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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墙初涉遇诸人      ...


  •   第二章宫墙初涉遇诸人

      永熙三年暮春的晨光,刚漫过紫禁城的角楼,将檐角的琉璃瓦染成一层暖金。谢淮之便提着药包立在长信宫门外,指尖捏着粗布药包的系带,指腹能触到里面川贝的颗粒感。药包里川贝、百合的清苦气息混着晨雾,沾在他的袖口,倒让他昨夜因思虑而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昨夜他在租住的小院里反复核对药材,生怕偏方有误,折腾到子时才合眼,此刻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拂过青布官袍的衣角,想起昨日萧逸尘咳嗽时苍白的脸色,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药包系带,连指节都泛了点青白。

      “谢侍读早。”守门的禁军统领魏坤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的长刀鞘上缠着暗纹革带,刀柄处的铜饰被摩挲得发亮,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此人是萧逸尘潜邸旧部,当年萧逸尘在潜邸时,曾遇过一次刺杀,是魏坤拼死护驾,胸口至今留着一道深疤,这些年一直负责宫禁安全,是帝王最信得过的武将心腹。谢淮之颔首致谢,刚要迈步,却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少年从宫墙侧门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浆洗好的宫服,宫服上还带着皂角的淡香,少年脚步太急,险些撞在他身上,怀里的宫服滑下来两件,落在青石板上。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连忙蹲下身捡宫服,头埋得低低的,连连道歉,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是负责长信宫杂役的小厮陈默。他性子怯懦,说话总不敢抬头看人,手脚却麻利,昨日刚被调进长信宫当差,昨夜还在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做错事,此刻见了穿着体面的谢淮之,更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捡宫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谢淮之弯腰帮他捡起一件宫服,递过去时轻声道:“慢些走,仔细摔着。”陈默愣了愣,才敢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接过宫服躬身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墙根快步走了。谢淮之没再多说什么,跟着魏坤往里走,路过廊下时,恰好见尚食局的掌事宫女柳玉茹领着两个小宫女往膳房去,两个小宫女手里各提着一个食盒,脚步轻缓,生怕动静大了惊扰旁人。柳玉茹穿着淡粉色宫装,鬓边别着一朵素色绢花,是尚食局里最时兴的样式,眉眼温婉,眼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见了谢淮之,脚步微顿,屈膝行了个浅礼,动作标准又不失分寸:“谢侍读早。”

      “柳掌事客气。”谢淮之颔首回礼,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手里的食盒,食盒盖没盖严,能看到里面白瓷碗里盛着的莲子羹,莲子炖得软烂,还飘着两颗红枣,想来是给萧逸尘准备的早膳——他昨日听房东大娘说过,帝王的早膳素来精细,尚食局每日要准备十几样点心小菜,柳玉茹能亲自送早膳,可见在尚食局的地位。待柳玉茹走远,魏坤才侧过头,压低声音道:“柳掌事在尚食局当差五年,做事细心,陛下的饮食素来是她盯着,去年陛下得了场风寒,胃口差,是她琢磨着做了清淡的鸡丝粥,陛下才多吃了两碗。谢侍读往后若有饮食上的需求,找她便好,她性子温和,不会推脱。”谢淮之默默记在心里,刚进前院,就见萧逸尘站在那株新开的芍药花前,身着月白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玉带上的佩饰是一块双鱼纹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指尖正轻拂过粉色的芍药花瓣,动作轻柔,倒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寻常人的闲适。

      “来了。”萧逸尘闻声回头,目光落在谢淮之手里的药包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听不出是问还是陈述,“这便是你说的偏方?”

      “是。”谢淮之走上前,将药包递过去,说话时条理清晰,“里面是川贝、百合、茯苓,还有少许甘草调和苦味,需用文火慢煎半个时辰,煎好后滤去药渣,加一勺蜂蜜,早晚各服一次,坚持三日应能缓解咳嗽。臣已试过此方,去年臣母亲咳嗽,便是用这个方子治好的。”他特意提了母亲,是怕萧逸尘顾忌“偏方”二字,毕竟帝王用药向来谨慎。

      一旁候着的内侍总管王通连忙上前接过药包,动作恭敬又稳妥,他穿着深青色内侍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面容谦和,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做事滴水不漏——跟着萧逸尘多年,从潜邸到皇宫,最懂帝王的喜好,萧逸尘不喜内侍多话,他便从不多说一句;萧逸尘看书时喜欢喝温茶,他总能提前备好,茶温分毫不差。“奴才这就去小厨房吩咐,让他们用银锅煎药,定煎得妥妥帖帖的。”说罢便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路过廊下时,恰好遇上捧着文书的翰林院编修周明轩。周明轩身着青色官袍,官袍的袖口有些磨损,显然穿了有些年头,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手里的文书攥得很紧,指腹都泛了白,神色带着几分急切,额角还沾着点汗,见了王通,只匆匆颔首便往正殿去,连寒暄的功夫都没有——他昨日熬夜修改新政条文,生怕今日递上去晚了,又被同僚说闲话。

