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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风雨·谣言与孤立 沈汐若遭流 ...

  •   (一)
      八月的第一个周一,南方的暑气像一锅烧到沸腾的水,裹着蝉鸣的热浪黏在皮肤上,走三步就能浸出汗来。沈汐若推开银行旋转门时,钢化玻璃映出她微蹙的眉尖——右眼皮从凌晨四点起就规律地跳动,像被无形细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跳得她心慌。大厅里原本嗡嗡作响的声浪陡然低落,那些埋首单据的脑袋纷纷抬起,目光如淬了毒的细针,从叫号屏的绿光里、填单台的笔帽上、甚至饮水机流出的水柱旁扎过来,刺得她后颈泛起细密的麻痒,连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都带着一股凝滞的尴尬。
      “汐若,你可算来了。”李姐抱着一摞蓝色凭证快步凑过来,文件夹被她攥得边缘发皱,指甲在塑料封面上掐出浅白色的月牙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幸灾乐祸,像揣着一颗烫手的山芋急于分享,“小区群都炸锅了,500多条未读消息,你赶紧点开看看那照片……”说着,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还在不断弹出新的群消息提示,红色数字像血点一样刺眼。
      沈汐若的指尖碰到手机屏幕时,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到心口,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瞬间冻成了冰。那张从对面居民楼六楼俯拍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上周暴雨夜的阳台,顾宸弯腰帮她固定被狂风掀歪的向日葵花盆,他的左臂自然地擦过她的肩线,为了稳住她的身体,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胛骨上——这个在风雨中本能的保护动作,被拍摄者刻意裁掉了两人的脸,只留下肢体交叠的暧昧剪影。背景里被风吹得鼓胀的米白色窗帘,像一团混乱的雾气,把整个画面烘托得愈发引人遐想。配文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金融才女与艺术系鲜肉的阳台秘事,难怪日日带小年轻回家‘照料’花草,原来‘向日葵’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样的……”沈汐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晒干的海绵摩擦粗糙的砂纸,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发疼,“那天雨太大了,花盆被风吹得快掉下去,我们只是在抢救……”她想解释顾宸前一天就发来了台风预警,想描述当时狂风如何卷着雨水灌进阳台,想说明那盆向日葵是她去年亲手种下的,看着它从种子长到开花,就像看着自己的希望一点点发芽——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被喉咙里堵着的棉花死死卡住,吐出来的只有苍白的碎片。
      “抢救花盆需要靠这么近?”王哥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手里的传票“啪”地一声摔在柜台上,金属夹子碰撞的声响尖锐得像玻璃破碎,震得旁边的点钞机都跟着嗡嗡作响。他走到沈汐若对面,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上下打量着她:“沈汐若,平时看你挺老实,天天埋头数钱,没想到私下这么会玩花样。大学生都能被你勾到手,本事不小啊。”
      排队的队伍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队伍前端挤到柜台前,把手里的存折“咚”地砸在玻璃上,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浑浊眼珠里的鄙夷:“小姑娘家要本分!年纪轻轻不学好,学那些狐狸精勾三搭四!我们这些老人来办业务,看你这样都觉得晦气!”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黑板,引得周围等候的客户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声浪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了整个大厅。
      沈汐若的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正举着手机偷拍,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她还刻意用课本挡住镜头,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后排穿西装的男人跟身边的女人小声嘀咕,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皱着眉摇头的样子,显然是在议论她;隔壁柜台的小张假装整理点钞机,手指却不停往她这边瞟,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像藏不住的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工号牌,金属牌硌得锁骨生疼,这才想起上周自己还因为连续三个月零差错,被主管在晨会上表扬,当时同事们的掌声还那么真切,可现在,那些掌声仿佛都变成了此刻的窃笑。
      午休铃终于响了,沈汐若几乎是逃着冲进洗手间。她反锁了最里面的隔间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在地,瓷砖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尾椎骨,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隔间外传来李姐和柜员小王的对话,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冰碴的针,透过门缝扎进她的耳朵:
      “……我刚看群里说,那男的叫顾宸,是XX大学美术系的,长得确实帅,难怪沈汐若把持不住。”李姐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听说他还天天给沈汐若送早餐,楼下保安都看见了,每次都是捧着个保温桶,殷勤得很。”
      “何止啊!”小王的声音里透着猎奇的快感,“我妈跟三楼老王头是牌友,老王头说他天天在阳台用望远镜偷看,不止一次拍到他们在阳台‘亲热’,上次还看见沈汐若给那男的递水,手指都碰到一起了!”
