境的空间裂隙将众人强行拆分，宋映把轮椅收进乾坤袋中，牵着宁合穿行在林木之间。

　　周遭树木参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其中景象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硕大饱满的灵果悬挂在枝头，艳色夺目的奇花遍地盛放……可其中大半，皆是阵法幻化而出的虚影，并非真实存在。

　　浓密的枝叶交错重叠，林间光影斑驳，脚下的地面崎岖不平，遍布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行路十分艰难。

　　宋映索性俯身，将宁合背到自己背上。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宁合，另一只手拔住腰间长剑，挥剑劈断身前拦路的巨大树枝与繁密的藤蔓。
　　剑锋划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断落的枝叶簌簌落在地上。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林间此起彼伏的虫鸣与清脆的鸟啼，悠悠回荡。

　　宁合一双小脚，在宋映身侧晃荡。他双手轻轻搭在宋映的肩头，口中哼着楚沐沄教的小调，声音软糯：“虫儿鸣，虫儿鸣～”

　　宋映收起长剑，抬手轻轻点向面前一株看上去高耸巍峨的树干。
　　指尖刚触碰到那树干，那棵高大的林木便如同碎掉的镜影一般，骤然消散无踪。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方清冽深潭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潭水幽深，倒映着天上流云。

　　潭边原本正有不少小型异兽低头饮水，察觉到生人到来，一众小兽顿时受了惊扰，纷纷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转瞬便隐入密林深处。

　　此处没有狂暴妖兽的气息，瞧着倒是安全。

　　就在这时，一只圆滚滚的小刺猬慌不择路，迷失了方向，直直朝着宋映冲过来，小小的身躯一头狠狠撞在宋映的黑色靴面之上。
　　受了惊吓的小刺猬瞬间蜷缩成一个圆滚滚的刺球，一动不动，就地装死。

　　宋映将背上的宁合轻轻放在地上，抬脚把那团刺球踢到一旁。

　　“哎！师兄坏！”

　　宁合快步跑到小刺猬身旁，抬手幻化出一根银筷子，好奇又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端轻轻戳了戳蜷成一团的小刺猬。

　　小刺猬身躯猛地一颤，再也装不下去，慌忙扭动身子，慌慌张张朝着密林逃窜而去。慌乱奔逃之间，一枚红彤彤的果子，自它背上的刺丛之间滚落，咕噜噜，一路滚到宁合的脚边。

　　宁合弯腰捡起那颗红果子，递到宋映的眼前，一双大眼睛满是疑问：“师兄，这个可以吃吗？”

　　宋映垂眸瞥去一眼，只见果实通体赤红，果皮之上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灵气隐隐流转，正是极为难得的结丹果。
　　此果乃是天地灵物，若是修为抵达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服下，便可借灵果之力，一举冲击金丹境界。

　　“饿了便吃。”
　　宋映淡淡开口，实则努力压住嘴角的上扬。

　　宁合闻言满心欢喜，快步走到潭水边，将果子仔细冲洗干净，而后张口，轻轻咬下一口。

　　嗯？
　　果子入口，既没有预想之中的甘甜，也没有酸涩的滋味，口感平平淡淡。
　　报吃。

　　宁合三两口便将整枚果子吃完，又蹲下洗了个手。

　　可就在果子入腹不过两息的功夫，一股灼热滚烫的力量骤然自她丹田升腾而起。
　　丹田之内的灵力汹涌翻涌，如同沸腾的江海，狂暴的灵力疯狂冲撞经脉，隐隐有冲破筑基大圆满桎梏、迈入金丹之境的势头。

　　“坐下运功，我为你护法。”
　　见他神色异常，宋映神色瞬间凝重，立刻开口叮嘱。

　　宁合十分听话，当即盘腿席地而坐，双目缓缓闭合。
　　按照平日修行的法门，引导周身灵力循周身经脉缓缓流转，万千灵力尽数向着丹田汇聚而去。

　　得结丹果的奇效相助，一团团金灿灿的灵力在丹田之中不断盘旋、凝聚、夯实。
　　一枚圆润饱满的金丹，缓缓浮现在她的识海上空，金色光晕流转，牵引着丹田之内的灵力缓缓循环运转。

