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离岸》狸奴羡鱼

5、御众鬼黑影显形 廊内洞救红寻青 “迫不得已

　　寻常阳宅门槛自带浅淡地气禁制，普通阴鬼难越雷池半步，可今夜客栈里涌来的邪祟全然不受此限。灰扑扑的鬼影贴着地面飘来，穿过木门径直穿入屋内。

　　付云舟手腕微振，长剑铮然出鞘。当先那只鬼来不及躲闪，剑尖直贯心口，黑影发出一声细碎凄哀的嘶鸣，顷刻间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空气里。隔壁房里其余修士也纷纷出手，朱红驱邪红线凌空甩出，缠上鬼物腰身，轻轻一绞，邪祟便从中裂成两半，黑雾簌簌落向地面。

　　温渝收招侧首，恰好撞上付云舟的视线。他剑刃之上杀伐之气尚未散尽，眼神犀利。

　　接连数轮斩杀，扑来的鬼物尽数消散。二人稍作喘息，打算出门探查整座客栈的格局，谁知刚行至离房门三四丈远的位置，一层无形屏障骤然横亘在前，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两人狠狠弹回原处。

　　“方才我明明还能走到这里。”温渝眉峰拧紧，又试探着往前踏出一步，依旧被屏障挡回。一次，两次，反复尝试之下，他们能够活动的区域正一圈圈向内收缩，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付云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悬浮在空中、几乎肉眼难辨的细粉，鼻尖微嗅，低声开口：“这些鬼身上，附着洇香粉。”

　　温渝瞬间恍然：“也就是说，我们每斩灭一只鬼，附着在邪祟身上的洇香粉就会飘散到空气之中，不断加固这片结界、压缩活动范围。杀得越多，留给我们立足的地方就越小。”

　　洇香粉是多年前修真界各大门派联手下了禁令的禁物，药性阴诡，寻常修士别说炼制，就连获取原料都难如登天。能批量驱使沾染此物的鬼众布下陷阱，幕后之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会不会就是我们一路追查的那名恶贼？”温渝抬眼看向身侧的付云舟。

　　付云舟缓缓摇头，神色凝重：“洇香粉封禁已久，敢私藏、炼制、以此布局的人屈指可数。看样子，我们要追查的目标，远比之前预想的更加棘手。”

　　能引得修真界诸多修士联手缉拿、多年依旧逍遥在外的，曾有一名“黄孟溪”，多年修习禁术，听说座下有八名弟子，当年众人合力围剿黄孟溪，却以失败为终，孟溪归山，不问世事。修真界的人都说这伙人行事阴诡狠戾，早年便设计折辱重创虚度门掌门，引得后人认为这九人个个都是吃人的鬼，都不得善终。

　　虽说他们都没见过这几人，但这般人传人，传出来的就不会是什么善茬。

　　……

　　怒火一点点攀上温渝心头，方才缠斗时被鬼爪划开的小臂伤口，随气血翻涌再度崩裂，暗红的血珠慢慢浸透袖口布料。付云舟的目光无意识落在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心底忽然漫开一阵莫名的恍惚，下意识生出想要上前查看、安抚一句的念头。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便猛地回神，暗自抬手在掌心掐了一记，压下方才那点失态，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温渝抬手随意擦了擦腕侧渗出来的血，“刀伤剑伤受过无数，不至于这点痛楚就撑不住。”

　　可眼下局势没有多余的余地休整——结界还在持续向内收拢，可供两人落脚的空间越来越窄，到最后，他们只能紧紧挨在一起，肩背相贴，几乎没有多余转身的空隙。

　　温渝身形微微一僵，低声道：“迫不得已，见谅。”

　　二人并肩静立，屏息凝神等候。漫长的沉寂过后，门外再没有新的鬼物扑来。
　　隔壁房间，常砚和那名女弟子正困在另一处结界之内。

　　这名女弟子天生畏鬼，一见邪祟现身便心神大乱，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心绪一乱，便很难凝神稳住术法御敌，数次险些被鬼影近身，不断分神。常砚本就性子急躁，又不擅安抚惶恐落泪的女子，哭声扰得他心绪浮躁，几番忍耐之后，终是忍不住沉声开口：“先稳住心神，别哭了！再这样分心，我们二人都很难撑过这一轮。”

　　他话语直白，没有半分软意，女弟子本就深陷恐惧，闻言眼眶更红，哽咽着反驳：“你凶什么？我本就惧怕这些阴邪之物，是你护不住局面，反倒来怪罪我？”

　　这也不怪那女弟子，初次下山历练，见此不免惊恐。

　　常砚闻言暗笑一声，心底暗自不服。他在痴狂峰同辈之中，实力排行前列，何曾被人质疑过对敌本事。

　　待到这一波鬼潮暂时退去，稍得安宁，他不由得想起师门里的常月眠师姐。若是常月眠在此，定然不会陷入这般束手束脚的窘迫境地。

　　常月眠，字月眠，名漓，是修真界女修之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容貌清丽柔和，常年梳着高马尾，头戴一顶斗笠，不爱繁复沉重的珠玉发饰，只习惯在辫边随手缀一两朵山野小花。曾有仰慕她的修士题诗相赠：蓝衫映尔冰清面，吾心早已随伊人。她见到这首诗时，也只是淡淡一笑，既不辩驳，也不作任何回应。