      “啧啧,真没想到沈汐若这么开放。”李姐嗤笑一声,“主管早上开会都暗示了,说最近客户投诉多,影响太坏,让沈汐若先去后勤帮忙整理凭证,估计是想把她调走呢。”
      沈汐若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小区群的红色数字已经跳到了99+。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群聊,张阿姨的六十秒语音条像鞭炮一样弹出来,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播放键:“小沈啊,不是阿姨说你,女孩子家要自重!你爸妈在老家都是老实人,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在城里跟大学生乱搞,你爸妈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我们这栋楼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后你让我们这些邻居怎么抬头做人?”语音里混杂着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其他邻居的哄笑,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的神经。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更不堪入目,有人说“看她平时冷冷淡淡的,没想到是这种人”,有人编“沈汐若同时交往三个男友,顾宸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人把她的工作照和顾宸的校园照拼在一起,配文“老牛吃嫩草,各取所需”。
      下午上班时,沈汐若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坐在柜台后,面前的点钞机嗡嗡作响,可她连数钱的力气都没有。有客户来存5000元,她却在存单上写成了50000元,客户拿着存单一看,瞬间炸了:“你怎么回事?我就存5000,你写成50000,想坑我钱啊?”客户的吼声在大厅里回荡,引来更多人的围观。沈汐若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重新填单,却因为太紧张,把客户的名字也写错了。
      主管匆匆走过来,把她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严实,阳光透过缝隙割成一缕缕,落在主管的脸上,显得他表情格外严肃。“沈汐若,你最近状态很不稳定。”主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语气委婉却字字诛心,“最近银行收到了好几起客户投诉,都是说你服务态度不好,还有人反映你上班走神……要不这样,你先去后勤帮忙整理凭证,等状态调整好了再回来?”
      沈汐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知道,“去后勤”不过是变相的降职,是把她从人前推到阴影里,让她避开那些窥探的目光。她想解释,想说是因为流言影响了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下班铃响时,沈汐若几乎是逃着冲进电梯。她按下关门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大厅里那些异样的目光隔绝在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刚出银行大门,就被买菜回来的张阿姨堵在了台阶上。张阿姨身后跟着三个拎着菜篮的邻居,都是平时在小区里常见的面孔,此刻却像审判官一样,眼神里满是鄙夷。
      “哟,这不是‘阳台女主角’吗?”张阿姨双手叉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那大学生男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嫌你老,把你甩了?”
      “您胡说!”沈汐若的声音发颤,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进路边的积水里,冰凉的污水瞬间渗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
      “胡说?”旁边穿碎花裙的女人上前一步,手里的菜篮晃了晃,里面的茄子掉在地上,滚到沈汐若脚边,“我们早上都看见你男朋友被他妈揪着耳朵回家了!他妈还在楼下骂呢,说你是个狐狸精,勾引她儿子,还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想攀高枝,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另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附和道,“小沈啊,不是阿姨说你,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传回老家去,你爸妈的脸往哪搁?”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沈汐若的身上,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想推开人群,却被张阿姨死死拽住手腕,老人的指甲掐进她的肉里,传来尖锐的疼痛:“你今天必须给我们说清楚,你到底跟那小子是什么关系!不然你别想走!”
      沈汐若猛地甩开张阿姨的手,踉跄着冲进楼道。身后的哄笑声和议论声追着她上楼,像无数只爪子抓挠着她的脊背。她一口气跑到六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顾宸焦急的呼喊:“汐若!汐若!你开门!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们跟他们解释清楚!”沈汐若趴在猫眼前,看见顾宸被张阿姨和几个男人围在中间,他的白T恤被拉扯得变了形,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满是焦虑。陈惠芬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双手抱胸,脸色铁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离我儿子远点!别以为勾住他就能进我们顾家的门!”
      顾宸试图推开人群,却被一个壮汉死死按住肩膀:“小子,别在这闹事!赶紧跟你妈回家!”
