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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沼泽 周遭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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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层层叠叠的幻术尽数消散,那些凭空幻化而出的古木虚影,转瞬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条坦荡开阔的通路,骤然显现在众人眼前。
萧宁锦心中恍然,方才打斗时被幻术搅乱方位,此刻才反应过来,先前宋映带着自己四处奔走,原来走的就是这条大路的方向。
哼,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才不会承认宋映比自己强!
四人前行不多时,又再度望见那块熟悉的路碑。
碑上原本镌刻着十六字:前路绕绕,树影绰绰,人心惶惶,行乃窫窳。
窫窳形成的幻术消散,碑面上的大半文字也随之被磨灭褪色,诸多字迹湮灭不见,只余下寥寥四字孤零零留存:路、绰、人、行。
宋映抬手拍了拍萧宁锦的肩头,唇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意:“这回,总算可以踏踏实实上路了。”
萧宁锦重重冷哼一声,小声嘟囔:“马后炮,事后诸葛亮。”
打死都不能承认,宋映又猜对了。
路碑旁正好有一处地势开阔平坦的空地,暂且停下休息一晚。
萧宁锦伤势很重,一路全凭一股心气强撑,不肯拖累同伴。
此刻背靠老树坐下,倦意翻涌,阖眼便沉沉睡去。
也可能是晕过去了。
宋映取出一方薄毯,轻轻披在宁合肩头,安排道:“我守前半夜,云秾守后半夜,你们安心歇息。”
云秾略一思索,出声同他商议:“师兄,前夜交由我值守吧,先为师弟调理伤势。”
借法术疗伤固然是好事,可秘境之中灵力稀薄,众人灵力又损耗巨大,可以说是用一分,少一分。
云秾愿意耗损自身灵力施救,这份胸襟,确是医者仁心。
宋映应下,寻到宁合的上风口位置,枕着胳膊,不多时便睡着了。
云秾转头望向身侧的萧宁锦。重伤引发体内炎症,往日桀骜张扬的少年此刻格外安分。
他脸颊泛着一层病态的红,唇色却泛着苍白,呼吸较平日微弱许多。
云秾抬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额温,却惹得昏沉中的萧宁锦不耐烦,抬手将他一把拍开。
下一瞬,一缕温润柔和的绿色灵力缓缓渡出,丝丝缕缕渗入萧宁锦体内。
宛如有无数个背着小药箱的木精灵,哼哧哼哧地一点点修复断裂的肋骨,抚平手臂上的擦伤,同时还拿着小火炉缓缓滋养着他几近枯竭的丹田。
真正探清萧宁锦的伤势时,云秾才发觉他一直在强撑,简直胡闹。
萧宁锦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气息渐渐平稳,脑袋一歪,便沉沉靠在云秾的膝头上。
云秾一愣,收回灵力。
想要将在萧宁锦扶正,可手却迟迟未动。
方才幻境之内,他得以直面埋藏心底的心魔,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曾对祖母许诺,此生绝不离开澜瑞仙岛的管辖范围。
萧宁锦待秘境结束便要返京,将会是师兄弟几人中第一个踏出仙岛的人。
一旦离去,便不会再回来了。
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一国储君,肩头将要扛起万千黎民的命数。
想来天算子师祖的眼中,萧宁锦的命盘之上,注定要与无数人产生千丝万缕的牵绊。
那自己呢?
如今自己的命数中,尚有师父、师兄、师弟、师妹相伴身侧。
可等到众人一一离开仙岛之后又当如何?
十年、二十年……
岁月流转,人与人之间的牵绊也会慢慢淡去。终有一日,如同心魔所见的幻象一般,偌大世间,命数归途,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他留恋当下的片刻温馨,留恋此刻膝上的重量和温暖。
手轻轻落下,挽起萧宁锦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
皎洁的月光洒在青丝上,染出雪白的光晕,却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
一夜好眠,第二日天光破晓,林间清辉洒落。
萧宁锦被身侧一阵咔嚓咔嚓的轻响吵醒。
昨夜睡得安稳沉实,睁眼之时只觉神朗气清、通体舒展、丹田充盈,还能与那窫窳酣战三百回合。
抬眸望去,宁合正蹲在地上,专注摆弄一枚骰子。
她身侧捆着一只五花大绑的野兔,小兔子瘫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一边委屈巴巴抖着后腿,一边耷拉着耳朵和脑袋,啃食地上青草。
小兔子:绝望……嚼嚼嚼……要死了……嚼嚼嚼……
宋映不见踪影,云秾静坐闭目调息。
萧宁锦缓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腰身,心头骤然一喜——昨夜重伤断裂的肋骨、浑身的擦伤,竟已尽数痊愈,半点痛感无存。
不用多想,定然是那瘸子趁他睡着,默默耗损灵力为他疗伤。
行好事不留名。
好事啊!
