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蘑菇 司徒瑛 ...
-
司徒瑛这一记刀鞘敲得干脆利落，力道不重，威慑力却十足。
聒噪的霍家兄弟瞬间捂住脑袋，双双噤声，耷拉着脑袋，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沼泽深处的黑雾越来越浓，百余道鬼将虚影步履沉沉，整齐肃穆，宛若一支沉寂万古的阴兵大军，浩浩荡荡向着龙骨前进。
整片天地愈发压抑，湿冷雾气翻涌不息，连风都停了。
众人不敢再多言语，敛息紧随其后，隐在浓雾边缘，静静窥探这支诡异阴兵的动向。
越靠近龙骨，周遭阴煞之气便愈发刺骨森寒。
宋映已提前通知云秾他们躲到了安全的地方，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群鬼将。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宋映身后的宁合竖起了小耳朵，脸颊转向一边，猛地攥紧了宋映的衣袖。
她小脸煞白，眼神惊惧又茫然，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师兄……龙骨下面有人。”
众人皆是一怔。
宋映立刻低头：“什么？”
“底下……有声音。”宁合微微侧耳，睫毛簌簌轻颤，听得模模糊糊，不甚清晰。
“很轻、很虚弱、一直在求救……”
众人瞬间心头一颤。
这万年龙骨之下，竟然还有幸存者？！
鬼将大军奔赴至此，可能不是无目的游荡——他们是奔赴龙骨而来，还是为了那位神秘的幸存者？
齐茴眸光一凛，素白衣袖骤然绷紧：“不对劲，这些鬼将并非秘境自生的阴魂。”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鬼将大军骤然驻足。
整片沼泽轰然一震！
百余道漆黑人影同时缓缓抬头，空洞无眼的面庞齐齐对准龙骨方向，周身黑雾暴涨，煞气滔天。
下一秒，所有鬼将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刃，朝着龙骨砍了下去。
求救声愈发凄惨，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萧宁锦瞬间敛去所有懒散，灵根瞬启，周身灵力轰然炸开，锋芒凛冽。
“都死透了还不下地狱，今日孤便送你们一程。”
齐茴下令:“救人。”
不等众人反应，雪白的弯刀一闪而过，司徒瑛已然冲到最前面，一挥刀击退了数名鬼将。
宁合:“哇——”
被宋映捏住了嘴，手动闭麦，将人抱起塞进了云秾的怀里。
百余鬼将速度极快，踏泥掠雾，阴气翻涌，鬼气遮天，瞬间封死四方退路。
“列阵！”
齐茴清喝一声，身法翩然若雪，素白灵力破空而出，瞬间拦下正面冲来的数道鬼将。
司徒瑛身形一闪，刺眼的刀光裂雾斩泥，弯刀出鞘便是凌厉杀伐，一刀劈碎一道扑杀而来的黑影，干脆利落、招招致命。
宋映脚步稳健，术法瞬结，层层灵纹铺开，稳稳护住身后的云秾与宁合，同时反手结印，压制逼近的阴邪煞气。
萧宁锦双灵根全力迸发，灵力炽盛，火球纷飞，霸道横扫周遭扑来的鬼将虚影。
霍家兄弟与安淳也不再嬉闹，三人迅速站位，配合默契，拦住侧翼偷袭的残魂鬼兵。
一时之间，雾乱、泥扬、厉鬼嘶吼、刀剑相碰。
鬼将数量极多、强悍不畏死、阴煞之气缠体，甚是难缠。
众人各展所长，配合无间，攻防有序。
不多时，漫天黑影便被逐一打散、击溃、消解。
沼泽之上，黑雾渐散，满地溃散的阴气悠悠飘荡，再无半分杀伐戾气。
一阵风吹过，将阴气吹的一干二净。
齐茴双手掐诀结印，解魂术超度鬼魂，助世间游魂解开心中执念、抹去操控枷锁，送亡魂安息、入轮回。
