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渡》水赠云

2、血染荒山，仙君救魔 白言玉带林

　　再次听见“林水寒”这三个字时，初雪已经落了整整七日。

　　白言玉从未想过，那个被他亲手埋葬、被六界唾弃、被他自己藏在心底最痛之处的人，会以这样惨烈的姿态，重新撞进他的命里。

　　荒山之上，寒风卷雪，呼啸如哭。

　　仙门各宗弟子围作一圈，剑光凛冽，杀气腾腾。

　　地上皑皑白雪，自中央那道身影脚下，洇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绯红。

　　鲜血顺着破碎的玄青衣角，一滴一滴砸在雪上，烫出一个个焦灼血红的窟窿。

　　林水寒就站在那片猩红中央。

　　肩背、腿股，处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伤口被风雪冻得泛白，却依旧有鲜血不断涌出。
　　可他却只是垂着眼睫，对周遭凛冽的剑光、愤然的斥骂，乃至锥心刺骨的疼痛，都恍若未闻。

　　他只是守着身后荒山深处那一处黑不见底的洞口，半步未退。

　　那里有一道灵力汹涌的结界，诡异而危险。

　　仙门弟子本是为破除结界而来，却半路杀出这个死了七年的魔头。
　　但凡有人靠近结界一步，他便毫不留情一掌震开。

　　但那点残存的、微弱的反抗，换来的，是更狠、更烈的围剿。

　　“魔头林水寒！你竟敢死而复生，重现人间！今日定要你神魂俱灭！”

　　在又一掌震飞一名弟子后，为首者厉声大喝：“结阵——诛魔！”

　　霎时间，数十道剑气冲天而起，于半空汇聚成一柄巨大光刃，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雪地中央那抹单薄身影轰然刺落！

　　弟子们脸上露出复仇的快意。

　　他们要这死过一次的魔头，今日便再死一次！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掠入阵中。

　　没有剑鸣，没有喝斥，只有一道浩瀚如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灵力轰然荡开。

　　闯在最前头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惊叫，便被震飞数丈，那柄凝聚了数十人修为的剑气巨刃，顷刻碎作点点寒星，落入雪中，消散无踪。

　　星雪飞扬之中，那道白衣身影俯下身，稳稳将血泊中人横抱入怀。

　　雪花落在他清冷的眉睫，落在他苍白的唇瓣，也落在他怀中那人染血的面颊旁。

　　林水寒气息微弱，眼眸半阖，意识早已模糊。

　　可在跌入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怀抱的刹那，他眼睫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三个字：

　　“……白……言玉……”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却重重砸在白言玉心上。

　　白言玉浑身一僵，指节深深陷进那人染血的衣料，抱着他的手臂缓缓收紧，紧到像是要将这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抬眸，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震惊失语的面孔，字字凿地，寒意凛然：

　　“此人，我带走。”

　　“此后，谁敢动他——”

　　他微微一顿，眼底沉寂七年的寒冰骤然碎裂，翻涌出滔天杀意，冷得让天地风雪都为之凝固。

　　“我必诛之。”

　　“仙君！他可是林水寒！是魔头啊！”有人失声惊呼。

　　白言玉冷声截断，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是谁，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御风而起，素白身影携着怀中重伤之人，只留下一道残影，与满地刺目猩红。

　　众弟子面面相觑，脸色惨白，终究无人敢追。

　　静心宗中。

　　白言玉将林水寒轻轻安置在自己寝榻之上，指尖灵力温柔流转，细细蕴养那一身可怖伤口。

　　鲜血缓缓止住，伤口结上一层薄薄的痂。

　　榻上之人无意识蜷缩成一团，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好累……”

　　“累了便睡。”白言玉坐在榻边，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守着你。”

　　林水寒极轻地“嗯”了一声，长睫缓缓垂下，即将沉入黑暗。

　　余光却忽然瞥见床头墙面。

　　那里，竟还端端正正贴着一个褪了色的大红“囍”字。

　　恍惚间，仿佛有温热烛光、喧闹人声，穿过十年尘埃，扑面而来。

　　他意识昏沉，含糊问道：

　　“……这囍字，为何还留着……”

　　白言玉替他掖紧被角的手微微一顿，声音听不出波澜：“倦了就睡，少说话，费神。”

　　“嗯……”

　　困意如潮水灭顶，林水寒彻底陷入沉睡。

　　因此，他没有听见。

　　在他呼吸均匀之后，身旁那人凝视他许久，用低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怕忘了。”

　　怕忘了你我初见模样。

　　怕忘了我们，也曾有过一个开始。

　　窗外风雪未停。

　　殿内红烛轻摇，映着榻上沉睡之人，也映着榻边静坐守护之人。

　　白言玉垂眸，望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

　　七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白言玉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谁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