萧宁锦迈步走到宁合身后,俯身垂眸,看着她手中捣鼓的物件,微微诧异。
一夜未见,宁合竟做出了一枚金色的骰子。
和那枚玲珑骰子相差无几,这颗金骰子表面覆着一层灼灼鎏金光泽,质感沉凝如粹金,自带凛冽金属肌理。
骰子在地面缓缓自转,不时发出清脆咔嚓细响,大小随灵力流转微微伸缩,灵动奇异。
宁合学着昨日云秾的手法,小手认真掐诀。
金光倏然一闪,金色骰子应声暴涨数倍,稳稳将那只野兔圈在阵法中央。
小孩眉眼一亮,清甜的笑声瞬间漾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满是初试新奇术法的雀跃欢喜。
“哟,学的挺快。”萧宁锦含笑夸赞。
宁合素来聪慧通透,但凡遇上真心喜爱的事物,便能一点即通、举一反三。
纯金质地延展性虽佳,根本却是金属的厚重滞涩之材,极难催动灵动的术法,没想到竟被她摸索出用法,练得有模有样。
萧宁锦目光落在她歪斜松散的发髻上,不用想也知,定是宋映随手替她挽的。
宁合仰起小脸,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师兄你看!是不是和云师兄那一枚很像?今早我缠着云师兄教我的,真神奇,世间竟有这般小巧精妙的法宝!”
萧宁锦一边温柔替她梳理凌乱发丝、重新挽好发髻,一边毫不吝惜地夸奖:“简直一模一样!多跟着你云师兄学学,六门课业,他次次皆拿六甲的成绩。”
宁合乖乖点头,刚想应声,脑袋便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还没扎好。”
她眨着懵懂的眼眸,小声问道:“那我以后也要参加考核吗?”
“你年纪尚小,及笄之后才需正式参与宗门大考。”萧宁锦轻声答道。
宁合眼底满是向往:“那师兄多讲给我听,我以后也想拿六门甲级。”
萧宁锦指尖细细理顺她的发缕,慢慢解释宗门规制:“你如今只能算是旁听弟子,待正式修习,每日便会有固定课业温习。宗门半年一考,成绩按甲乙丙丁四阶次第排列。
通俗点儿说,甲级是有天赋的驴,乙级是有天赋的猪,丙级是没天赋的驴,丁便是没天赋的猪。
若有考核三门落至丁级,便会被逐出师门。澜瑞仙岛不养闲人。”
宁合听得认真,微微蹙起小脸,纠结道:“可是……我不想当驴也不想当猪呀。”
萧宁锦被她天真模样逗得朗声大笑,伸手替她理好微乱的裙摆,温声哄道:“傻丫头,你不用和谁比,你可是师父的心头宝,他绝对不会将你赶出去的。”
笑话,蒋徴还在追楚沐沄呢。
话音刚落,宋映便折返回来,三两口啃完火堆上温着的饼,仰头灌下一口清水,语速干脆:
“再往前五六里,便是秘境结界。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四人迅速将随身物件收进乾坤袋,再度沿路前行。
宁合起初兴致勃勃,没走多久便没了力气,仰着张小脸,软软地缠着宋映要抱。
宋映单手将她轻松抱起。
宁合乖乖伏在宋映肩头,抬眼恰好对上萧宁锦一记凉凉的白眼。
他小嘴当即一撇,识趣转头望向林间。林深幽暗处,几只小兽怯怯探头偷看一行人,宁合大大方方回望过去,半点不惧。
抱着宁合赶路,几人脚步愈发快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抵达了结界入口。
眼前是一方小巧的圆形三层石阶,石阶正中嵌着一处不规则凹槽。
宋映迈步上前,指尖渡入灵力,将师门腰牌稳稳嵌入凹槽。顷刻之间,石阶中心漾开一层澄澈的蓝色灵力波纹,结界应声启动。
宁合提着裙摆,蹦蹦跳跳率先踏上石阶,周身被蓝光裹挟,转瞬消失在原地。
宋映与萧宁锦一同扶着云秾,收起轮椅,紧随其后拾级而上。
刚踏上第一层石阶,前方骤然传来宁合的尖叫。
宋映心头一紧,下意识松开堵着云秾的手,一跃而上。
重量尽数压在了萧宁锦身上。
他本就身形偏瘦、个头还比云秾略矮半截,猝不及防之下,被云秾径直挤下石阶。
“靠!”