温润圣洁的白光自她掌心漫开，缓缓笼罩所有残存鬼将残魂。
空灵之音轻轻回荡在沼泽上空：
“尘劫已尽，杀伐已去，执念消散，各归虚无。”
柔和白光层层涤荡阴煞，百年执念、千年枯守、万世征战苦，很难在瞬间被温柔化解。
“宋师弟！”
宋映快速掏出符纸，画好一张解冤释结符，向上抛出。
灵光乍现，瞬间铺开，化解魂魄身上的冤结与咒缚，帮助齐茴度化亡魂。
百余道鬼将虚影渐渐褪去漆黑，露出曾经凡人将士的模糊轮廓，眉眼疲惫、满身风霜。
他们似是轻轻一叹，终于挣脱束缚，缓缓化作点点星雾，消散在天地之间，得以解脱、安息。
大战落幕，天地重归寂静。
众人微微喘息，衣衫沾泥，却无人受伤。
龙骨最深、最阴暗潮湿的裂隙淤泥之中，缓缓冒出一点莹白微光。
一株通体雪白、不染半分尘埃的蘑菇，静静从黑泥里舒展，抖落掉头顶的污泥。
菌盖莹白如玉，菌杆剔透无瑕，周身萦绕淡淡柔光，在暗沉沼泽里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风微动，白蘑菇轻轻晃了晃菌盖。
一道轻柔、稚嫩、却带着万古沧桑的细小声音，轻轻落在众人耳中：
“多谢你们……救了我。”
众人皆是怔住，低头望向这株通灵性的雪白蘑菇。
宁合小跑着上前，轻声开口：“你是？”
小白蘑菇微微摇曳，声音轻轻浅浅，带着无尽委屈与悲凉，缓缓道出被掩埋的真相。
“各位仙长，我就是一株得了机缘的小蘑菇。
这些鬼将，不是秘境恶鬼。他们是千年前人间皇帝派来围剿龙女的将士。”
众人心头巨震。
小白蘑菇继续道：
“龙女当年降雨救民，护的是天下苍生，却被人族皇帝看到了她法力无边。
后来皇帝得知龙女被困于此，觊觎龙神至宝，垂涎龙女一身珍宝。他坐等龙女重伤垂死，暗中派遣万千将士，深入深渊，欲剥龙鳞铸不灭神铠，取龙角炼至尊神兵，借龙力稳固皇权、称霸万世。
无数将士奉命入深渊，却被困死在深渊瘴气之中，心中怨念难以释怀，魂魄不散，徘徊于此，沦为不知生死、不知对错的鬼将阴兵。”
话音落尽，整片沼泽，死寂无声。
万年龙骨沉默矗立，八枚锁魂钉钉骨封魂。
原来所谓的天罚、龙女含冤枉死——
最毒的竟不是天道无情，而是人心贪婪。
真相落定，满场寂然。众人听完，心底皆是一片沉寒。
千年前的龙女心怀苍生，甘愿受天罚、锁龙骨、百年酷刑，换来人间风调雨顺，救万千百姓。
可那人族帝王却贪婪卑劣至此，趁龙女重伤垂危，觊觎龙鳞龙角，不惜派出将士杀掉龙女，只为一己私欲。
何其凉薄，何其讽刺。
萧宁锦攥紧五指，眼底戾气翻涌，向来张扬的少年傲气此刻尽数化作怒意，冷声嗤道：“狗屁皇帝。”
宋映默默瞥了他一眼，心想你要是日后成了这样的皇帝，他必替蒋徴清扫师门。
宁合听得鼻尖发酸，小小身子往宋映身侧靠了靠，轻声道：“龙女姐姐……好苦。”
白雾轻轻浮动，那株雪白小蘑菇微微摇曳，稚嫩的声音带着跨越千年的温柔与执着：
“龙女菩萨心肠，心地善良，从未害过一人。我生于这片沼泽，千年前她身受重伤仍护我周全，这份恩情，我不敢忘。
今日你们救了我，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仙长们尽管开口，小蘑菇定当衔草以报。”
千年岁月，沧海桑田。
万物更迭，生灵尽散，唯独它一株弱小灵菇，守着满目苍凉的龙骨，岁岁年年，不曾离去。
齐茴心软微悯，轻声问道：“我等一路跋涉至此，除却龙骨未见半分灵宝。敢问此处，可有机缘？”
这一问，也是所有人心底的疑惑。
小蘑菇菌盖轻轻一转，莹白柔光骤然盛亮几分。
“仙长口中的机缘？难道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蘑菇身下的淤泥缓缓涌动，层层黑泥自动向两侧褪去。