      “放开我!”顾宸挣扎着,目光望向六楼的窗户,“汐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沈汐若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看见顾宸被壮汉推着往楼下走,还在不停地回头看她的窗户,眼神里的倔强和心疼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抽屉里的手机还在震动,是顾宸发来的消息:“汐若,别听他们的,我会想办法的,等我。”
      她爬向窗台,那盆顾宸送的向日葵在持续高热的阳光里蔫得更厉害了。原本翠绿的叶片边缘卷成了焦黑色,花盘低垂着,像一颗被流言压弯的头颅。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在花盘上,投下惨淡的光影,仿佛在为她即将熄灭的希望默哀。沈汐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干枯的触感,她忽然想起顾宸第一次帮她换花盆时说的话:“向日葵最喜欢阳光了,只要有阳光,它就能长得特别好。”可现在,她的世界里,连一点阳光都没有了。
      (二)
      陈惠芬第一次从李太太口中听到“顾宸跟银行柜员搞在一起”时,正在半岛酒店的露天茶座喝下午茶。骨瓷茶杯在她涂着酒红色蔻丹的指尖晃了晃,深褐色的伯爵茶溅在米白色的爱马仕丝巾上,晕开一小片狼狈的污渍。她原本正听李太太说新开的奢侈品店打折,听到这句话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陈惠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几个贵妇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震惊,“顾宸跟一个银行柜员?李太太,你没听错吧?我儿子怎么会跟那种人在一起?”
      李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八卦的笑意:“我怎么会听错?我家侄女跟顾宸是一个大学的,她说顾宸最近天天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比他大五岁,就在你们小区对面的银行上班,叫沈汐若。听说还有人拍到他们在阳台搂搂抱抱的照片,都在小区群里传疯了。”她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陈惠芬,“你看,就是这张,虽然没拍到脸,但看身形就是顾宸。”
      陈惠芬接过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照片里的场景她很熟悉,就是自家小区的阳台,顾宸的侧脸虽然模糊,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女人的身影依偎在顾宸身边,姿态亲昵,像极了情侣间的拥抱。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她猛地把手机还给李太太,茶杯在桌上重重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简直是胡闹!我辛辛苦苦把他培养这么大,让他去英国留学,他竟然跟一个银行柜员搞在一起!”
      当天下午,陈惠芬就驱车杀到了XX大学建筑系。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灰的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顾宸正趴在画架前,专注地描摹着一幅哥特式拱顶的素描,炭笔在画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线条。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认真的样子和平日里调皮的他判若两人。
      陈惠芬的高跟鞋声像鼓点一样砸在木地板上,打破了画室的安静。顾宸抬起头,看见母亲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炭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妈,你怎么来了?”他赶紧放下炭笔,迎了上去。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跟那个银行柜员私奔了?”陈惠芬一把扯过顾宸的画稿,A3纸在她的手里发出脆弱的撕裂声,“顾宸,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送到国外夏令营,给你请最好的美术老师,就是为了让你将来能去剑桥读建筑系,你现在跟一个银行柜员混在一起,你对得起我们吗?”
      “妈,汐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顾宸急忙抢回画稿,指尖的钛白颜料蹭在母亲的香奈儿套裙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记,“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她善良、懂事,不是你说的那种贪图富贵的女人!”
      “真心相爱?”陈惠芬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她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能给你什么?你将来是要做建筑师的,要出入上流社会,她能跟你一起参加晚宴吗?她能跟你聊艺术、聊设计吗?她只会拖你的后腿!”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画室里其他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照。
      顾宸的脸瞬间涨红了,既有愤怒,也有难堪。“妈,你能不能别这么势利?感情不是用金钱和地位衡量的!”他试图跟母亲讲道理,可陈惠芬根本不听。
      “我势利?”陈惠芬指着顾宸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年轻,不懂事,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了,等你将来后悔了,就晚了!”她拽着顾宸的胳膊,就往画室外面走,“跟我回家!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跟那个女人联系!”
      “我不回去!”顾宸用力甩开母亲的手,“我要跟汐若在一起,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母子俩的争吵惊动了系主任。系主任匆匆赶来,把他们请进了办公室。陈惠芬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主任递过来的茶,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主任,你看看,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她指着顾宸,语气里满是不满,“我儿子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谈恋爱的,更不是来跟一个银行柜员谈恋爱的!你们学校就不管管吗?”
