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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东市 ...


  •    杨玄朔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屋顶繁复的藻井,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先帝这几年,一直与我私下有书信往来……”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些沉重的字句,”他……想做的事太多。多年战乱,百姓太苦了。他轻徭薄赋,与民休养,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恢复些生气……结果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怒意,“全被那些盘踞地方、吸髓敲骨的门阀蛀虫给败坏了!雍州苏氏庄园奴婢千群,牛马万头,雍州百姓却资财皆尽,背井离乡!洛阳孟氏把持洛水漕运,对过往商船强征过路费,高达三成!活活逼死多少小商贩?先帝曾同我说,他欲推行‘均田制’,让耕者有其田;欲设官办水驿,统一定价,打破门阀垄断;更欲开科取士,广纳天下寒门英才……结果呢?处处受门阀掣肘,寸步难行!”

      “你的意思……”杨玄烈瞳孔微缩,脸上那道疤显得愈发狰狞,“大哥的死……和这些门阀有关?”

      “嗯。”杨玄朔缓缓点头,眼神幽深,“门阀与皇权,早已盘根错节,绑得太深……深到足以噬主。”

      “妈的!”杨玄烈一拳砸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老子最恨这些弯弯绕绕、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

      “明日必得入宫觐见。是人是鬼,总能看出几分端倪。”杨玄朔收回目光,看向胞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总之,你心里得有个数。京城不是幽州,管住你的脾气,也管住你的嘴——别找死。”

      ***

      第二天一早,昭宁醒来时已天光大亮。京城王府听不到惊涛拍岸,她原以为会辗转难眠,谁知竟一夜好梦。路途颠簸数日,总算踏踏实实睡了个饱觉,昭宁心情十分愉悦。

      起身先利落地练了一趟拳脚,这才沐浴更衣,洗漱用饭。父王杨玄朔却是一大早便与燕王杨玄烈一同进了宫,临行前留下话来,让她好生歇息,今日可自行安排,并留下惊鸿、玄螭、照夜、守拙四人随行护卫。

      昭宁匆匆吃完早饭,便迫不及待唤来仆妇,给自己绾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拽上菱儿,带着四个年纪相仿的侍卫,直奔王府马厩,牵了她心爱坐骑烈电——一匹来自河西走廊的胭脂马,通体如燃焰流霞,鬃毛泛着赤金光泽,兴冲冲地要纵马游街。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窄袖束腰的绯红短襦,下着利落长裤,蹬一双乌黑锃亮的皮靴,端坐在烈电之上,更显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惊鸿与她并辔而行,束发的红绸在晨风中猎猎飞扬,犹如跳动的火焰。菱儿紧随其后,玄螭、照夜、守拙则安静地策马护在侧翼。

      “燕王府在哪儿你总知道吧?”昭宁侧头问惊鸿,“先去接承光弟弟。”

      惊鸿下巴一扬,满脸得意:“那还用说!王爷派我来京城办差都好几次了,闭着眼都能摸到!”

      “哼,”昭宁飞给他一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瞧把你能耐的。”

      惊鸿浑不在意,反而冲她呲牙一乐。

      一行人说说笑笑,马蹄轻快,不多时便到了城西南的燕王府。杨承光早已等在府门前翘首以盼。

      “宁姐姐!”他自小体弱,鲜少有这般自在出游的机会,在晨光中等了许久,此刻见到纵马而来的绯色身影,青白的脸颊都激动得泛起一丝红晕。

      照夜早已另备好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小心扶承光上去坐稳。承光小声道了谢,照夜细心问道:“二公子骑马可还使得?”

      “不妨事,”昭宁抢着答道,冲承光扬扬下巴,“咱们慢慢溜达着去东市,保管累不着你!”

      踏入宸京东市,昭宁瞬间被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裹挟。

      这座占了两坊之地的贵胄商区,连青石地面都嵌着金线勾勒的缠枝纹,马车碾过时带起细碎金芒。朱漆廊柱撑起连绵十里的飞檐,檐角悬着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与商户招揽贵客的低语混作一处,像是撒了满街的碎玉。

      绸缎庄的门帘是半透明的鲛绡,隐约可见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正捧着缀满祖母绿的金冠与盛装贵女低声议价;香料铺子里飘出龙涎香混着乳香的甜腻气息,掌柜手持精巧的象牙小秤,正仔细称量从南洋远道而来的琼脂。

      最惹眼的莫过于街角那座飞檐斗拱的三层楼阁,檐角竟垂挂着九串莹润的珍珠帘,二楼雅阁隐约传来清越的箜篌声。

      惊鸿在一旁强调道:“郡主瞧见没?那就是‘玲珑阁’,专给皇亲贵胄定制秘宝的!听说连那门槛,都是整块上好的和田玉镶的!”

