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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升仙阁中从未有过年纪弱冠便坐上主事的先例,可是形势所然,对于这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知情权人惊异之余多少也会感到些许可惜。

      奇是奇在他年纪轻轻,惜也是惜在他年纪轻轻。

      修士修的就是个得到飞升寿与天齐,最不缺的便是倚老卖老,仗岁欺人之辈,就算再出类拔萃的根骨,再声名卓著的天骄,当真碰上了问道千载的大能,隔了千百年的代差,断然也只有被欺压的份。

      再加上乾泽宗式微,许抚生现在入升仙阁,内无资历傍身,外无宗门帮衬,不日之前便有剑盟挑衅的事件发生,往后这类事件只多不少,要走的路必然会坎坷些。

      要想在其中混出头来,要的便是剑走偏锋。

      这事沈观再清楚不过。

      乾泽宗现在不养闲人,内门弟子的招收素来秉持着一个宁缺毋滥,能当内门弟子的都绝非泛泛之辈,余微凭的是天赋,许抚生凭的根骨。

      沈观本是济世堂弟子,凭一己之力带着济世堂一群,被乾泽宗上任掌门相中,连骗带抢地从,当作下任掌门培养。

      “你自己看着办吧。”沈观淡淡地看着自己师叔,似乎还想说什么,奈何升仙阁那里实在催得紧,她冷不丁留下这么句话,言毕她施施然其身,曳了下衣摆腾云奔山下山门而去。

      从止戈长老的视角观望过去,此刻乾泽宗山门前正候着群全然陌生的修士,有男有女,无一不是升仙阁中新募的弟子之流,待他要细看时,兀地刮过来片雾气,又将这情形遮掩了去。

      好像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未卜的未来。

      修为根骨减损得还是太严重了些。思及此止戈长老重重叹了口气,他的修为减损实在过于严重了些,根本无以支撑而今的宗门,走投无路之下才会令许抚生去趟升仙阁里的浑水。

      止戈长老一时心头五味杂陈,索性重又阖了眼不去想这些,久病使他身子有些气虚,嘴里声音像懒洋洋哼着调子:“祸兮福之所倚……”*

      事情他已经推到这儿了,该担的命逃不过,轮不到他现在这么个根骨半废的人搁这儿瞎操心,乾泽宗的未来迟早要交到这些小辈手里。

      许抚生觉得肩上猛地一沉,他此刻正同樊夙随在那疯道人身后,耳畔传来了纸张掀动的声响,许抚生顺着肩膀上的压力传来的方向伸手摸了下,触感貌似是张符纸。

      “此符名曰鉴观。”疯道人头也没回,语气平稳言简意赅,很明显这张无端贴上的符纸正是他的手笔。

      说完这片地界上发生的过往就这样历历浮现在许抚生眼前,音容笑貌,吃穿住行如身临其境。

      许抚生顿时了然。鉴观鉴观,鉴我过往,明此来由。

      这个地界开始了坍缩,过去三十余载的光景伴随着他们的前进一幕幕在沿途上演,风大得他眼睛有些难以睁开,可就是这样的风,吹得其间的铃铛声响连续不断。

      承运历甲子年,剑盟之中有位不起眼的弟子名唤张平愿抽净地底灵脉反哺宗门,同时借其夫子之力,以其骨肉血亲布阵遮掩,其间生灵涂炭五次,循环往复半甲子的悲剧终于在此刻露出水面。

      灵脉枯竭之后的影响不可谓不明显,几乎在灵脉抽走的下一刻便见了遗患。

      起初,是场没有来由的大旱。

      一夜之间大地龟裂,植株萎黄,颗粒无收,没有任何可挽回的余地。

      张祈此刻明显还是被闷在鼓里,和许抚生一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发辟谷丹,可丹药的生效何尝不是仰赖灵力。

      丹药分发下去了,可照旧是无动于衷,倒下的还是倒下,再多的拯救也无济于事。

      直到有天不知何处传来了风声,说是有位道士云游到此,不忍见众生疾苦,便在后山请了座神像,只要日日参拜,每日便可得谷物几两……

      每段闪过的场景都是以稼禾的枯衰为始,以万灵的凋落为终。

      但重复的结局间始终有个变数。

      其间有个身影在来回地穿梭,此刻他身上的长命锁还没摘下,铃音混杂在风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可怎生是好啊!”有人看向张祈。

      “张小公子,你读书多,见的世面也广,能帮着支个招吗?”

      “我可炼辟谷丹,吃了它大伙就不用饿肚子了。”

      “张小公子,这辟谷丹,怎的没用啊?”

