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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审判 解决了齐军 ...

  •   解决了齐军的武力威胁之后,鲁同终于有机会进行期盼已久的审判。
      太庙之内,死寂如坟。
      唯有鲁同的声音,在空旷肃穆的殿宇间回荡。
      “秽乱宫闱,纵容包庇;勾结外敌,意图废立;以母胁子,独断专行…”他每念一条罪名,握着那卷五彩丝绳帛书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指节泛出青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下方那个素衣单薄、白发苍苍的女人身上,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裂缝,一丝他渴望已久的——恐惧、悔恨,或者哪怕只是愤怒的挣扎。
      然而,没有。
      江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他。午后的天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她身周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潭。那里面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疲惫,和一种一丝心安理得的平静——百里奚智退齐军的消息,让她安心不少。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声音很轻,沙哑,“我认。”
      没有辩解,没有嘶喊,江雅没有泪流满面地诉说自己是为了鲁国。她只是平静地,应下了所有。
      轰——鲁同的胸膛仿佛要被气得炸开!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地承认所有罪状!像天工堂那次一样!
      她应该跪下来忏悔!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错了!承认她不该架空我、不该逼我娶姜可、不该将我视为棋子!
      她应该出言辩解!声嘶力竭地诉说她的不得已、她的苦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鲁国、为了我这个儿子。
      她应该高声咒骂!恶毒地诅咒我忘恩负义、诅咒我不得好死。
      鲁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审判的人。
      他需要她的激烈反应,来填充他此刻内心的巨大空洞,来证明他站在这里审判生母,是迫不得已,是正义之举,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
      可她偏偏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用那种疲惫到极致、却又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看着他,平静地认下了所有足以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罪名。
      一拳打在了最柔软的棉花上。不,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虚空。所有的力道无处着落,反噬回来,变成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空虚,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胜利?
      他哪里还有半分胜利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在空旷舞台上用力表演的小丑,唯一的观众却早已离场,留给他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嘲弄。
      而就在这时,那被甲士死死按在地上的鲁庆,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嘶哑癫狂的吼叫:
      “骗子!毒妇!你这老毒妇!你算计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以及崩溃的绝望。他死死瞪着江雅,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
      “你早就算到了!算到了我不会真的把那封信寄出去!所以你才让我写!所以你才盖上天工堂的印!你早就复制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连我的蟠龙私印你都复刻了!是不是?!不对!你早就猜到我急于烧掉你给我的那封信,根本无暇检验那印的真假!我被你骗了!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弃子!一颗用来钓出大鱼、最后被你亲手献祭的弃子!!”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殿中一些原本不明就里、只是慑于君威和“铁证”而沉默的朝臣,闻言也不禁悚然动容,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江雅和鲁同之间逡巡。曹刿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鲁庆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一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姜可,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还有你!姜可!你这个蠢货!!你看看她!看看你敬若神明的姑姑!你以为她真的看重你?真的想让你当什么女师,为天下女子拼未来?假的!都是假的!她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齐国公主的身份,利用你对她的信任和那点可怜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思!你和我一样,都是她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她让你写信给你父亲,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废立大事,她是要用你这把刀,同时捅向鲁同,也捅向我!捅向所有可能阻碍她的人!!”
      他又猛地转向御阶之上的鲁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疯狂与讥诮的扭曲笑容,声音颤抖:“还有你!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抓住我了,审判她了,你大权在握了?哈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你看看她!看看你那好母亲!她认罪认得多痛快!多坦然!这正常吗?这像一个穷途末路、阴谋败露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他拼命仰起头,脖颈上青筋虬结,嘶吼道:“她肯定还有后手!她肯定还在算计什么!你今日站在这里审判她,焉知不是她早就为你铺好的路?你也是棋子!是她用来肃清异己、巩固权柄的棋子!你别被她骗了!她今日认罪,说不定明日就能翻身!到时候,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得死!!!”
      “闭嘴!!”鲁同终于从那种被母亲平静反应击中的巨大空虚和暴怒中挣脱出来,鲁庆疯狂的攀咬像是一把盐,狠狠洒在他刚刚被无形重创的伤口上。那一声声“棋子”,像毒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被“算计到底”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如坠冰窟。母亲那平静的眼神,在此刻看来,竟真的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早已预料到一切的…怜悯?
      不!不可能!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她认罪了!她输了!
      他必须用更绝对的权威,更残酷的惩罚,来镇压这疯狂滋生的恐惧,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秽乱宫闱!勾结外敌!意图废立!”鲁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锐,他不再看江雅,而是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到鲁庆身上,“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判——车裂于市!以儆效尤!!”
