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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投毒 第三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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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午后突发阵雨,雨势极大,但去得也快,一阵滂沱之后,便只余下零星雨丝。只是雨后寒意骤增,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往毡帐缝隙里钻,连帐内烧着的炭火,焰头都矮了半截,在铜盆里泛着微弱的橘红。
昭宁将狼皮袄裹在身上,皮毛贴着脖颈,却挡不住从靴底往上窜的寒气,湿冷渗骨,比雪中的干冷更让人难捱。
她听了一会儿毡帐檐角的雨打铜铃声,待其渐弱,最后只剩“滴答、滴答”的残响,才掀帘对守在门外的惊鸿道:“让青崖去把咱们自带的烧刀子,给帐外值守的侍卫每人分半盏,让大家驱驱寒。这风太寒,别冻出病来。”
惊鸿在门口冷得直跺脚,听到昭宁的吩咐,应了一声“好”,转身就要走,昭宁连忙喊住他,“等一下——再去跟伙房说,用驿馆备的马奶酒和鲜羊奶,煮些热饮来。马奶酒按三分之一的量掺温水煮,别太烈,给王郎中他们;鲜羊奶加些蜜渍沙枣,煮得稠些,分去给女官和宫女们。月儿……让芸珠盯着伙房,用羊奶和小米熬碗奶酪粥给惠柔公主,少放些盐,熬得糯些,让她暖一暖。”
惊鸿记牢了,转身大步去传话安排。房内,昭宁又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青杨木,木柴遇热“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芸珠清亮的声音。惊鸿掀帘引她进来,她手中端着个白瓷碗,碗沿冒着热气,用薄纱裹着碗壁隔热,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蜜枣的清甜飘了过来。
“殿下,”芸珠将碗轻放在桌案上,“惠柔公主的粥已送去了。这是给您也熬的一碗,您趁热用些驱驱寒。”
“嗯,先放着。”昭宁正核对着大婚礼仪流程,头也未抬地应道。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沈清嘉步履急促地闯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沉。她甚至来不及行礼,目光便死死锁在昭宁案头那碗奶酪粥上,急声道:“殿下,这粥动不得!”
昭宁执笔的手骤然顿住,抬眼时眸光已利如鹰隼。
不待发问,沈清嘉已从袖中取出一枚式样简单的银簪,迅速探入碗中。抽出时,原本光亮的银簪尖,竟泛着淡淡的黑痕!
“臣婢失仪!”沈清嘉这才屈膝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方才惠柔公主处,臣婢依例用银簪验看膳食,发现送去的那碗粥……有毒。恐殿下这边亦遭暗算,故特来禀报!”
房内空气瞬间冻结。
昭宁已霍然起身,案上文牍被她的衣袖带落在地也浑然不顾。她脸色冰寒,目光先扫过瞬间吓呆的芸珠,最终落在那碗泛着甜香、却暗藏杀机的粥上。
“惊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打破了死寂,“立刻带人封锁客馆伙房!所有今日当值的贺兰侍女、杂役,乃至我们自家负责膳食的人,一个不许离开,更不许他们触碰任何灶具、食材!违令者,视同刺客,当场拿下!”
“喏!”惊鸿领命,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帐外。
“衔蝉!”昭宁唤向守在门外的另一个侍卫,“去看宇文将军回来没有,若回来,让他速来。再去寻青崖,让他带一队翊宁卫,守住我和惠柔公主的帐外,暂不许任何人出入。”
衔蝉领命,疾步而出。
“沈女官,”昭宁深吸一口气,转向及时发现危险的女子,“烦劳你守在惠柔公主身边,寸步不离。另外,”她略一思索,沉声道,“事发时在场之人,劳烦你先行安抚,告诫他们暂不外传。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置。”
“臣婢明白。”沈清嘉沉稳应下。
昭宁这才看向面无人色的芸珠,语气沉静却带着迫人的压力:“芸珠,你将熬制这粥的每一个步骤,经手过的每一个人,从头到尾,细细回想清楚。稍后一一报来。”
很快青崖便领了一队侍卫,将两人毡房团团围住,自己则亲自守在昭宁门前。又过了盏茶功夫,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与佩刀甲叶相击的轻响,毡帘被猛地掀开,宇文承煜大步踏入,他去城外大营检查布防方归,玄甲上未散的湿冷寒气扑面而来。他目光第一时间锁在昭宁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随即才落到案头那碗粥与发黑的银簪上。
“殿下?”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为低沉紧涩,带着一丝尚未压下的惊悸。
“有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投毒。”昭宁指向粥碗,言简意赅,“目标是月皎与我。幸得沈女官机警,两碗皆验出,未曾入口。”
宇文承煜盔胄下的脸色瞬间沉如寒铁。他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让帐内温度再降几分。他沉声问道,“现场可已封锁?”
“已命惊鸿去控制伙房,青崖带人封锁此地。”昭宁答道,“此外,熬粥时,芸珠在场,可协助调查。”
“好。”宇文承煜微一颔首,“余下交给末将。”
他转身,对紧随他进来的周沂快速下令,“调一队神武卫彻底封锁客馆伙房及周边区域,所有涉及膳食制备、运送之人,无论胤人、贺兰人,一律隔离看管,分开拘押,严禁交谈。将所有灶具、食材、水源,尤其是蜜枣、羊奶等物,全部封存,未经我允许,一粒米都不许动!”