      “陛下,这是昨日翰林院拟的新政条文,还请您过目。”周明轩躬身递上文书,腰弯得很低,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他是前朝重臣之子,父亲在前朝因直言进谏被贬,他虽有才学,却因家世背景常被同僚排挤,去年翰林院空缺编修职位,还是萧逸尘看了他的文章,特批他入翰林院,此次能参与新政拟写,心里既激动又忐忑,生怕哪里写得不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萧逸尘接过文书,指尖翻过宣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翻了两页,眉头微蹙,指尖点在“减免赋税”那一条上:“‘减免赋税’一条,细则不够明确,州县等级不同,减免比例如何划分?受灾地区与非受灾地区如何区分?需再修改,明日给朕。”

      周明轩连忙应下,声音带着几分感激:“臣遵旨,明日定将修改后的条文呈给陛下。”刚要退下,就见禁军副统领赵珩快步走进来,脚步声急促,打破了殿内的安静,他身着与魏坤同款的玄色劲装,却没系腰带,显得有些随意,神色凝重,脸上还带着风尘:“陛下,宫外传来消息,江南漕运出了问题,粮船滞留在码头多日,已有百姓开始囤积粮食,昨日苏州码头还发生了小规模的争抢,地方官已派人去维持秩序了。”赵珩与魏坤同为禁军将领,性子却更急躁些,做事风风火火,不喜欢拖泥带水,此刻额角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刚从宫外赶回来,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来禀报。

      萧逸尘脸色沉了下来,指尖捏着文书的一角,指腹用力得将宣纸捏出了褶皱,他沉默片刻,转身对谢淮之说:“你随朕去御书房,正好也听听漕运的事,多了解些朝堂实务。”谢淮之应了声“是”,跟着萧逸尘往外走,路过偏院时,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宫装的宫女正坐在石凳上绣花,石桌上放着一个竹制的绣绷,绷子上绣着半朵玉兰花,针脚细密整齐,是负责长信宫洒扫的宫女张岚。张岚性子文静,不爱与人闲聊,空闲时便喜欢绣花,手艺也好,宫中人常找她绣些帕子、荷包,她从不推辞,见了萧逸尘和谢淮之,连忙起身行礼,手里还攥着绣花针,眼神却悄悄瞟了谢淮之一眼——昨日听其他宫女说新来了位探花郎侍读,是今年科举的第三名,心里便多了几分好奇,今日一见,见他气质温文,待人谦和,果然气度不凡,只是匆匆一眼,便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到了御书房,萧逸尘在主位坐下,赵珩站在殿中,详细禀报漕运的情况:“据地方传来的消息,粮船滞涩是因为运河河道淤塞,可地方官说淤塞不严重,三日内便能疏通,可如今都过了五日,粮船还是动不了,臣怀疑是地方官故意拖延,想从中谋利。”萧逸尘听完,让内侍传了户部侍郎陆承泽来议事。不多时,陆承泽便到了,他身着绯色官袍,官袍熨烫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面容圆润,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经过斟酌,却句句切中要害:“陛下,江南漕运滞涩,表面是河道淤塞,实则症结在地方官员贪腐。去年户部拨了十万两银子用于河道疏浚,可据臣所知,真正用在疏浚上的银子不足五万两,其余的都被地方官克扣了,若想解决漕运问题,需派专人去查,查清贪腐官员,才能彻底解决问题。”他是理财能手,当年萧逸尘登基时,国库空虚,是陆承泽制定了一系列理财政策,才让国库渐渐充盈,深得萧逸尘信任,只是性子过于谨慎,凡事都要反复斟酌,哪怕是小事,也会列出三种解决方案供陛下选择。

      谢淮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笔,默默记录众人的话,心里对朝堂之事有了更深的认知——以前他在策论里写“吏治当清”,总觉得是纸上谈兵,今日听了漕运的事,才明白贪腐对民生的影响竟如此直接,江南百姓若断了粮,不知又要多少人流离失所。正说着,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医院院判秦砚提着药箱走进来,药箱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太医院”三个字,泛着陈旧的木纹,他身着白色官袍,官袍上绣着淡青色的药草纹,面容温和,眼神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说话声音不高,却让人觉得安心:“陛下,该请脉了。”他躬身说道,目光扫过谢淮之,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新侍读能随陛下参与议事,还能站在殿内记录,想必不简单,只是他素来不多问朝堂之事,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准备脉枕。

      萧逸尘点点头,伸出左手放在脉枕上,一边问道:“秦院判,江南近来有无疫病消息?漕运滞涩,若百姓断粮,恐生疫病。”

      “回陛下,暂无疫病传来,臣已让太医院备好防治疫病的药材,若江南有需要,可随时调运。只是漕运滞涩恐引发粮荒,粮荒之后易生乱象,还需陛下早做安排。”秦砚一边诊脉,一边回道,语气沉稳,手指搭在萧逸尘的腕上,眼神专注,片刻后才收回手,拿出纸笔写药方,“陛下近来思虑过重,肝火有些旺,臣再给您加两味清肝的药材,与之前的止咳药同服,不冲突。”谢淮之站在一旁,看着秦砚熟练地诊脉、写药方,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小楷,心里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以前也懂些医术,常给邻里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家里的抽屉里总放着一个小药箱,里面装着常用的药材,只是后来父亲去世,母亲积劳成疾,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医术也渐渐荒废了,那只小药箱如今还放在老家的衣柜顶上,落满了灰尘。