      系主任尴尬地笑了笑:“陈女士,顾宸同学在学校表现很好,专业成绩也很优秀。年轻人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学校尊重学生的个人选择,只要不影响学习,我们不会过多干涉。”
      “不影响学习?”陈惠芬猛地站起来,把手机里的照片摔在桌上,“你看看!都被人拍成这样了,还不影响学习?这要是传出去,对我们顾家的声誉,对学校的声誉,都是影响!”
      系主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陈女士,这张照片看起来可能有些误会,我会跟顾宸同学沟通一下,让他注意影响。”
      顾宸被母亲强行带回家时,看见玄关处摆着两个打包好的路易威登行李箱。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看起来很阴沉。“你妈已经给你订了下周一去英国的机票,先去剑桥读语言班。”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那边好好读书,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去英国!”顾宸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我要跟汐若在一起,我不会跟她分开的!”
      “你敢!”陈惠芬指着顾宸,气得嘴唇发抖,“你要是敢不去英国,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以为那个沈汐若是真心对你好吗?她就是看中了我们顾家的钱,看中了你的身份!等你没钱了,没身份了,她早就把你甩了!”
      “汐若不是那样的人!”顾宸的眼睛红了,“妈,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汐若的好?”
      “我不管她好不好,只要她跟你在一起,就不行!”陈惠芬的态度很坚决,“要么去英国,要么跟她断绝关系,你自己选!”
      顾宸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又看看父亲沉默的侧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就绝不会改变。可他也不能放弃沈汐若,那个在他最失意的时候陪伴他、鼓励他的女孩,那个他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孩。
      接下来的三天,顾宸被母亲禁足在家里。他的手机被没收,电脑被监控,连出门都要母亲跟着。陈惠芬为了防止他跟沈汐若联系,特意请了年假,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妈,你这是非法拘禁!”顾宸在房间里大吼,用力捶打着墙壁,“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为了你好!”陈惠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顾宸的剑桥录取通知书,“等你到了英国,见了更大的世界,就会知道现在的想法有多幼稚。那个沈汐若,根本配不上你。”
      顾宸看着母亲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那么渴望去剑桥读书,去实现自己的建筑师梦想,可现在,这个梦想却成了母亲拆散他和沈汐若的工具。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沈汐若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她认真数钱时的专注,她在阳台种向日葵时的温柔。他不知道沈汐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被流言困扰,是不是还在等着他。
      第三天早上,陈惠芬打扮得格外精致。她做了法式盘发,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香奈儿套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妈,你要去哪?”顾宸看着母亲的装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去给你办点事。”陈惠芬拿起手包,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你在家好好待着,别想着乱跑。”
      陈惠芬开车来到沈汐若工作的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周,然后用尖利的声音喊道:“请问,沈汐若在哪里?”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正在办理业务的客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银行职员也纷纷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贵妇。沈汐若正在柜台后整理凭证,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正用一种审视垃圾的目光看着她。
      沈汐若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认出了这个女人——顾宸的母亲。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凭证,站起身:“阿姨,您找我有事吗?”
      陈惠芬一步步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她上下打量着沈汐若,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从她的工号牌扫到她的鞋子,最后停在她的脸上,语气里满是鄙夷:“你就是沈汐若?听说你最近在勾引我儿子顾宸?”
      沈汐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握紧了双手,指甲掐进掌心:“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了?我和顾宸只是朋友,我们没有……”
      “只是朋友?”陈惠芬打断她,声音更大了,引得更多人围观,“只是朋友需要被人拍到深夜在阳台上搂搂抱抱?只是朋友需要让他天天给你送早餐?沈汐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看中了我们顾家的钱,想攀高枝!”
      “我没有!”沈汐若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含着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和顾宸是真心相爱的,我没有贪图你们家的钱!”
      “真心相爱?”陈惠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啪”地拍在柜台上,红色的钞票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一万块,算我儿子跟你相处的‘青春损失费’,你拿着这笔钱,赶紧离我儿子远点!别再纠缠他!”
      沈汐若看着柜台上的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猛地把钱推了回去,声音带着愤怒:“阿姨,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和顾宸的感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你还敢跟我顶嘴?”陈惠芬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神冰冷,“我告诉你,我们顾家是正经人家,绝不会让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进门!你要是再敢跟顾宸联系,我就让你在这家银行待不下去!”