      “神仙,神仙,求您救救我们,给我们点粮食吧。”画面定格在了稷师像下祈祷的众人跟前。

      第一次轮回结束。

      第二趟的开头是张祈鸣鼓召集了众人:“诸位听我一言,我夜观天象得知两年此地有大旱,大伙归山挖地,植上甜荞……”

      “不好了,甜荞一晚上全枯死了。”

      也正是这趟,张祈提前在后山踩了点,正好碰上自家夫子偷筑野庙。

      移山动地之术法张祈不是没有听过,他本人在剑盟也见过那些大能用过,但都远没有他眼前夫子用得这般纯熟精湛,搬石无行伐木无声,不一会儿便初见那座野庙的雏形。

      张祈正要唤上声“夫子”,却听见自己亲哥手上正捧着那尊诡异的雕像,在一旁候着。

      “事情做得怎样了?”张平愿问道。

      “明日便可落成。”张祈先前从未见过夫子这般的神情,显得格外严峻。

      “你该知道,事成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头了。”夫子似乎是在提醒张平愿。

      “我心里清楚。”张平愿负手站在那即将盖成的庙宇跟前,建筑巨大的影子压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了阴翳里。

      “我何尝不知,我也不想小祈被困在此处,可实在是别无他法。”说着,张平愿伸手揭开那瘆人雕像的表面,白瓷颜色在夜色中极其显眼,张祈和塑像上那张同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对上了眼。

      “祝你平步青云。”夫子此刻似乎也无话可说,半晌抛出这么句话后便沉默下去。

      仿佛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张祈整个人感到了彻骨的凉,他薄红的嘴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二人,只觉心脏几乎停了跳动。

      张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沉住气的,他往周身施了道隐匿声息的术法,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等着夫子和兄长离开,趁着移山动地的阵法还未完全曾落下,庙宇还未全然竣工,被怒气冲昏头脑的张祈直接在四下无人之际搬走了那座雕像,起身赶往剑盟。

      于是便有了先前许抚生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幕,血浮屠将那块长命锁吞噬殆尽后身型倍长,血溅般的红汹涌地在坍缩的天地间漫卷,像是扯来了块铺天盖地的帷幕,将这场无疾而终的闹剧匆匆收场。

      场景转瞬切换到了第三趟坍缩伊始,场景依旧是那副场景,张祈站立在触目皆是荒凉的天地之间,身前是众人恳切的目光,身后是寸草不生的田原,好半天脸上挤出一个笑:“后山有座神像,拜了就能拿粮食。”

      没有挣扎,没有歇斯底里的爆发。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胸口处空空荡荡,先前时刻挂着的长命锁也不知抛去了何处。

      第四……

      轮回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无法挽回。

      张祈也在其中渐渐麻木下去,从最开始的出手相助到冷眼旁观,再到现在的理智溃散近乎崩溃。

      不过历了三十载。

      到了许抚生所处的这第五趟轮回,竟然是直接省去了那尊雕像威望传播的过程,在灵力枯竭之后的第二天,全村众人都无可救药地信奉上了这个监守自盗的东西。

      先后五次轮回所耗费的时间也越发得快,十年,九年,七年,三年,轮到此趟前前后后所历的时间甚而只花了一年。

      倘说此次坍缩之后又是个新的轮回伊始,那下个轮回是几年,下下个轮回又是几年?如果轮回的时间坍缩到了须臾一瞬,那迎接这村中万千生灵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思及此处,许抚生只觉森寒之意自后脊冉冉而起。

      种种事件虽说前后有因有果,可其间犹有几个疑点尚存。

      那先前张祈猎妖之事又当作何解释?

      按说血浮屠三番五次侵吞灵脉之事,为什么始终没有被发现?

      乾泽宗离此处不远,就算求助剑盟无果,这里的村人也应当赶得到乾泽宗,为何自己自入乾泽宗到而今,未曾听到过相关的半点消息。

      直到许抚生此番采药碰上樊夙,整件事情才堪堪露出了冰山一角。

      像是……刻意等待着许抚生的到来似的。

      这条路走快到了头,遮挡视线的枯树逐渐变得稀少,许抚生认得这正是前去张祈府邸的道路。

      身侧闪现的过往片段终于放到了最后一幕,是第二个轮回中,张祈无意撞破夫子与张平愿密谋的场景,看样子像是在那座野庙之内,张平愿将那尊雕像放上供台,阵法落得进度近半,只待时机成熟。

