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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信宫灯烬 永熙三年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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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灯烬
永熙三年,暮春。
谢淮之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鼻尖萦绕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龙涎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晚樱气息,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藏在宽袖里的指尖——方才在宫门外握得太用力,指节泛着青白,连带着手腕都有些发僵。
“抬起头来。”
上方传来的声音不重,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像殿外垂落的雨丝,看着细软,落在身上却凉得刺骨。谢淮之依言抬头,目光堪堪扫过御座上明黄的龙袍一角,便又飞快地垂下,只敢落在皇帝萧逸尘腰间悬挂的玉带钩上。那钩子是赤金打造的,雕着缠枝莲纹,莲子颗颗饱满,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暖光,偏生让他想起三日前在吏部衙署看到的、用来压案卷的铜镇纸,冷硬得很。
萧逸尘没再说话,殿内只剩下铜漏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谢淮之的心上。他是今年的新科探花,按例该入翰林院修撰,可昨日吏部突然传旨,说陛下特召他今日入宫,却没说召来做什么。同科的状元榜眼早被同僚围着道贺,唯有他,从昨日傍晚到现在,心一直悬在半空,连晚膳都没吃下几口。
“谢淮之。”萧逸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在策论里写‘吏治当清,民生为本’,还说‘君者当以百姓心为心,而非以权术驭下’,这话是谁教你的?”
谢淮之心里一紧,忙伏下身:“回陛下,此乃臣肺腑之言,无人教导。臣出身寒微,幼时见乡邻因赋税苛重流离失所,故深知民生之重。”他说的是实话,他家在江南水乡,十年前一场水灾,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催缴赋税,父亲就是那时候积劳成疾,不到半年便去了。他至今记得母亲抱着他,在漏雨的破屋里数着仅存的几文钱,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殿内静了片刻,谢淮之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审视,让他后背的衣衫渐渐被冷汗浸湿。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触怒龙颜,帝王心术最是难测,或许陛下觉得他是在暗讽当今吏治不清,又或许觉得他一个新科探花,竟敢妄议朝政。
“起来吧。”萧逸尘的声音忽然软了些,“朕看了你的策论,字里行间皆是赤诚,倒不像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学究。”
谢淮之愣了一下,才慢慢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萧逸尘对视。他能感觉到萧逸尘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明黄的衣摆从他眼前掠过,带着更浓的龙涎香。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又开始发僵,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萧逸尘站在他面前,声音比刚才更近,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谢淮之摇头:“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翰林院虽清贵,却多是些案牍之劳,朕瞧着,倒是委屈了你这一身才学。”萧逸尘顿了顿,又道,“朕近来总觉得宫中寂寞,身边的人要么过于拘谨,要么只会阿谀奉承,难得有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你性子耿直,又有见识,不如就留在朕身边,做个侍读如何?”
谢淮之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侍读虽只是从六品,却能时常伴随君侧,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差事。可他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君无戏言,陛下亲自开口,他若是拒绝,便是抗旨不遵。
萧逸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怎么,你不愿意?”
那笑意落在谢淮之眼里,却让他更慌了。他忙又躬身:“臣不敢!臣蒙陛下厚爱,感激涕零,只是臣资质愚钝,恐难当此任,误了陛下的事。”
“无妨。”萧逸尘抬手,似乎想拍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了拂自己的衣袖,“你只需陪朕读读书,聊聊天,有什么不懂的,朕教你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谢淮之再无拒绝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臣谢淮之,谢陛下恩典!”
萧逸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御座走去:“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府收拾收拾,明日卯时三刻,到长信宫来当值。”
“是,臣遵旨。”
谢淮之退出太和殿时,天已经黑透了,宫门外挂着的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一路延伸到远处。他沿着宫道慢慢走,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留在皇帝身边,就像站在刀尖上跳舞,可他别无选择。他想起母亲临行前对他说的话:“阿淮,你若能在京城立足,便不要再回江南了,那里的水太深,咱们这样的人家,禁不起折腾。”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依旧泛着青白,可心里却多了几分坚定。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母亲,为了那些曾经和他家一样受苦的百姓。
回到租住的小院时,月色已经爬上了墙头。院中的老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房东大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蒸好的馒头:“谢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入宫还顺利吗?”
谢淮之接过馒头,心里一暖:“劳烦大娘挂心,一切都好。明日起,我要去宫中当值,可能要搬去宫里住了。”
房东大娘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哎呀,那可太好了!谢公子有出息了!以后可别忘了大娘啊!”