      正在这时,主管匆匆走了过来。他看到围在一起的人群,还有陈惠芬愤怒的表情,赶紧上前调解:“这位女士,这里是银行,请您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我们工作。”
      “工作?”陈惠芬转向主管,语气更加嚣张,“你们银行就是这样管理员工的?纵容员工勾引客户家属?我告诉你们,今天如果不把沈汐若开除,我就去银保监会投诉你们!让你们银行的声誉扫地!”
      主管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沈汐若,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陈惠芬,眼神里满是为难。银行最看重的就是声誉,要是真被投诉到银保监会,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顾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挣脱了家里保姆的阻拦,一路跑过来,头发凌乱,额角满是汗水。“妈!你怎么能来这里!”他看到母亲,又看到脸色惨白的沈汐若,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又急又气。
      “我不来,能看到你被这个女人骗得团团转吗?”陈惠芬指着沈汐若,对顾宸说,“顾宸,你看看她,就是个贪图富贵的女人!你现在就跟我回家,以后不准再跟她联系!”
      “我不回去!”顾宸挡在沈汐若身前,眼神坚定地看着母亲,“妈,汐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别再伤害她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不会跟她分开的!”
      “你非要为了这个女人,跟我断绝关系吗?”陈惠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还有一丝愤怒,“顾宸,你想想你爸,想想我们对你的期望,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没有自私!”顾宸的眼睛红了,“妈,爱情不是自私,是责任!我喜欢汐若,我就要对她负责!”
      母子俩在银行大厅里激烈地争吵着,引来更多人的围观。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大厅里一片混乱。沈汐若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看着顾宸为了保护她,跟母亲争吵,看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看着主管越来越冰冷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知道,顾宸的世界和她的世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他的母亲,就是那道鸿沟上最坚固的壁垒。无论顾宸多么努力,无论他们多么相爱,都无法跨越这道鸿沟。
      “对不起,主管。”沈汐若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空洞,“我想,我需要辞职。”
      主管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辞职手续明天再来办。”
      沈汐若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顾宸。她默默地摘下工号牌,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银行大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温暖。身后,顾宸还在和他母亲争吵,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她的耳边。
      她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寻求一点安慰。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焦虑和指责:“沈汐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家都知道了!说你在城里跟人乱搞,丢尽了我们的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安分守己,你就是不听!”
      “妈,不是这样的,我……”沈汐若的声音哽咽了,她想解释,想告诉母亲事情的真相。
      “不是哪样?”父亲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疲惫和失望,“我们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你赶紧给我道歉,辞职,回老家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我没有……”沈汐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没有乱搞,我和顾宸是真心相爱的……”
      “够了!”母亲打断她,“我们没你这个女儿!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沈汐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边哭泣的女孩。她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被汹涌的流言大海彻底包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爱人,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三)
      从银行出来后,沈汐若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映出她苍白的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外卖盒的馊味,显得格外压抑。
      第一天,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反复翻看和顾宸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次他问她“向日葵怎么养”,到后来他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阳台种向日葵,顾宸不小心把泥土弄到了她的脸上,她笑着打他,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可现在,这场梦碎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手机不停地震动,是顾宸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消息。他说“汐若,对不起,我妈把我手机没收了,我没办法联系你”,他说“汐若,你别听他们的,我会想办法出去找你”,他说“汐若,再等等我,我一定会保护你”。沈汐若看着这些消息,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打湿了手机屏幕。她想回复,想告诉顾宸她很想他,很害怕,可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敲不出一个字。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回复会被陈惠芬看到,害怕会给顾宸带来更多的麻烦。
      第二天,她被楼下的争吵声吵醒。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张阿姨和几个邻居站在楼下,指着她的窗户议论纷纷。“就是她,勾引大学生,现在被人家妈找上门了,工作都丢了。”张阿姨的声音很大,像喇叭一样传到楼上,“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不安分,现在好了,自食恶果!”