      议事结束时已近午时,窗外的日头升得老高,透过窗棂照进殿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逸尘留众人在御书房用膳,御膳房很快便送来膳食,摆了满满一桌子,有水晶肘子、清蒸鱼、炒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席间,吏部尚书林靖远也来了,他身着绯色官袍,官袍的领口处绣着金线,显得格外庄重,面容威严,坐在那里不说话,也自带一股威慑力,是朝中重臣,说话极有分量——他是三朝元老,在前朝便身居高位,萧逸尘登基后,曾想让他担任宰相,可林靖远以“年事已高”推辞,只愿做吏部尚书,替陛下选拔官员。林靖远刚坐下,便开口道:“陛下,江南漕运之事,臣以为可派御史沈知意去查,沈御史刚正不阿,去年曾弹劾过三位贪腐的地方官,虽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却从不怕报复,让他去查,定能查清贪腐之事。”沈知意是御史台的得力干将,性子耿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弹劾官员时也不管对方背景如何,只是因得罪人太多,一直未能升迁,至今还是从五品御史。

      萧逸尘点头同意:“林尚书说得是,便让沈知意明日启程去江南,朕再派两名禁军随行,保护他的安全。”又与众人商议了些其他事,待众人散去,御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谢淮之,才对谢淮之说:“今日让你听这些事,是想让你明白,朝堂之事远比策论复杂,策论里能写‘吏治当清’,可真正做起来,要考虑的人和事太多,往后你在朕身边,需多听、多看、少言,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谢淮之躬身应下,心里明白萧逸尘是在提点他,毕竟他初入朝堂,不懂朝堂的复杂关系,贸然说话很容易得罪人:“臣谨记陛下教诲。”正说着,尚食局的宫女孟瑶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食盒里是刚温好的莲子羹,她是柳玉茹的徒弟,性子活泼,说话带着几分娇俏,不像其他宫女那般拘谨:“陛下,谢侍读,方才柳掌事说您议事辛苦,让奴婢把莲子羹送来,还有谢侍读,柳掌事特意让小厨房给您留了碗绿豆汤,解解乏。”说罢便将莲子羹放在萧逸尘面前,又把一碗绿豆汤递给谢淮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淮之——昨日听柳玉茹说谢淮之是江南人,怕他吃不惯北方的饮食,便特意让小厨房做了清热的绿豆汤,此刻见谢淮之接过汤碗,还不忘补充一句:“这绿豆是江南来的,熬了半个时辰,可甜了。”

      谢淮之有些意外,接过绿豆汤时轻声道:“多谢柳掌事,也多谢姑娘。”刚要喝,就见萧逸尘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尝尝这清蒸鱼,御膳房今日做得不错,是你家乡的做法。”谢淮之接过鱼肉,放在碗里,尝了一口,鱼肉鲜嫩,还带着一丝姜蒜的清香,确实是江南常用的烹饪手法,心里却有些忐忑——帝王的关注,既是恩典,也是压力,他怕自己做得不好,辜负这份恩典。

      午膳过后,萧逸尘让谢淮之在御书房整理文书,自己则去太后宫里请安。谢淮之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堆奏折和文书,他按照日期和类别分类整理,动作仔细,生怕出错。翻到一半时,忽然发现一份关于江南水灾的奏折,奏折的封皮上写着“江南知府顾言”,署名是顾言。顾言是谢淮之的同乡,两人曾一同在江南的书院读书,后来又一同参加科举,只是顾言比他早三年入仕,一直在地方为官,听说他在江南知府任上做得很好,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深受百姓爱戴,去年江南百姓还给他送了“万民伞”。谢淮之打开奏折,里面详细描述了江南水灾的情况,还附了一张受灾地区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受灾严重的州县,奏折里说“已开仓放粮,可粮仓储备不足,恐难支撑一月”,字里行间满是焦急。谢淮之看着奏折里描述的水灾惨状,心里一阵发酸,想起自己幼时经历的水灾,那时候家里的房子被淹,父亲带着他和母亲在亲戚家借住,日子过得艰难,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叹什么?”萧逸尘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没有脚步声,显然是轻手轻脚走进来的。谢淮之吓了一跳,手里的奏折差点掉在桌上,连忙起身行礼:“陛下。”

      萧逸尘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奏折,翻了两页,语气沉重:“顾言是个好官,只是江南水患多年,河道年久失修,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朕已让户部拨款,明日便会送到江南,先解燃眉之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淮之脸上,见他眼底带着忧色,又道:“你若想家,往后朕若派使臣去江南,可让你捎些书信回去,问问你母亲的情况。”

      谢淮之心里一暖,躬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宫墙初涉遇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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