      一行人下了马,刚踏入街区,便有阵阵诱人的甜香扑鼻而来。

      “是什么?好香!”昭宁用力吸了吸鼻子。

      惊鸿在旁边介绍道:“那是刚出炉的芝麻饼,那边有西域传入的奶酪。”

      昭宁顺着看过去,街角的胡饼摊上,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的芝麻饼,夹着喷香的碎羊肉与孜然,油香混着面香四溢。隔壁摊位支着铜锅,沸水煮着西域传入的奶酪,撒上碾碎的胡桃仁与琥珀色的蜂蜜,浓稠绵密的甜香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昭宁一拍惊鸿的肩膀,“来都来了,挨个尝尝。”

      很快,一行人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芝麻饼和盛在小木碗里、撒满果仁蜂蜜的奶酪,一边吃着,一边沿着熙攘的街道往前走。

      昭宁很快被不远处的杂耍摊吸引。

      只见一个高鼻深目的波斯艺人,头顶数只陶罐,稳稳踩在摇晃的高跷之上,手中还灵巧地抛接着数枚夜光琉璃球,球体在空中划出莹莹蓝光,拉出幽蓝的弧线;旁边绣坊门口的木架上,流光溢彩的苏绣、蜀绣争奇斗艳,最夺目的是一幅双面绣的牡丹图,正面看去,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转到背面,竟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羽翼鲜活,引得昭宁驻足,看得目不转睛。

      “前面是百工坊,”惊鸿咽下最后一口饼,指着前方一个挂满精巧幌子的铺面介绍道,“里面可多新奇的小玩意了,郡主你肯定喜欢。上次鸣珂给你带回去的那个会唱小曲儿的机关鸟,就是他家买的。”

      昭宁果然再次发出惊喜的低呼,她确实喜欢极了那个小机关鸟,现在还珍而重之地放在登州“梨雪居”的妆奁上。“走!过去瞧瞧!”

      摊子不大,支开的棚子下却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精巧的机械小玩意儿。连一向沉稳寡言、擅长建筑工事与机关陷阱的守拙,此刻都被一个精巧的“走马灯幌子”牢牢勾走了眼神,那灯架上的八匹骏马竟能随着灯内热气蒸腾而旋转不息,更妙的是,每匹马的飞扬鬃毛都与前一匹的飘逸马尾首尾相衔,光影在灯壁上流转追逐,竟似八匹神驹踏出了一条环环相扣、直通天际的虚幻之路。

      昭宁、承光和菱儿的注意力则被摊位中央一件刚摆出来的精品吸引。那是一个约莫巴掌高的“傀儡茶童”,檀木雕成的人偶憨态可掬,系着靛蓝色的小围裙。摊主轻轻拨动它背后的机括,小茶童便抬起木手,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同时袖中“扑”地弹出一个卷着的小竹筒,上面罗列着茶名。待摊主用手指在单子上一点,小茶童便转身,踩着内部齿轮发出清脆的“咔嗒咔嗒”声,一摇一晃地“走”向象征后厨的小隔间。不多时,它竟真的托着一个袖珍漆盘“走”了回来,盘心稳稳当当地搁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茶盏,盏中甚至以彩釉点出几抹浮沫,竟丝毫未因行走而晃动!

      “这个好玩!”昭宁看得双眼放光,忍不住兴奋地拍掌叫好。

      忽而有一伙人穿过人群,也来至摊前,其中一个公鸭嗓子的男人指着摊位叫道,“公子,就是这家。”

      昭宁闻声看去,却见一个世家公子模样的人,带领着一群精明模样的随从和十几个护卫,往摊前一站,将摊子堵了个严严实实,将旁边等待小学徒打包的波斯人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那世家公子模样的人,一挥手道,“念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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