      就在底座和供台接触的那瞬间,身侧夫子的面貌肉眼可见的败下去,青丝转白,面颊像失去水分般突然干瘪下去,猝然爬上了道道的皱纹,十指枯如槁木。

      原本人到中年的面相顿时变得苍颜白发。

      许抚生觉得这幅面孔自己似是见过,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然行至目的地,张府的门大开着,不知不觉他同樊夙已然跟着走到了堂屋内。

      原本匆匆忙忙赶路的疯道人此刻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再次看清那疯道人面容时,许抚生不禁错愕。

      鬓髯须长了些,脸上也沾了脏污和尘土。

      可此刻这人的长相与那过往画面中夫子老去的模样几近重合。

      “夫子,你怎么来了?”身侧传来张平愿错愕的声音。

      一时间许抚生只觉有种难以言喻的震惊袭卷全身,这一幕像是串联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将历日往事和今昔的怪诞粗暴地牵扯衔接起来。

      疯道人没搭理张平愿的惊问,只是转过身同许抚生二人作了个客套的问候,旋即开口自我介绍道:“小道是流仙洲外门弟子贺云松。”

      流仙洲?樊夙皱了皱眉,这是他目前遇到的第二个自称流仙洲的人。

      只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贺云松便开始向他们解释此番来由:“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半甲子的是非,我也该过来做个了结。”

      “说出来二位应当不信,但天机不得泄露,其中内情也不便同尔等解释。”此时那疯道人像是恢复了神志,目光炯炯精神矍铄,配上那身不修边幅的穿搭,反而颇有种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此番过来便要是将这段因果终了,奈何自身灵力有损行动不便,只得临时拉上二位助阵,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说着,他将手中灰扑扑的浮沉甩到肩头,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个蒲团:“还望二位移步至此。”

      许抚生正要依言照做,却被身后守着的樊夙拉住:“师尊,小心有诈。”此刻他神色尤为凝重,满脸戒备地审视着贺云松。

      原因无他,流仙洲加上奉心化赤符,这地界之中前因后果本就疑点重重,很难令人不设防。

      感知到手背覆上片熟悉的暖意,樊夙颇有些愣怔地看过去,许抚生此刻正反手笼过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长这么大头一次被这般袒护,樊夙心底生出丝前所未有的异样,目光顺着那手缓缓上移,最终停在那人神色平静的俊逸的脸上,不动了。

      生得一副生人勿近的皮囊,手心却是令人心安的暖。

      许抚生权当自家徒弟是涉世未深,见此变化难免心生畏葸,此番本是想给自家徒弟壮个胆,可看对方的反应像是完完全全呆住了,看这样子许抚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对方胆壮没了。

      于是迅速收回了手,改用言语干巴巴安慰道:“无妨,莫要担心。”

      随即转头质问贺云松:“何以见得?”

      贺云松不紧不慢道:“仙长大可放心,小道所言句句非虚。”说着立地成诀,话音落地间但见霹雳划破长空轰然砸下,只此一刹状若白昼。

      天地盟誓,违此誓约者,魄散魂飞,身陨道消。

      此番魄力许抚生见了都有些愕然,他顿了片刻强自定心神,转而提了自己的条件:“只是今日之事晚辈还略有不解,敢问其中缘由前辈可否细说?”

      “可。”

      得了这句应允,许抚生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在蒲团边上站定,周身阵法缓缓启动,许抚生只觉肩上力道一松,随后一部分灵力像是被汲取般流失出去,确如对方所言,这道阵法只是在他站定后抽走了小半灵力,随后便像是灵力饱和了般停了运转。

      许抚生回过头,发现樊夙并未过来,依然纹丝不动站在原地。

      “小道只是借少许灵力一用,樊……烦请这位仙长出手相助。”咬字里樊夙听出对方有意无意加重了那个“樊”字,他错愕地抬头想从那道人的表情上再看出些什么,可是对方只是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举手投足之间可谓是滴水不漏。

      “我帮他吧。”许抚生开口解围,正好他丹田内灵力并未损耗多少,说着不等贺云松开口便移步至那块本该由樊夙过去的区域,阵法又是一趟启动,将他的灵力又抽了小部分。

      等阵法又一次停运,许抚生抬起头,发现贺云松此刻竟是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许抚生此刻有些不明所以。

      “你……你方才。”贺青松此时说话都显得结巴,“你一人能承受两趟‘灵濯’?!”说这话时他尾音拔得格外高,随后像是见着什么稀奇般绕着许抚生左三圈右三圈自顾自转了起来,边转边像是先前那般嘴里不停念叨着“怪事”。

      许抚生被他这言行搞得一头雾水,但他深知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便出言善意提醒:“晚辈该做的已经做了,还望前辈出手给此事做个了结。”

      “啊对,了结,了结。”贺云松听后如梦方醒般从兜圈的状态中恢复了正常,可目光还停留在许抚生身上没有松开,许抚生说不出这目光带了什么情绪,惊喜中似乎带着些……疑惑?

