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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乌鹊沈家宅 烟雨朦胧中 公子前路繁 ...

  •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在被焚烧了的普济寺前聚齐了。

      常砚抱着一沓整理妥帖的卷宗,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常怡。他对着付云舟拱手:“小师叔,寺中财物与案宗我都清点完毕,等县衙差役到了便全数移交。后续收尾我来处置就好,不必劳烦各位。”

      “有劳。”付云舟颔首。

      常怡连忙往前站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跟你们去江南!师兄留这儿办事,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路上还能给你们打打下手。”她怕被拒绝,又补了句,“我轻功好得很,绝不拖后腿!”

      沈意忱摇着扇子笑:“有常姑娘同行,路上也多些趣味,有何不可。”

      温渝也挑眉附和:“行啊。”

      付云舟没异议,此事便算定了。几人别过常砚,牵了马顺着山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山风裹着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总算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沉郁之气。

      越往南走,风物越见湿润。

      温渝左肩的伤口恢复得不算慢,只是连日赶路颠簸,偶尔牵扯到皮肉,总会泛起一阵钝痛。他向来能扛,面上半点不显,只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按一下肩头。

      可偏生付云舟眼尖。

      行到第三日午后,日头正盛,温渝抬手遮阳光时不小心扯到伤口,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转瞬便舒展开,照旧和沈意忱插科打诨。

      “前面有茶摊,歇半个时辰再走。”付云舟道。

      沈意忱咦了一声:“方才不是说要趁凉快赶路?我还以为付兄恨不得连夜飞到江南。”

      “走乏了。”

      茶摊支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几人坐下要了凉茶和粗饼。沈意忱抿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说起这江南沈家,我倒想起件旧事。当年他们家有人修习禁术闹得沸沸扬扬,坊间传得邪乎,说是什么‘以执念养魂,以血肉饲术’,能拘住死人魂魄不散,也能活人生生抽去记忆。”

      温渝捏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

      抽去记忆。

      这四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泛起一阵空落落的疼。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可明明是头一回听这些,怎么会觉得熟悉?熟悉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他捏着茶杯的手更加紧了。

      “怎么了?”付云舟侧过眼看他,目光精准落在他发白的指尖上。

      “没什么。”温渝很快回神,笑了笑,指尖却没松开,“听着邪门,手滑了。”

      他垂眼盯着茶碗里晃荡的倒影,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对。

      不只是熟悉。听到“抽去记忆”四个字时,心底翻涌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像是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曾眼睁睁从指缝里溜走,抓都抓不住。

      可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有过这样的事。

      难道是尸毒没清干净,扰得人胡思乱想?

      沈意忱没察觉他的异样,接着往下说:“我爹当年说,沈家那禁术根子上,和一种叫‘忘川’的草挂钩。寻常禁术耗损修为寿元,这东西耗的是因果缘分。用一次,身边人就忘你一分,到最后尘世间没人记得你,人就成了活死人。诶,说到这草名字啊,跟温兄的名字倒是相符。”

      “忘川草……”

      温渝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个字刚出口,心口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些零碎的画面——昏黑的山洞、苦涩的药味、有人背对着他,白衣染着血。

      快得像错觉,抓不住。

      难道上辈子我的事情跟这忘川草有关。

      可他不只被人忘记,还有蚀骨之痛。

      “温渝?”

      付云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怎么了?”

      “没事。”温渝勉强笑了笑,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压下那点翻涌的异样,“可能是天太热,有点闷。”

      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敢深想。

      有些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得让他自己都心慌。仿佛他身上藏着一个秘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全貌。

      “诶,今日是挺热的,不过这还是二月。”沈意忱道。

      ……

      当夜宿在县城的客栈里。

      温渝翻来覆去睡不着。肩头伤口隐隐发烫,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忘川草”“沈家”“遗忘”这几个词,越想越清醒,心口的空落感也越重。

      他索性披了外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门,想去院子里吹吹风。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院中立着一道人影。

      月色如霜,落在付云舟肩头。他背对着房门,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指尖轻轻拂过剑刃,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渝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小师叔,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练剑?”
      付云舟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眉头先蹙了起来:“你也睡不着?”

      “嗯,出来透透气。”温渝走到他身边。

      温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付云舟侧脸上。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软,没了白日里的冷硬,脸很白,下颌线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但他看向旁边的人,那人茫然地看着前方,让温渝心疑道:“小师叔……可是心中有事?”

      付云舟顿了顿,道:“不知为何,这里这么熟悉。”

      温渝知道付云舟没有前世的记忆,或许上辈子他来过,便没有多言,浅浅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屋了。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几日,终于踏入了江南地界。

      时令不过二月末,北方尚且带着料峭春寒,江南却已是烟柳满城,杏花疏雨。湿润的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细雨浸得发亮,两岸人家临河而居,乌篷船摇橹的声音穿过蒙蒙雨雾,悠悠荡荡飘得很远。

      沈意忱道:"人道江南好啊,这风景美得很!哦对了,沈家本家在城西的乌鹊巷,不过那宅子二十年前就封了,寻常没人敢靠近。要打听消息,还得去城中的茶坊酒肆。"

      付云舟站在客栈二楼的栏杆旁,望着远处迷蒙的雨幕,眉头微蹙。

      越往南走,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越重。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去。可他记忆中找不出半分与江南相关的过往。

      夜,温渝又做了那个断断续续的梦。

      昏黑的崖底,周围渗着冷冽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味。

      有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床边,白衣上染着大片的血,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那人手里捏着一株漆黑的草,草叶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

      "啊!!!"那个人身上的伤口让他疼的厉害。

      那人向他走来,脸上是模糊的,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忽然,他瘫坐在地上,一滴清泪划过脸颊:“你当真对这尘世失望透顶?何必要对我……”

      "公子有大好的路去闯,我执念太深,于这世间本就是多余的存在。或许此行于你我二人都是最好的了。公子不必为我惋惜。"

      ……

      醒了,温渝胸口剧烈起伏着,外面下着雨,雨打在瓦当上,滴答滴答……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冷淡,可听着怎么这么像温渝自己?