一点温润至极的白光，从黑泥最中央的凹陷处缓缓浮升。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雪白通透的龙蛋，静静悬浮在半空。
蛋壳莹润如玉，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柔光，表面萦绕着细碎的银色龙纹，温润、纯净、不含半丝戾气。哪怕历经万年沉寂，依旧灵气充盈，温柔包容，缓缓散发着治愈万物的生机之力。
众人尽数看怔了。
这便是龙骨秘境的机缘！
小蘑菇轻声道：“这是龙女死前留给我的本源龙蛋，是她毕生法力所凝，承载着生机与福泽。
当年帝王遍寻龙骨，搜刮龙鳞、龙角、龙血，翻遍整片深渊沼泽，唯独找不到这枚龙蛋。
龙女临终前以最后残魂遮掩蛋息，将它交给我。我受她恩泽，便守在此处千年不动，替她护住这最后一点传承与希望，静待真正的有缘人。”
它轻轻晃动菌身，柔光托着雪白龙蛋，缓缓飘向气质最温润澄澈的齐茴。
“你超度冤魂、心怀善意、心性干净纯粹，配得上这份机缘。”
莹白龙蛋稳稳悬浮在齐茴身前，温顺柔和，似是早已认可了她的气息。
齐茴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
微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龙蛋轻轻贴合她的掌心，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澄澈纯净的龙息涤荡周身，温柔抚平她一路闯关的疲惫与耗损。
她垂眸看着掌心的龙蛋，眉眼柔软，轻声道谢：“多谢。”
一旁的司徒瑛目光柔和落在她身上，冷冽眉眼褪去所有锋芒。
宋映看得恍然失笑：“原来秘境机缘不属于争强好胜之人，只留予心怀善意之人，受教。”
萧宁锦感觉被点了，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宁合睁着清澈的眼眸，乖乖看着那枚漂亮的龙蛋，小声赞叹：“好好看……”
白蘑菇轻轻摇曳，终于放下千年执念，声音轻快许多：
“千年守护终得圆满，龙蛋终归善主，龙女遗泽不负，万千冤魂得以安眠。遗梦泽，终于清净了。”
宁合咦了一声，“原来这片沼泽叫遗梦泽呀，很好听的名字。”
白蘑菇嘴角微微上扬，天际破晓，遗梦泽迎来了曙光。
“师姐！快放下！”
远处传来一声嘶喊。
齐茴猛地看向手中龙蛋，白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上了她的左手，顺着小臂一路交缠攀爬。
三人快速跑过来，是厉决门下的郭焱，季永安门下的尘轻风和方知秋。
司徒瑛一只手死死拽住齐茴的手臂，一刀下去，将龙蛋一切为二，上面的半枚蛋壳滚落在地，露出龙蛋里面的样子。
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交织的白色菌丝，有些已经顺着爬上了司徒瑛的手。
齐茴忙用右手往下拽司徒瑛的手，“司徒快放开！”
但司徒瑛力气很大，齐茴挣脱不开。
尘轻风急忙喊道:“用火！”
霍文彬:“霍霍霍！”
霍文砚:“嚯嚯嚯～”
萧宁锦快速抬手，一条小火龙飞出，朝着那团菌丝咔咔一顿乱喷。
雪白的菌丝一碰到火焰便快速燃烧、变黑、蜷缩起来。
很快，剩下的半枚龙蛋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的蛋壳被火焰燎得发黑。
司徒瑛看见齐茴左手和手臂上的红色勒痕，拎着弯刀走向白蘑菇。
蘑菇立刻求饶:“仙长饶——”
话未说完，司徒瑛刀起刀落，利落地切下了蘑菇的菌盖。