谢淮之笑着点头,转身进了屋。屋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他昨日没看完的《资治通鉴》。他把馒头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白天在太和殿见到的萧逸尘。
那位年轻的帝王,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威严。他想起萧逸尘看他时的眼神,那眼神很深,像一潭湖水,让人看不透。
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这样一位帝王身边,究竟是福是祸。
第二天卯时,谢淮之准时来到长信宫。宫门口的侍卫认得他,恭敬地引着他进去。长信宫比他想象中要安静,没有太和殿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气息。庭院里种着几株牡丹,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下格外鲜艳。
“谢侍读来了?”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陛下还在更衣,让您先在偏殿等候。”
谢淮之跟着宫女走进偏殿,殿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宫女给他倒了杯茶,便退了出去。他端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萧逸尘穿着常服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腰带,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
“让你久等了。”萧逸尘在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今日没什么事,你陪朕读会儿书吧。”
谢淮之忙起身,走到书架旁,看着上面摆满的书,有些不知所措。这些书大多是孤本善本,有些甚至是他只在文献中见过的。
萧逸尘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你随便选一本吧,朕今日想读《论语》。”
谢淮之应了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走到萧逸尘身边,翻开书页。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萧逸尘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谢淮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帝王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萧逸尘轻声读着,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细雨,“谢淮之,你对这句话怎么看?”
谢淮之回过神,定了定神,道:“回陛下,臣以为,为政者若能以德服人,便能像北极星一样,让众人自然而然地归附。反之,若一味依靠武力和权术,即便能暂时压制众人,也难以长久。”
萧逸尘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丝赞赏:“说得好。朕登基三年,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前朝末年,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朕虽平定了战乱,可吏治不清、赋税苛重的问题依旧存在。你昨日说‘吏治当清,民生为本’,倒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谢淮之没想到萧逸尘会跟他说这些,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他想了想,又道:“陛下有心,百姓之福。只是吏治改革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切不可操之过急。臣以为,可先从整顿地方官员入手,严惩贪赃枉法之徒,再减免赋税,鼓励农桑,如此,百姓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萧逸尘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看向手中的《论语》。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谢淮之站在一旁,看着萧逸尘认真读书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离这位帝王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忧虑和期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改变他的人生。
临近午时,宫女进来通报,说午膳已经备好。萧逸尘放下书,站起身:“一起用吧。”
谢淮之忙推辞:“陛下,臣不敢与陛下同席。”
“无妨,”萧逸尘拉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是朕的侍读,陪朕用膳,也是你的本分。”
谢淮之的手腕被萧逸尘握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脸颊发烫。他想挣脱,却又不敢,只能任由萧逸尘拉着他往膳厅走去。
膳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七八道菜,荤素搭配,看起来很精致。萧逸尘拉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味道还不错。”
谢淮之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心里五味杂陈。他从小家境贫寒,很少能吃到肉,更别说这样精致的菜肴了。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确实很好,可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萧逸尘看着他拘谨的样子,笑了笑:“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你若是喜欢,以后朕让御膳房多做些你爱吃的。”
谢淮之抬起头,对上萧逸尘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他心里一暖。他轻声道:“谢陛下。”
午膳过后,萧逸尘要去御书房处理奏折,让谢淮之在长信宫等候。谢淮之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牡丹,心里却有些不平静。他想起萧逸尘拉着他手腕时的温度,想起萧逸尘温和的笑意,想起萧逸尘眼底的忧虑,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有些琢磨不清。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抛开。他是臣子,萧逸尘是帝王,他们之间,只能是君臣,不能有其他任何关系。
可他不知道,有些感情,一旦开始萌芽,就再也无法控制。
傍晚时分,萧逸尘才从御书房回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谢淮之忙起身:“陛下。”
萧逸尘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忽然咳嗽了几声。谢淮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陛下,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萧逸尘摆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以前在潜邸的时候,经常熬夜处理事务,落下了咳嗽的病根。”
谢淮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心疼。他想起自己以前为了科举,也经常熬夜读书,知道那种辛苦。而萧逸尘身为帝王,要处理的事务比他多得多,辛苦自然也更甚。
“陛下,”谢淮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臣家中有个偏方,对咳嗽很有效。臣明日带些药材来,给陛下试试?”
萧逸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朕倒要看看,谢侍读的偏方是不是真的那么有效。”
谢淮之看着萧逸尘的笑容,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他忽然觉得,留在皇帝身边,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再次亮起。萧逸尘让宫女送谢淮之出宫,临走前,他看着谢淮之,轻声道:“明日早些来。”
“是,臣遵旨。”谢淮之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长信宫。
走在宫道上,晚风拂过,带着牡丹的香气。谢淮之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自己和萧逸尘之间,将会有怎样的故事。
而此刻的长信宫,萧逸尘站在窗前,看着谢淮之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留谢淮之在身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学和赤诚。从看到谢淮之策论的那一刻起,他就对这个年轻的探花郎产生了兴趣。而今日一见,这份兴趣,似乎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份不一样的东西,将会把他们引向何方。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谢淮之离开自己身边。
夜色渐浓,长信宫的宫灯依旧亮着,映着庭院里的牡丹,也映着帝王眼底深藏的心事。而这一切,刚刚入宫的谢淮之,还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从明日起,他的人生,将会和这位年轻的帝王紧紧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这二人都对彼此疑惑着……而这些,在日后,都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