　　她虽是女子，一身修为却胜过不少同辈男修，常与人言道：“修道之事，从来不分男女高下，谁说女子只能困在内宅，日日操持烟火琐事？”

　　……题外话扯过了头。

　　另一边的小屋内，结界仍在缓慢收缩。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温渝身形微侧调整站姿，肩头不慎撞上结界壁面，反弹之力推着他后背狠狠撞在石墙上。厚重的石壁向内微微凹陷，露出一处暗藏的机关。

　　付云舟见状微怔：“你……？”

　　二人凝神细看，方才被撞凹陷的石壁缓缓向内旋开，露出一条幽深暗道，通道向内延伸，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阴冷潮湿的风从通道深处缓缓吹出来。

　　前路结界持续压缩，退无可退，唯有踏入暗道探查，寻找破局之机。

　　弯腰走入幽暗通道，温渝低低笑了一声，侧头对着身侧付云舟打趣：“谁能想到，撞一堵墙，反倒撞出一条生路。小师叔，这次算我歪打正着，还要多谢我吧？”

　　在广寒宗之内，门下弟子对待付云舟，大多是恭敬之中带着疏离，鲜少有人像温渝这般随性自在，敢同他说笑打趣。付云舟一时不太习惯这份亲近，沉默不语，提剑稳步走在前方探路。

　　因为只有温渝知道，这是第二世了。

　　暗道幽深曲折，二人放轻脚步缓缓前行，脚下时不时磕碰到坚硬物件，俯身借微光细看，竟是森森枯白骨殖。在此处见到遗骸并不算意外，幕后之人在外掳来过路凡人，关进这条暗道之后，大多撑不过数日便会殒命于此。

　　行至暗道尽头，厚重石门向内缓缓敞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地面与四壁凝着一层薄薄冷霜，地上横七竖八躺卧着不少先前被掳来的凡人，气息微弱，惊魂未定。

　　“温渝！救我！”

　　石柱方向传来一声呼喊，常砚被粗重绳索层层缚在石柱之上，手脚、腰身尽数捆牢，模样狼狈不堪。

　　温渝望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两声：“先前还夸自己本事过人，怎么偏偏只有你，被捆得这样严实？”

　　常砚脸颊一热，依旧嘴硬不肯示弱：“自然是我修为最高、最受忌惮，才被特意加固捆绑！”

　　实情却是他先前不慎吸入屋内暗藏的熏香，神志昏沉，踉跄着误入这间暗室，遭守在此地之人偷袭制住。对方瞥见他腰间痴狂峰专属腰牌，知晓他身份特殊，才特意用锁灵绳捆得格外牢靠。

　　温渝：“……你死鸭子吗”

　　“闲话稍后再说，先解开绳索。”付云舟道。

　　温渝与付云舟上前，这索甚是难解，好一会儿才斩断锁灵绳，将暗道内所有被掳的凡人一一救下，安抚妥当。一行人刚踏出暗道出口，一道黑影自外廊一闪而逝，温渝眼尖，立刻提剑追上前去。付云舟与常砚紧随其后，可一路追至客栈外廊转角，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重重阴影里，寻不到半点踪迹。

　　“人跑了。”温渝道。

　　常砚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必执意追袭，先沉下心，查清这间客栈藏着的所有秘密。”

　　三人折返客栈主长廊，长殿幽深昏暗，只能依次列队前行。付云舟持剑走在最前方探路，常砚居于中间，温渝落在末尾戒备。大殿两侧静静立着数名店小二模样的人偶，垂首静立，一动不动，没有半分活气，死寂感压得人喘不过气。看久了总感觉怪怪的，似是下一秒所有人偶便会动起来……

　　常砚上前试探着伸手一碰，便知早已无生机，回身对着二人轻轻摇头示意。

　　殿内角落忽然传来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响，三人立刻凝神戒备，缓步上前。

　　“仙长饶命！”

　　阴影里缩着一名红衣披发女子，身子微微发颤，神色惶恐。

　　付云舟收了几分剑上锋芒，问道：“你是谁，为何独自藏身在此处？”

　　女子垂落眼帘，泪水顺着面颊滑落，轻声作答：“我名叫拾红，是这间客栈的歌姬。”

　　“这间客栈，竟还留有歌姬？”温渝微微诧异。

　　“是。当初听闻这里酬薪丰厚，我才动身前来落脚，可住下之后，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每到入夜，总能听见孩童传唱童谣，方才又亲眼见到无数鬼祟横行……”拾红眼底漫起浓重惊惧，指尖攥紧衣料，“我还有一位姐姐，名叫拾青，原是这间客栈里最有名的歌姬，失踪许久，杳无音讯。我被困在此地，无力四处寻访，不知几位仙长，可否助我寻到姐姐下落？”

　　常砚没有过多迟疑，当即应下她的请求。

　　拾红眼底瞬间漾起一丝亮色，抬手缓缓褪下腕间一支温润玉镯，双手递上前：“若是能寻回姐姐，这支镯子便当作谢礼。”

　　付云舟轻轻抬手，温和推回她递来镯子的手：“不必如此厚礼。我们本就打算查清客栈异事，恰好遇上你身陷险境，出手相助乃是分内之事，镯子你自己收好。”
　　拾红望着三人，眼底依旧残留不安，低声躬身道谢。

　　客栈阴雾未散，童谣仍在暗处低低回荡……

作者有话说

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