菌盖掉落的过程中，又被司徒瑛连砍数刀，掉在地上时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多大的仇呀！
欲要发难的郭焱放下手中的长枪，摸了摸脑袋。
不对，被龙蛋害了师弟师妹的人是他才对吧？
方知秋向众人解释:“昨日傍晚时分，我们和郭师兄他们在此汇合，遇到了鬼将，救下这株蘑菇，它给了我们一颗龙蛋，骗我们说是机缘。
我们按照它指的路往外走，没走多久看守龙蛋的周师弟就被强行脱离了秘境，事发突然我们不知是何原因。
后来拿着龙蛋的乔师妹也遇了难，我们这才怀疑起这颗龙蛋。
郭师兄一矛刺破龙蛋，露出里面的菌丝。我们知道上当了，特意返回为周师弟和乔师妹报仇，但天黑迷了方向，在沼泽里耽误许久。”
蘑菇的自愈和生长速度很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长出了新的菌盖。
郭焱见状，举起长枪指向蘑菇，“是你在搞鬼！”
蘑菇嘴角下压，“仙长饶命！这其中定有误会。”
郭焱气的额头青筋暴起，“事到如今还要狡辩！”
长枪一刺一挑，整株蘑菇被薅了起来，掉在地上奄奄一息。
蘑菇周身萦绕的淡淡柔光快速褪去，极力为自己争取道:“仙长若肯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将秘境机遇如数告知你们。”
众人被它骗的团团转，很难再相信它的鬼话。
可此次前来是为了机遇，如此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大家多有不甘。
一时间无人说话。
郭焱很想剐了这株蘑菇为师妹师弟报仇，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恩怨，让大家的辛苦白费，跟着他失了苦苦寻觅的机遇。
手中长枪被紧紧握住，锋利的枪尖缓缓从蘑菇头上移开。
齐茴上前一步，拍了拍郭焱的肩膀，对蘑菇道:“我等进入秘境一是为了机缘，二是为了历练。机缘可遇不可求，我们会自己去找，不过是多花些时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不会再信。
郭师弟，动手吧。”
郭焱感激地看向齐茴，长枪高高举起。
大难临头，蘑菇也不再隐瞒，“蜉蝣依鲸落，身死魂不灭！只要我还在秘境中，你们是杀不死我的！哈哈哈哈哈……”
目眦欲裂，郭焱心中怒火滔天，注入灵力，长枪周身包裹着熊熊火焰。
蘑菇看到火焰的瞬间是真的害怕了，就算被切成蘑菇块，它也能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要是被火烧成灰烬，它便彻底死了！
“不——”
话没说完，长矛直指蘑菇柄，烈火快速燃烧起来，蘑菇痛苦的尖叫声和火焰燃烧的咔吧声交织在一起。
火焰熊熊燃烧，向上攀升，顶端飘出黑色的烟雾。
了却一桩大事，郭焱神色黯然，道:“我们院子十几人出来，如今就剩我一人，什么机缘我都不关心，只想早些回去确认师弟师妹们无恙。
今日多谢各位，郭某先行一步，祝各位历练顺利。”
方知秋和尘轻风忙接话道:“周师弟和乔师妹之事我们也有责任，心系他二人安危，与郭师兄一同返回。”
郭焱倒也没跟他俩客气，三人一同捏诀，远在天机阁中的长明灯接连灭了三盏。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萧宁锦双手攥的紧紧的:“靠，姓蒋的连这逃命的法子都没告诉我们！”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