      但好在贺云松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含糊,他伸手摸胡须般捋了捋那灰扑扑的拂尘上的毛,带起一阵呛鼻的粉尘,口中念念有词,在场的所有人看到,咒语响起的瞬间,有微弱的金光正在拂尘之中缓缓聚拢。

      “心神丹元,令我通真,开!”金光汇聚之下,他最后一次蓄力般拢过拂尘末端挂着的穗毛,随后爆发般猛地甩向上空那阴云遮蔽的天空。*

      伴随着最后一声怒斥声,但见那道光芒划破云霄,刺耀夺目地愣是在半空中拓印下大片,长夜后终迎曙光破晓。

      啪嗒。

      许抚生听到了血浮屠挪动的声音,强光之中又是阵地动山摇,满视野红呼呼的血浮屠破土而出,却又在被这道强烈的光线时被融化般,变成了泥水刷拉拉地软塌下去,将先前吞尽的土壤吐回了田地。

      “许抚生”许抚生听到身后有人喊他,转头看去,是张平愿。

      许抚生下意识将手按到青云剑上防备:“私盗灵脉,动用禁术,害这土地上的人被困浩劫数十载,你们剑盟当真是要令世人开了眼。”

      孰料张平愿并未反驳什么,反而进一步上前:“我自知罪孽深重,劳烦你带我去升仙阁,我亲自向这苍生请罪。”

      “你不配。”许抚生看着他冷声说道。

      张平愿兀自扯了扯嘴角苦笑,但没说什么。

      身后的稷师像素白的釉层流了下来,随后瘫软成了大块烂泥,顺着地上的裂隙爬进了土壤里,只剩下阴测测的金壳残余在了地上。

      化作了这风波之后毫不起眼的尾声。

      村人都说张平愿投了个好胎,生了个好命,打小衣食无忧,年少时又被测出了根骨,就此踏上了那条人人向往的登仙途。

      在剑盟众多弟子之中,他资质虽算不得上佳,但也说不上多落后,就这样卡在一个中上的地位,上得不到长老垂青,下不至于被他人强夺了机缘,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

      按说他这般资历,要是老老实实日日练剑诵经打坐这般过下去,待到熬上那么千八百年,也能在剑盟之中当个外门弟子。

      只是。

      他打小在夸耀声中过惯了,突然接受自己根骨平平的现实,又哪有那么容易?世上有多少仲永愿意接受自己泯然众人的事实?

      某一日贺云松以蓍草卜筮,得卦后览。

      天地绝,大凶。

      看到这卦象的时候他的心狂跳起来,像是整颗心从高处重重坠下,要落得个四分五裂。

      还未细看,他便听到阵铃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出于本能反应他快速地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散满桌面的卦象。

      “哥,你好厉害啊,我也想像哥一样当个神仙,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稚嫩的童声在身后响起,这铃铛声的主人除了张祈还能有谁?

      张平愿知道对方看得懂这蓍草,于是将袖子挡得更严实了些。

      这正是他要断尘缘的那天,是他作最后一次返乡的日子,今日一过,便是要隐于深山,难再闻乡音。

      须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单这寿命便注定了修士与凡人间的殊途,因此有尘缘的修士择道前多要回乡,作最后的知会,自此以后便是六根清静,家中天伦之乐在与己无关。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最后私自动力灵力替这片土地的未来作了最后的占卜。

      这才有了那副被他死死隐藏遮盖的那副卦象。

      张平愿神情恍惚了瞬,他宁愿那卦象是自己看错了,可事实偏就摆在这儿。

      半晌强行将心定下了,他随口搪塞了句:“你去种棵树苗,每天从那苗上跳过去,久了你也能飞这么高。”

      张祈一听大喜,扑腾着小短腿从便要直奔向屋外。

      “等等。”却被亲哥从身后叫住。

      小张祈疑惑地停下脚步,不知道对方又要问什么。

      回过头去却见张平愿眼神呆滞了般看着前方,似乎正盯着眼前的墙发呆,神智却清楚得很。

      “你说,上苍注定的事情,能改变吗?”小张祈听到自家亲哥问了这么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你傻啦?”小张祈干脆直言不讳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张平愿沉默。

      也是,他怎么指望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这些。

      却不想对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不信天命难违。”

      然后一双亮的吓人的瞳仁直勾勾地看着张平愿:“我只信人定胜天。”

      小张祈对自己的这翻发言颇感到得意,这话可是他最近才学到的,他满心欢喜地看向自家亲哥,等着对方来夸上那么几句,不成想对方幽幽道:“你是不是又偷看话本子了?”