      “不——!!!”鲁庆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一下子挣脱了按着他的两名甲士,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殿外冲去,“我不服!我是被陷害的!毒妇!你这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拿下!”鲁同厉喝。
      更多的甲士扑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铁甲碰撞和鲁庆绝望的嘶吼、骨骼被折断的闷响。他很快被重新制服,像一条死狗般被拖了回来,嘴里犹自发出含糊不清的、充满恶毒的咒骂和呜咽。
      鲁同胸膛剧烈起伏,看也不看瘫软在地、面目全非的鲁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姜可。
      “齐女姜可,身为国君夫人,不知廉耻,秽乱宫闱,勾结外敌,罪无可恕。即日起,废黜夫人名号,打入冷宫,终身监禁,非死不得出!”
      姜可仿佛没有听到鲁同的宣判,只是愣在那里。她从听到鲁庆嘶吼出“你也是棋子”开始,整个人就僵住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江雅。
      江雅也在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难测、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坚定,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
      是的,愧疚。清晰得不容错辨。
      泪水,无声地,顺着她苍老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
      “同儿…”江雅掉转头,声音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哀切,“此事…与可儿无关。她是被鲁庆花言巧语蒙蔽了,她…还是个孩子。求你放过她吧。”
      她在为我求情?她在…流泪?为了我?
      江雅那无声的泪水,这毫不掩饰的愧疚眼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姜可心中那座用幻想、崇拜和自欺欺人构筑起来的脆弱堡垒。
      鲁庆所有疯狂的指控,江雅之前所有看似关怀实则利用的举动,鲁同长达数月的冰冷无视,任霜日益明显的孕肚……所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轰然串联,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真相。
      假的。
      都是假的。
      什么女师,什么为自己、为鲁国万千女子拼一个不同的未来…是假的。是姑姑用来安抚我、利用我的漂亮话。
      什么温文尔雅、志同道合、许我未来的知心爱人鲁庆…是假的。都是姑姑精心安排、用来引诱我堕入深渊的毒饵。
      什么伟大的事业,什么改变命运…统统都是假的!是一场精心编织的、以我为诱饵和祭品的巨大阴谋!
      而我,竟然信了。我竟然真的以为,自己那点微末的诗经学识,能教化孩童,能改变什么。
      我竟然真的以为,鲁庆是那个懂我、爱我、能带我挣脱牢笼的良人。
      我竟然真的以为,姑姑是那个照亮我黑暗人生的、如母如师的光。
      姜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她的脸颊。
      她的手,无意识地,颤抖着,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
      这是真的。
      是这荒唐、冰冷、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一切中,唯一真实的东西。是自己和鲁庆那些虚情假意的温存中,意外结下的、不受控制的果实。
      可是…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
      他一生下来,就将背负着“私生子”、“野种”的骂名,在冷眼、唾弃和耻辱中长大。像我一样,或者…比自己更惨。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悲伤和自怜,只留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她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变成了疯狂而凄厉的大笑,在死寂的太庙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她只是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辩解,不哭诉,不求饶。仿佛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这歇斯底里的笑声吞噬殆尽。
      鲁同看着江雅为姜可流泪求情,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看啊,你也有在乎的人?你也会为了别人放下你那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你也会痛苦,也会哀求?
      但这快意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刺痛取代。他看到母亲眼中那真实的愧疚和痛苦,那是对姜可的,或许…也有对自己的一丝?
      不,不可能!
      她若真在乎我,怎会如此对我!?
      这丝隐痛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愤怒。他不能让她如愿!不能让她哪怕在彻底失败后,还能保留一丝一毫的“软肋”或“牵挂”!
      “住口!”他厉声拒绝江雅,声音冷硬如铁,“铁证如山,她自己亦无辩驳!国有国法,岂能因你一言而废?就此定罪!”
      他不再看任何人,挥袖转身,背对着这片令他窒息的空间,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国君最后的威严与冷酷:
      “将太夫人江雅、废夫人姜可,押回冷宫,严加看管,无寡人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逆臣鲁庆,打入死牢,后日午时,于市集车裂,曝尸三日,以正国法!”
      甲士轰然应诺,上前拖拽。
      江雅最后深深看了鲁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疲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鲁同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顺从地任由甲士架起胳膊,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背影挺直,却萧索如秋日最后的枯竹。
      姜可依旧在笑,任由甲士牵引出去,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神经质的抽噎。
      鲁庆则被堵住了嘴,像一滩烂泥般被拖走,只有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死寂。
      太庙重归寂静。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窗棂,将鲁同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方才的愤怒、快意、空虚、恐惧,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的、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赢了。
      他审判了母亲,处置了叛臣,惩罚了不贞的妻子。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过冰冷的风。
      殿外,暮色四合,乌鸦归巢,发出嘶哑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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