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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搭进去就搭进去 17 ...

  •   日子变得有些太顺了。

      顺到秦以怀自己都有点恍惚。

      他每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蒋岑有时候已经出门了,有时候还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醒了就伸手捏一下他的后颈。

      说一句:“早”。

      他回秦家吃饭,秦父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一些,秦悦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提起蒋岑,秦以怀就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他有时甚至觉得,之前那些事像一场做了很久的噩梦。

      沈玉兰的信,周明远的身影,河边那阵带着淤泥味的风,都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日子就该是这样平淡地过下去,偶尔拌几句嘴。

      那天晚上蒋岑回来的很晚,进门的时候外套上带了一层深夜的凉气。

      秦以怀已经洗过澡了,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听见他进门也没抬头。

      “回来了?”

      蒋岑应了一声,脱了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秦以怀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岑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下颌线条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还没决定说出口。

      “怎么了?”秦以怀合上杂志。

      蒋岑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沉,声音却放得很平:“我今天见了个人,汤柔从国外又传回来一些东西,跟你妈当年那件事……有关联。”

      秦以怀的心提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出来:“什么关联?”

      “周明远之前跟你说,你妈是自己选的,他那么说不算撒谎,但也不算全说真话。”

      蒋岑的声音低而稳:“沈玉兰当年吞药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份和你爷爷的旧敌有关,当时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结果来看,你妈在见了那个人之后,第二天就走了。”

      秦以怀捏着杂志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人是谁?”

      “还没查清楚,但汤柔查到了一条线索,那个人后来跟沈伟杰有过交集。”

      蒋岑转过头来看他:“沈伟杰前些年一直在一个私人资助人的支持下生活,那个资助人把钱打给他,让他来找你闹,你想想,沈伟杰一个赌鬼,哪来的钱一直缠着你?”

      秦以怀的后背慢慢挺直了一些。

      他想起沈伟杰每次打电话来理直气壮要钱的嘴脸,还有他身边那个琴姨穿金戴银的模样,还有他说:“秦家不是很有钱吗”

      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以前以为沈伟杰只是贪得无厌,现在想来,一个烂到骨子里的赌徒,凭什么能一直维持那种生活?

      “你是说,有人花钱雇沈伟杰来恶心我?”

      蒋岑点了点头:“我的人这两天在查那个资助人的账户,查到了几笔转账记录,转出方的名字很陌生,但顺着往上查了三级之后,账户的所有人姓周。”

      秦以怀的呼吸顿了一瞬。

      “周明远?”

      “不是周明远本人,是他那个嫁出去的女儿,周岚。”

      蒋岑说道:“周岚嫁了一个做建材的老板,那老板前些年生意做得不算大,但资金流一直很稳定,可最近两年,他们账上频繁往外转钱,数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收款人之一,就是沈伟杰。”

      秦以怀把杂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但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周明远那天下午在码头上跟他说的话——那些忏悔、疲惫、还有我快死了不想再算的言辞——如果那些话有一半是演的呢?

      “周明远那天在河边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蒋岑看了他一会儿,才回答:“你妈那封信是真的,你爷爷当年接你进秦家也是真的,沈玉兰的死因也是真的,但周明远为什么偏偏挑那个时间约你出去,跟你说那些话,这个时间点是被人算计好的。”

      秦以怀闭了闭眼。

      他脑子里想起周明远说的话:“我不后悔”。

      说这话时那双浑浊的眼睛,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算的”

      那种苍老的平静。

      如果那全都是铺垫,为的是让他相信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让秦以怀放松警惕——那周明远背后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想要什么?”

      蒋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爷爷当年赢周家的那块地皮,现在那块地皮在秦氏名下,是秦氏最值钱的资产,如果秦氏倒了,那块地皮就会进入清算流程,有人在底下已经准备了很久,等的就是秦氏的资金链绷到断裂的那一天。”

      秦以怀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他突然想起秦父书房里那些赤字的账目,想起他之前把蒋岑给的钱一笔一笔填进去时秦父疲惫的神情。

      那些漏洞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真的只是经营不善吗?