      于是张祈瞬间心虚下来:“没,我对厢房里放的那些歪理压根没兴趣,我只读圣贤书。”

      端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平愿也没怎么废话,只是下一秒声音就拔高了几度:“爹,娘!你俩藏厢房的话本子被小祈他……”

      张祈顿时慌得失了神色,跳起来踩了张平愿一脚,随后着急忙慌跑出去狡辩:“别听我哥瞎说!”

      至于张祈怎么解释,那就不是张平愿关心的范畴了,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张平愿将挡在桌案上的袖子揭起,不相信地重又起卦算了遍。
      那个凶兆赫然就摆在那里,他没有看错,也没有算错。

      此刻张平愿满脑子就只想着一句话,魔怔般喋喋不休地回响着。

      人定……胜天吗?

      都道是童言无忌,可这话愣是让那时的张平愿想了好久。

      也正是这一步行差踏错,令得他此生都无以解脱。

      手中骤然一坠,像是被什么桎梏住了,张平愿目光垂落,他认得这是升仙阁的封灵诀,可将修为比自己低的修士灵力锢着,是升仙阁押解专用的术法。

      饶是张平愿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这符纸的瞬间也有了刹那的失神,他哑然看向这法诀飞来的方向,许抚生若有感应回视过来,此刻他手中施展封灵诀的术法还没断,灵力就这样在他掌侧如同缠线般密匝匝地环绕着,像是此刻这张大网终于在他手中收束而成。

      许抚生嘴角难得有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看得张平愿感到脊背处冉冉起了寒风般窜上道凉意。

      风声渐止,自铺天盖地的血浮屠消失之后,空中那道璀璨的金光也渐渐淡去,大地之上浮现出厚重得看不穿的白雾。

      浓浓重重,如烟如瀑,将视野遮了个彻底。

      也将远处模模糊糊的人声传得格外清楚。

      “嚯!这雾起得真重啊。”随着浓雾中第一声惊叹传来,雾气像是被惊扰般逐渐淡去,消失。

      适逢天光破晓。

      再定眼瞧过去,起得早的人家已经燃了柴火起了灶台,屋宇之上陆陆续续浮了炊烟。

      卖货郎挑着担子由远及近赶了过来,拨浪鼓咚咚咚地从东头嚷到西头,不时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

      仿佛如常进行着,什么都没有变过,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只是当那卖货郎出了村庄,到了城中街巷的时候,恐怕还得吃上一惊,毕竟时兴的物什,小孩贪吃的零食变化得都挺快的。

      “咦!”有人出门看到门口贴着的新款式的桃符,不禁感到讶异。

      跑回屋去看了重新眼黄历,日子没错,只是年份从乙丑变了乙未,过了好多年!

      他们从未离过故土,此刻竟是翻似烂柯人,再睁眼时,三十载年岁匆匆闪过,化作了而今村落中的风俗一变。

      瞬间好似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村子都吵闹了起来,大伙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是让这世道变了这么多。

      后来也有人将此事记载下来,疑是神仙显灵,但因为此事实在太过离奇,被载进了当地的风俗志里,是真是假也就扑朔迷离难以断清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这场重复了五六遍的浩劫似乎就这样淡淡地从世上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是时间平白无故往前走了三十年。

      人未老去,禾苗不枯,这将是忙碌年,也是会丰收年。

      好像这三十年都被昨晚的一觉睡了过去。

      张平愿抬起头,白晃晃的日头刺亮得像是要把眼睛划开。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得枷锁哗哗地响动。

      他觉得这金属碰撞的声音很熟悉,下意识目光垂落到张祈的脖颈间,那里早就空荡荡的,长命锁早就被抛下到了某个不知名的泥土坑里。

      正如他曾经决绝地断了眼前这人所有的未来。

      错了,都错了。

      阳光照下,试图温煦这片曾生机尽断数次的大地。

      可一切都太迟了。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貌似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午后,彼时夫子问过他一个问题:

      “凡人者,皆为父母所出,应四时之气而生,及其长也,安居乐业者有之,流离失所者有之,飞仙遨游者有之,困于一隅者亦有之,此之为何?”

      他答得不假思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结果被身后的夫子抄起书卷凿了个爆栗:“这话的意思是众生平等,朽木不可雕!”

      是啊,朽木不可雕。*

      张平愿止了笑,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自始至终他都显得平静沉默得可怕,难得一次发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又何尝不是呢,夫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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