      沈汐若赶紧拉上窗帘,躲进衣柜里。她把自己缩在衣服堆里,用衣服捂住耳朵,可那些恶毒的话语还是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想起小时候,因为长得瘦,被同学欺负,她躲在衣柜里哭,妈妈找到她,把她抱在怀里,说“别怕,妈妈保护你”。可现在,妈妈却对她说“我们没你这个女儿”。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孤独又无助。
      第三天,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几个发霉的面包和一瓶过期的牛奶。她拿出面包,咬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瞬间吐了出来。她走到窗台前,看着那盆向日葵,发现它已经彻底枯萎了。原本翠绿的叶片变成了褐色,卷曲着,像一个个干瘪的手掌;花盘低垂着,上面爬满了细小的蚂蚁,像一顶破败的王冠。
      沈汐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瞬间碎成了粉末,飘落在窗台上。她想起顾宸说过,向日葵的生命力很强,只要有阳光,就能活下去。可现在,没有阳光,没有水分,它还是死了。就像她一样,没有爱,没有希望,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瓶抗抑郁药。那是她去年因为工作压力大,去医院开的药,后来情况好转,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她拿出药瓶,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手心。药片很小,却像一个个沉重的砝码,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就这样结束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八月二十四日,沈汐若的二十七岁生日。她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窗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微光,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未拆封的快递盒——那是顾宸三天前寄来的,收件人姓名被他画成了一朵向日葵,旁边写着“汐若亲启”。
      她拿起快递盒,摇了摇,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声。她想拆开,却又犹豫了。她害怕里面是顾宸送的生日礼物,害怕看到礼物会更难过,更害怕自己没有机会再跟他说一声“谢谢”。
      七点钟,手机准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汐若啊,”听筒里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焦虑,“今天你生日,自己煮碗面吃。跟你说个事,张阿姨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税务局上班,条件挺好的,你抽空见见。”
      “妈,我不想相亲。”沈汐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应付这些事情了。
      “不想相亲?”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都二十七了!再挑就成老姑娘了!我告诉你,这个你必须去!人家条件多好,错过了上哪儿找去?你看看你现在,工作丢了,名声也坏了,还挑三拣四的,谁还愿意要你?”
      母亲的话像一把刀,扎进沈汐若的心里。她默默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见楼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笑着、闹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沈汐若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生日那天,妈妈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爸爸会给她买一个小蛋糕,一家人围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庆祝。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九点钟,顾宸的信息跳了出来:“汐若,生日快乐!我在你楼下,带了向日葵蛋糕,开门好吗?”
      沈汐若的心里猛地一紧,她趴在猫眼前,看见顾宸站在单元门前,怀里抱着一个心形的蛋糕盒,白色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张阿姨拎着菜篮从他身边走过,看见顾宸,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故意撞了顾宸一下,蛋糕盒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奶油蛋糕摔了出来,黄色的奶油溅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阳光。
      “滚远点!别再来骚扰我们!”张阿姨的声音尖利,“我们小区不欢迎你这种勾引女人的小混混!”
      顾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蛋糕,奶油沾了他一手。他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心疼:“汐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沈汐若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看见顾宸的手指被蛋糕盒的玻璃碎片划伤,血珠滴在奶油上,格外刺眼。她想开门,想冲下去抱住他,想跟他说“我好想你”,可她不能。她害怕张阿姨又会过来骂她,害怕邻居又会指指点点,更害怕自己会给顾宸带来更多的麻烦。
      她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十一点钟,银行人事科打来电话,提醒她去办辞职手续。沈汐若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她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像一个活死人。她想起以前,自己虽然不算漂亮,但也是容光焕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可现在,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下午三点,暴雨再次降临。狂风呼啸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沈汐若坐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河流,把窗外的世界冲刷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宸发来的信息:“汐若,我知道你在难过,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我跟我妈吵架了,我把她锁在房间里,跑出来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沈汐若看着信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回复,想告诉顾宸她在等他,可她的手指却怎么也动不了。她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拿出那瓶抗抑郁药。她倒出一把药片,放在手心,白色的药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顾宸,对不起,我等不到向日葵开花了。”她轻声说,眼泪滴在药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药片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她却感觉无比轻松。她躺回床上,紧紧抱住顾宸送的向日葵抱枕,上面还残留着顾宸的味道。
      意识逐渐模糊,她仿佛看见顾宸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着对她说:“汐若,你看,向日葵开花了,真好看。”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她看见顾宸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阳光里。
      “顾宸,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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