      “有人在挖秦氏的根。”秦以怀说。

      蒋岑点头:“秦氏的账目我让人查过了,最近两三年,有十几笔供应商的款项被恶意拖欠,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中间人——那个人跟周岚的丈夫有合作关系,他们一步一步收紧,等着秦氏撑不住的时候一口咬下去。”

      秦以怀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道轮廓靠得很近,又各自沉默着。

      “我现在能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蒋岑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不重,却很稳:“我已经让人把那几笔恶意拖欠的供应商账目固定了证据,明天送给你爸,秦氏的资金缺口,我先垫上,不会让他们得逞,至于背后那个人,周明远活不了多久了,他女儿撑不起这个局,只要秦氏撑过这一段时间,他们就崩了。”

      秦以怀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分明,力道均匀。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之前他总嫌蒋岑太黏人,可现在这只手落在自己手背上,他一点都不想松开。

      “你一直在查这些事?”秦以怀问。

      “从周明远约你见面那天之后,我就让人跟了,但我没想到他女儿也掺了进来。”

      秦以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牢:“那你接下来小心点,他们既然能布这么久的局,肯定还有后手。”

      蒋岑弯了一下嘴角:“知道。”

      那晚秦以怀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悬在头顶没落下来。

      凌晨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往旁边看了一眼,蒋岑不在床上。

      他摸索着下床,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客厅里亮着一点微光,蒋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眉头微微蹙着。

      秦以怀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侧影,心口浮起一种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担忧的复杂情绪。

      过了几分钟蒋岑抬头看见了他,放下手机,朝他招了一下手。

      秦以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还很浓,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蒋岑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秦以怀的发顶,很低地说了一句:“会没事的。”

      秦以怀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但他们都清楚,那根绷在暗处的线,离断掉已经不远了。

      秦氏被查的消息传来那天,秦以怀正在院子里帮管家修剪那棵桂花树的枯枝。

      他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第四次的时候他才擦了擦手拿起来,是秦父打来的。

      秦父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比平时哑了一些,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小怀,税务局早上来人了,说咱们公司账目有问题,要封账审计。”

      秦以怀手里的剪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刃尖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赶到秦氏的时候,公司门口停着两辆公务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抱着几箱文件走出来,秦父站在办公桌前,手扶着桌角,脸色灰白。

      秦以怀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秦父摆了一下手,语气很轻:“没事,让他们查。”

      但秦以怀知道那不是没事。

      那些被搬走的账本里,有他前些天刚填进去的钱的流向记录,有秦父为了维持周转签下的几笔拆借合同,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没弄清楚来源的票据。

      他以为把坑填上就没事了,可他没想到那些挖坑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另一套证据,只等秦氏的资金一进去,就反手举报秦氏洗钱。

      当天晚上秦父就倒下了。

      秦以怀从公司赶回家的时候,秦悦正蹲在客厅里哭,急救医生刚刚离开,说老人是急火攻心,血压冲得太高,得住院观察。

      秦以怀蹲下去把秦悦扶起来,她哭得打嗝,攥着他的袖子问:“哥咱们家是不是完了”。秦以怀拍着她的背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秦以怀去了医院,秦父躺在病床上还没醒,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太阳从窗帘缝里挪了一段距离,他才站起来,走出病房,给蒋岑打了个电话。

      蒋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发紧:“我听说秦氏的事了,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秦以怀靠着走廊的墙壁,声音很平:“你那边有没有靠谱的律师?”

      “有,我让许维去联系,下午就能到位。”

      “谢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蒋岑说:“秦以怀,这事我来处理,你别硬扛。”

      秦以怀闭了闭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午律师到位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

      那些账目上的问题被设计得太精密了,每一笔的往来记录都指向秦父本人的签字,连伪造的笔迹都足以以假乱真。

      负责审计的工作人员很客气,但程序上的流程一步也绕不过去。

      秦氏的核心资产被冻结,包括那块地皮,包括几家盈利的子公司的股权。

      秦以怀从律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宋慕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把之前借的钱还给他,然后关了手机,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

      夜风很凉,他穿着白天那件薄外套,走到后来觉得有些冷了,才停下脚步。

      他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蒋岑别墅的那条路上,远远看见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一小片光落在大门前的台阶上。