      不不不,一定不是的,温渝性子可没有这么冷。

      对,不是的。

      他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付云舟就住在隔壁。

      梦里那个白衣染血的背影,身形轮廓竟与付云舟有七分相似。

      怎么偏偏要看不清面貌呢。

      温渝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诞。

      不可能。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日一早,四人分作两路。沈意忱带着常怡去城中茶坊打探沈家旧事,付云舟与温渝则直奔城西乌鹊巷。

      乌鹊巷在城西僻静处,与城中繁华判若两地。青石板路缝里长满了青苔,两旁的宅院大多门户紧闭,墙上爬满藤蔓。

      巷子尽头便是沈家老宅。

      朱红的大门早已褪色,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门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院墙很高,墙头压着斑驳的瓦片,檐角的兽头残破不全,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凋敝。

      "二十年前沈家一夜败落,全族上下几十口人不知所踪,这宅子就一直空着。"温渝望着那扇门,轻声道,"坊间传是修习禁术遭了反噬,也有人说,是被仇家灭了门。"

      温渝又转念一想,问道付云舟:“小师叔,沈意忱毕竟姓沈,你说他会不会……”

      付云舟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随即看向院墙的一角。那里的瓦片有新近松动的痕迹,墙头上的青苔也被蹭掉了一片。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付云舟抬手按在墙头上,借力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温渝紧随其后。

      院子里荒草丛生,假山石倾斜着倒在一旁,池子里的水早已干涸,积满了落叶。

      正厅的门虚掩着,窗棂残破,蜘蛛网从房梁垂落下来。

      付云舟抽出短剑,缓步走在前面。温渝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心头那股异样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来过这里。

      真真切切地,在某个遥远的过去,踏过这片荒草,走过这条回廊。

      "小心。"付云舟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他。

      温渝回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枚新鲜的脚印,泥水印子还没干透,显然是昨夜下雨之后留下的。脚印朝着后院的方向去了。

      两人循着脚印往后院走。穿过月洞门,是一片荒废的药圃,泥土里还能辨认出干枯的药草根茎。药圃尽头有一间独立的小屋,门是开着的,里面隐约透出微光。

      付云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步靠近小屋。刚到门口,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扑面而来。

      温渝脸色微变。

      这味道,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可是梦里怎么会闻着味呢?

      这味道,是心里发出来的——那个他无法确认存在的自己心里。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干枯的草药。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还燃着,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桌旁的地面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漆黑的汁液。

      付云舟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碗中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有血的味道。"

      温渝站在阵法旁,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纹路。那些线条复杂而诡异,他明明从未见过,却下意识地觉得——不对,这个阵法画错了。

      阵眼的位置偏了三寸,引气的纹路也接反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阵法对不对?

      "有人在这里炼禁术。"付云舟站起身,声音沉了几分。

      "而且是刚走不久,油灯还没灭。"温渝接道。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推门出去。

      后院的墙头上,一个身影翻了出去,动作极快,只留下一片翻飞的青衣衣角。付云舟想追,却被地上的杂草绊了一下——那人显然对这宅子的布局极为熟悉,专挑难走的地方跑。

      "别追了。这里地形复杂,追出去也未必能追上。"

      付云舟停下脚步,沉沉地望着墙头。

      "那人是故意引我们来的。脚印太明显了,像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

      温渝心头一凛。

      不错。从进巷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松动的瓦片、新鲜的脚印、亮着的油灯……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局,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来。

      "沈家禁术失传二十年,忽然有人在这里重新炼术,还特意引我们发现。"温渝沉吟道,"要么是冲着我们来的,要么……是想借我们的手,查些什么。"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整座宅子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江南的烟雨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付云舟忽然抬手,指向药圃的一角:"你看那里。"

      温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荒草丛中,露出半截石碑。碑身倾斜着,大半截埋在土里,只露出顶部一小片。

      两人走过去,拨开杂草,合力将石碑从土里挖了出来。碑上刻着字,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忘川……噬缘……魂归……"

      温渝的手指猛地攥紧。

      忘川。

      又是忘川。

      石碑背面还刻着几行更小的字,大多已经风化,只有最末一句还算清晰:

      "缘尽则人忘,人忘则魂散。"

      八个字,直直扎进温渝的心底。他忽然想起沈意忱说过的话:用一次忘川草,身边人就忘你一分,到最后尘世间没人记得你,人就成了活死人。

      缘尽则人忘,人忘则魂散。

      这就是忘川草的代价。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付云舟。对方正低头看着石碑,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显然也在琢磨这几句话的意思。

      他服过忘川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如果真的是这样,前世的他为什么不知道?

      付云舟打断了他的思路:"先把石碑带回去。这上面的信息很重要,回去慢慢研究。"

      温渝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两人搬着石碑出了沈家老宅,沿着乌鹊巷往回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

      走到巷口时,温渝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家老宅静静矗立在巷子尽头,淹没在江南的烟雨朦胧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乌鹊沈家宅 烟雨朦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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