萧宁锦右脚猛地后撤半步,死死撑住地面,堪堪稳住身形,才避免两人一同栽倒。
心系宁合安危,他不知从何处攒出一股蛮力,反手攥住云秾的胳膊,将人稳稳拽到背上,顾不上仪态,快步冲上石阶。
石阶蓝光骤然盛起,随即彻底湮灭。
刺眼的蓝光席卷周身,待视野清晰的刹那,萧宁锦瞬间炸毛。
“啊——!”
宋映反应极快,抬手精准捂住了他的嘴。
闷闷的呜咽怒骂声从掌心溢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骂的挺脏。
宋映眉眼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着两人别扭又滑稽的姿势,语气带点痞气:“师弟你说什么?”
趴在萧宁锦背上的云秾淡淡替他回答:“他说,灭你九族。”
抬眼望去,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沼泽,泥泞的沼地绵延万里,直至与天际相接,茫茫一片死寂。
宁合被宋映攥着胳膊拉在身侧,满身沾着污泥,一只脚光着,鞋子深陷在不远处的泥沼里。
萧宁锦背着云秾,负重之下深陷泥沼,淤泥没过大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着格外可怜。
宋映先将宁合安置在一旁草丛茂密、地势干爽的地方,再回身借力将云秾和萧宁锦从泥沼中拉出。
彻底脱离险境,他长舒一口气,就地落座稍作歇息。
一旁的萧宁锦垂着眸,看着被污泥覆盖的衣裳,眼眶隐隐泛红,委屈又憋屈。
宋映见状轻啧一声:“啧,至于吗!”
萧宁锦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讨厌这里!
行吧,宋映刚想起身,才发现衣角被萧宁锦拽住。
哦吼,小太子又别扭上了。
“干嘛。”
抱臂低头盯着萧宁锦。
四人之中只有宋映有水灵根,可以吸收周围的水灵气化为己用。
不想求他帮忙,但满身泥泞实在太难受!还不如杀了他给个痛快!
“帮我洗干净。”
宋映依旧没动,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疯狂上扬。
“叫谁呢?没礼貌。”
萧宁锦紧紧咬着唇,攥着衣摆的手骨节发白,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艰难开口道:
“师兄。”
宋映抬起乌漆麻黑的手摸了摸他全身上身唯一干净的头顶,贱兮兮地“哎~”了一声,又增加筹码:
“求求师兄,师兄帮你洗哟~”
萧宁锦难以置信地抬眸,果然是哭过了吧,眼周泛红,满眼愤怒地狠狠瞪着宋映,吼道:
“你耍孤?!”
话音一落,猛地拽下宋映的裤子,趁他弯腰的间隙,抬手给他一拳。
拳风凛冽,不留余地,还甩起来了几颗泥点子。
宋映抬手挡下冲他面门而来的拳头,“我是你师兄又不是你宫里的嬷嬷,哦,保护你安全还要帮你洗衣服呀?太子殿下好威风。”
一击不成,萧宁锦又起身补上一击。
“孤用的着你来保护?宋映你欺人太甚!”
“呵,没大没小。”刚刚还喊他师兄呢,虽然是骗来的。
两人扭打成一团,萧宁锦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一声比一声高,根本听不到云秾劝架的声音。
一只乌鸦飞过,影像通过鸟眼传递到天机阁。
蒋徴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胡白槐靠着他,笑的咯咯咯直打鸣。
后面看见宁合和云秾打赌,蒋徴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大师父,能不能把他们拖出来揍一顿,再丢回去历练?!”
天机子笑着捋捋胡子,“我也压太子殿下吧。”
……
架打完了,脸上挂了彩,在泥里滚了几圈,两人像是刚出土的兵马俑,只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
宁合一脸不开心,将自己早上做的金色骰子拍到了云秾的大手里,跑到宋映身边,恨铁不成钢道:“师兄你怎么会输了呀!”
一边跺脚,一边拿起自己的小帕子替宋映擦掉脸上的污泥。
“老三,不是我不想帮你,这周围一点水灵气都没有。我的实力你也知晓,取之就禁,用之就竭,爱莫能助呀。”
萧宁锦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这里可是沼泽地,放眼望去全是水,连骗他都不走心。
云秾坐在地上,右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地上的薹草,开口证明了宋映的话:
“这里也没有木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