周沂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宇文承煜这才转向昭宁,语气凝重:“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是隼霄部细作混入,还是贺兰王庭内部有人欲破坏和亲,尚不明朗。在查清之前,使团内部需提升戒备,所有外来的饮食,必须经我们的人双重查验。”
“正该如此。”昭宁点头,她看着宇文承煜,带了几分商量的意味,“此事,可要立刻通报俟利可汗?”
宇文承煜沉吟片刻,眼中锐光闪动:“要报,但不能是现在,也不能由我们直接、公开地去报。”他分析道,“我们手中尚无铁证指向具体何人。若贸然指控,贺兰方面大可推脱是隼霄部奸细所为,甚至反诬我们借故生事。不如先行暗中彻查,若能拿到真凭实据,届时再向俟利可汗发难,他便无法搪塞,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在后续谈判中也能占据主动。”
昭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的思路与她不谋而合。“好,就依此议。幕后之人,无非是那几方。查清根源,比急于问责更重要。”她目光沉静地看向他,“审讯之事,便有劳将军。大婚在即,我们时间不多。”
“末将明白。”宇文承煜接口,语气笃定。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较之平日深沉些许,似有万语千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自身,亦需提高警惕,务必不可有丝毫闪失。”
“嗯。”昭宁应了一声,在他深沉的目光中,先前紧绷的心弦竟似乎安定了几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那玄甲背影在晃动的毡帘光影中,如同一道可靠的山岳。
她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碗冰冷的毒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贺兰王庭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为凶险。俟利可汗的试探,隼霄部的发难,再到这防不胜防的阴私手段……眼前的迷雾一层叠着一层。但她知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乱阵脚。
宇文承煜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审讯结果,来到了昭宁的毡房。
昭宁刚用罢早饭——饭是使团自己的伙夫,在翊宁卫看守下,用自带的食材烹制。熬煮时芸珠全程盯着,饭成后不仅以银簪验毒,更依宫中旧例,由内侍先尝。彻底堵住了投毒的漏洞。
“有结果了?”昭宁见他手中握着卷宗,眼神一凛。
“是叶护。”宇文承煜沉声道,将卷宗置于案上,“投毒者是驿馆的贺兰侍女,已供认是受叶护亲卫指使。所用毒剂是草乌粉,量不足以致命,但足以引发剧烈腹痛与呕吐。”
“叶护……”昭宁指尖在案上轻叩,快速思索,“他不想背上杀害大胤公主的罪名,只想让月皎病倒,借此拖延甚至搅黄婚礼?”
“殿下明鉴。”宇文承煜颔首,“叶护是贺兰部族守旧势力的代表,并非隼霄部那般死敌。他此举意在制造‘和亲不祥’的借口,动摇俟利可汗联胤的决心。证据链在此,人证物证俱全。”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殿下若欲借此发难,可借此夺回客馆的部分掌控权。若能迫使可汗将膳食、侍女调度之权,甚至外围安防交由亲胤的阿史那察负责,我们日后行动会便利许多。”
昭宁眼中寒光一闪,已然明了其中关窍。“备仪仗。我要亲自去问问俟利可汗,这贺兰王庭,究竟有无诚意与我大胤盟好!”
很快,昭宁带了惊鸿、衔蝉等一队甲胄鲜明的翊宁卫,径直来到议事金帐。不出所料,在帐门外便被阿史那察拦住。
“公主殿下息怒,”阿史那察笑容恳切,试图缓和气氛,“底下人愚昧,误用了不洁净的草药,绝非有意冒犯,可汗定会严惩……”
昭宁脚步不停,只侧首扫他一眼,声音清冷,穿透帐前湿冷的空气:“阿史那察使者,若有人在你贺兰可汗的饮食中‘误用’草药,你也会认为,这仅是‘愚昧’二字便可揭过么?”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帐门,“我大胤公主的安危,关系两国邦交,非是私怨。今日,本使要的是一个能令大胤朝廷信服的交代。”
阿史那察被她话语中的分量慑住,一时语塞。
帐帘此时被掀起,昭宁昂首步入。俟利可汗依旧端坐宝座,叶护则面色阴沉地立于一侧。
昭宁立于帐中,先行国礼,姿态无可挑剔。随即双手奉上卷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帐内:“可汗,昨日有人于惠柔公主与本使膳食中投毒。人证物证俱在,直指叶护殿下亲卫。本使不解,此乃叶护殿下个人之意,还是……”
她抬眼,目光清正地迎上俟利可汗审视的视线,“贺兰部对待盟友的惯例?”
她将问题抛回,没有直接指控叶护,却将叶护行为与贺兰信誉捆绑,逼其不得不表态。
俟利可汗接过卷宗,仔细翻阅,面色渐沉。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看向叶护,用狼山语沉声问了几句。叶护急声辩解,语气激动。
俟利可汗听完,猛地将卷宗掷于案上,用狼山语对叶护厉声斥责,声震帐宇。昭宁虽听不懂,但听其言,观其行,那怒意是毋庸置疑的。
斥责毕,俟利可汗转向昭宁,脸上已恢复首领的威仪,语气带着安抚:“让公主受惊了。本汗驭下不严,此乃大过。投毒侍女及涉事亲卫,即刻处死。自今日起,客馆一应饮食、侍女侍卫调度,皆由阿史那察负责。本汗以长生天起誓,绝不会再让此类事件惊扰公主。”
他给出的交代,既处置了执行者,保全了叶护的颜面与势力平衡,也满足了昭宁核心的安全诉求。昭宁知道,这已是目前形势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微微欠身:“可汗英明。昭宁相信,这只是个别宵小作乱,无损大胤与贺兰盟好之诚。”
目的已达,她便不再多留,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