　　宁合的心神沉浸在识海之中，心中暗暗惊叹，原来这便是金丹。
　　围着金丹转了一圈，好奇地仔细打量。
　　它的模样，竟与方才吃下的那枚结丹果别无二致，连大小都分毫不差。难怪此果名为结丹果，原来它就是凝丹的模具。

　　谢啦，小刺猬。

　　待到他缓缓睁开双目，一抹耀眼的金芒自眼底一闪而逝，灵力的余韵缓缓消散。
　　一股巨大的灵力波动，以宁合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四散开来。
　　潭水无风自动，水面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
　　周遭林间栖息的鸟兽，尽数感应到这股金丹突破的磅礴气息，纷纷焦躁不安，此起彼伏发出嘶鸣。

　　宋映心中悬着一块大石，生怕宁合无师父在侧护持引导，结丹之时出现岔子。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渡入一缕灵力，顺着宁合周身经脉细细探查。

　　所幸，一路畅通无阻，没有淤堵阻滞，也没有灵力岔流，全然没有走火入魔的任何征兆。

　　结丹成功。
　　宋映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口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

　　他正要收回探入对方体内的灵力，可一缕金灿灿的灵力，却借着二者相连的灵力通路，猝不及防反向窜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调皮。

　　宋映心中微微一怔，只当是小师妹突破之后顽皮的举动，并未放在心上。
　　可那一缕金光，却顺着经脉一路奔涌，势如破竹，径直闯入了他的丹田识海。

　　下一刻，识海之内竟凭空浮现出一个身着裙衫的宁合虚影。那虚影眉眼神态，与真人一模一样，就那样静静伫立在识海之中。

　　“出去！”
　　本能的抗拒下，宋映体内全部灵力尽数躁动翻涌，想要将那道闯入识海的虚影吞噬打散。
　　可念头一闪，他又硬生生强行压下这股冲动。

　　不能伤到小师妹。

　　金系灵力灵动、不受拘束，在他的识海之中盘旋游荡一圈，而后化作一面小小的金色旗帜，“噗”的一声，直直插落在识海的地面之上。

　　啧。

　　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瞬间席卷全身。
　　好比牙缝之中卡了菜屑，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又好似指甲缝里嵌进泥土，怎么清理都无法除去；
　　还仿佛有细小的飞虫钻进了眼眸，眼睛忍不住地想要流泪。

　　浑身各处都弥漫着一股难受的滞涩感，说不出的不得劲。
　　轻轻推开宁合，抬手挠了挠肚皮。

　　宁合此前无意间听到，厉师伯院中的薄师兄哄骗桑师伯院里的班师姐，说修士结丹之后，容貌会变得愈发好看。
　　她此刻满心好奇，冲到潭水岸边，蹲下身子，低头对着平静的潭水，细细端详水面倒映出的容颜。

　　瞧来看去，没有变化。

　　她正打算再凑近几分仔细端详，潭水的水面之下，忽然浮起两颗湿漉漉的脑袋。
　　乌黑的发丝被潭水浸得散乱披落，两人紧紧相拥，正是刚刚从水中天脱身的云秾与萧宁锦。

　　宋映伸手自储物袋之中取出轮椅，将云秾安置妥当。
　　萧宁锦召出一团火球，炽烈的火光升腾飞起，将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袍烤干。

　　听完宋映简略叙述方才发生的种种变故，萧宁锦面露讶异，目光落在宁合身上：“十岁便结丹，不愧是孤的师妹。”

　　宋映席地而坐，漫不经心地搭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是是，金得不能再金的金丹。”