      他没有进去。

      秦以怀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秦父在医院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秦以怀从医院出来,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没存过但记得的号码——周岚。

      短信只有一行字:【秦氏的事我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更大的,你猜蒋岑会选你还是选他自己?】

      秦以怀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把那条短信截了图,转发给蒋岑,附了一句话:【你那边的人,你看着办。】

      蒋岑过了十分钟才回:【交给我。你早点回去休息。】

      秦以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又过了三天,蒋岑约他见面。

      地点选在别墅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秦以怀到的时候蒋岑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冒热气的黑咖啡。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空气里浮着一种秦以怀说不清的沉闷。

      蒋岑先开口,声音很平:“我查到了周岚背后的人是谁,她丈夫做的建材生意,真正的资方是一个叫陆正坤的人,陆正坤跟你爷爷当年那块地皮竞标时落败的另一个竞争者有关联,他是周明远当年的生意伙伴的侄子,周明远只是前台的人,陆正坤才是资金链的源头。”

      秦以怀听着,没有打断他说的话。

      “我让人把陆正坤的账户流水查了一部分,他的资金涉及很多灰色地带,如果能拿到完整的证据链,秦氏的账目问题就可以翻过来”。

      蒋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垂在桌面上,片刻后才重新抬起来:“但这条路走到最后,可能会把我自己搭进去。”

      秦以怀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陆正坤跟谢按当年那件事有牵连,如果我去动他,他手里的底牌很可能会反过来咬我一口。”

      蒋岑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爸当年的案子,当年递证据给我的人,就是陆正坤的手下。”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很小,几乎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秦以怀坐在那里,看着蒋岑的侧脸在窗外的天光里慢慢变暗,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所以你查下去,陆正坤可能会拿你爸当年的案子来翻你的底。”秦以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蒋岑点了一下头。

      秦以怀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影,晃成碎碎的光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以下,路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蒋岑,秦氏的事,你查到陆正坤这一步就停吧。”

      蒋岑抬眸看他。

      “秦氏是我的事,不是你的。”秦以怀说道:“你把证据给我,剩下的我来走,你爸当年的案子别再翻出来了。”

      蒋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秦以怀几乎觉得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蒋岑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落在秦以怀的手旁边。

      “你说过不让我瞒你。“

      蒋岑的声音很低:“那你也别瞒我。”

      秦以怀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上去。

      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瞒你,我就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搭进去就搭进去。”

      “蒋岑。”秦以怀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听我说一次,这件事我来扛,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了,你要是把你自己也折进去了,我这边连个兜底的人都没了。”

      蒋岑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坚持。

      他把那只手收回去,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弯曲。

      那天晚上两人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小雨,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蒋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秦以怀头顶,秦以怀没有推开,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秦以怀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有个清晰的走向了。
      他把蒋岑给的证据一步步整理好,联系了律师,打算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把陆正坤的灰色资金链捅出去。

      他的计划很简单但很险,几乎没有退路,但他觉得只要能保住秦氏,什么都值得。

      可他没有料到,陆正坤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就在秦以怀准备提交材料的那个上午,网络上忽然铺天盖地地出现了一批帖子。

      标题刺眼,内容更刺眼——“蒋氏前总裁蒋岑涉商业欺诈旧案,检方或重新调查”。

      配图是一些几年前的文件截图,截图上蒋岑的名字赫然在列。

      秦以怀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给蒋岑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起来。

      蒋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没事,我这边有准备。”

      可秦以怀知道那不是没事的意思。

      蒋岑的语气听起来很稳,但秦以怀听得出来,那种稳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在了舌头底下。

      当天下午许维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罕见地急促:“秦少爷,蒋总被请去协助调查了,暂时不能联系外面。”

      秦以怀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鼓噪。

      他挂断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窗外是阴沉沉的天,要下雨不雨的样子,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见那枚胸针和那封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他伸手碰了碰银质的外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和那次在河边吹过的风如出一辙。

      秦以怀靠在书桌边缘,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微微发着颤,但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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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已累死,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