　　宁合五岁成功筑基，后测出金系单灵根，天赋卓绝，这些年修行神速，能够在十岁年纪凝结金丹，是极为难得的奇才。

　　“哦？你看过？不要脸。”
　　萧宁锦斜睨向宋映。

　　宋映转头瞪向他，连忙辩解：“我不过是单纯的确认师妹无恙罢了。”

　　“单纯的不要脸。”

　　眼见二人又要如同往日一般争执打闹起来，云秾连忙出声劝解，打断二人的拌嘴：“听师兄所言，你们未曾遇上此地的结界兽？”

　　宋映站起身，伸手把还蹲在潭水边的宁合拉到自己身侧，继续说道：“只有那棵古树是用来遮掩这方深潭，其余的景致，大半都是幻象。”

　　秘境的规则本就如此，会将闯入秘境的修士强行拆分，送入各处独立的小结界之内先行筛选。这般设置，本意是庇护修为尚浅的弟子，避免他们因逞强而进入秘境。
　　唯有成功挣脱小结界的束缚，才算真正踏入秘境的本体。

　　可谁也未曾料到，还有大结界套着小结界，一重阵法叠着一重阵法。

　　萧宁锦梳理完凌乱的发丝，抬手戴好玉冠，整理好衣袍，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宋映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头顶。

　　“我带老三去寻阵眼，你留下来护好师妹。”

　　云秾轻轻颔首，平静应下。

　　萧宁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情不愿，可也知晓眼下局势，只能克服疲惫跟着宋映前去寻找阵眼。

　　好在宋映精通奇门遁甲，辨幻破阵的本事远胜萧宁锦与云秾，能够一眼看穿幻象的破绽，二人一路上没耽误什么时间。

　　不多时，二人便在密林深处，寻到一方矗立在草木之间的古老路碑。

　　萧宁锦接连“诶诶诶”三声，精神一振，快步上前，伸手拂去碑面上堆积的尘土与落叶。

　　“你这般兴奋做什么？”宋映站在原地没动，不解问道。

　　萧宁锦头也不回：“你懂什么？上次我们遇到的阵眼便是一块石头。”

　　宋映抱臂而立，毫不留情一盆冷水泼下：“这不是阵眼。”

　　随着尘土尽数被扫落，碑上镌刻的字迹缓缓显露出来：
　　“前路绕绕，树影绰绰，人心惶惶，什么穴瓜瓜。”

　　宋映不由得得失笑出声：“是窫窳，不是瓜瓜。”

　　路碑通体古朴，上面并无阵法禁制，确实不是阵眼。
　　萧宁锦拍掉手上沾染的尘土，走到宋映身旁，问道：“这是何物？”

　　二人继续向前行走，宋映讲述起这异兽的来历：
　　“窫窳，本是一位天神，遭人构陷身死。后肉身重生，神魂却残缺破碎，沦为食人凶兽。
　　传说它龙首牛身，栖于水中，能够引动人心深处的记忆，编织幻境。
　　只是早年间，便被后羿射杀了，也不知道肉好不好吃。”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暮色缓缓笼罩山林，林间光影愈发昏暗，二人折返回到潭边。

　　萧宁锦一路奔波，早已疲惫不堪，直接倚靠在轮椅的侧边，呆呆望着一旁存放的干粮，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宋映据实相告，一无所获。

　　云秾坐在轮椅之上，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的玲珑骰子，神色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前擒住的八爪结界兽，我发觉它无法被杀死。”

　　宁合闻言，不由得好奇发问：“为什么杀不死？”

　　云秾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缘由。我猜想应当是秘境之中设有特殊禁制，只要结界兽依旧处在秘境之内，便可以无限次死而复生。”

　　宋映瞬间领会了云秾话中的深意，心头猛地一沉：“如此说来，那窫窳……”

　　他的话音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一声凄婉又软糯的婴孩啼哭，自潭水深处悠悠飘荡而出。
　　那哭声很远，又仿佛就在耳畔，细细软软，带着孩童受了委屈的呜咽。

　　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