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梦》荴露

1、第一章 “如果我偏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何慧抱着怀中的少女低声啜泣。

　　走廊的另一端，曲韵看着不远处的场景震颤不已，猛地回头向尽头的楼梯间疾步而去。

　　“你看吧，我没骗你。”刚停下脚步，熟悉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

　　曲韵身体紧贴墙壁，背后冰冷的触感激得她一个激灵又向前两步。

　　“哎呀，你也不用紧张，我说过了就算是真的你爸妈还是会好好对你的，”系统见状出言安慰，“而且你们家家大业大，你又是上过他们户口本的女儿，再怎么样都不会真的不管你的，你放宽心好了。”它语调轻快，仿佛这真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曲韵依旧被当下的状况惊得有些恍惚，并未理会那道声音。她早在三天前就知道了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但只言片语的描绘远不及现实所带来的冲击。

　　三天前的晚上，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就曾告知过她，她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小说，而她是书中和女主抱错互换身份的假千金。

　　彼时，系统的到来和它的话如同两道惊雷将曲韵劈得外酥里嫩，曲韵当然不认，她甚至是觉得自己假期作息太不规律出现了幻觉，一度要求何慧给自己找个心理医生。

　　系统见她油盐不进，安分了一段时间挨到了今天，总算是扬眉吐气，再次喋喋不休了起来。

　　曲韵只觉汗毛直立，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直叫她头皮都炸开了。

　　“吱呀”一声，昏暗的楼梯间随声再次明亮起来。

　　曲韵看向身后，父亲沉默的身形矗立眼前。纷杂的思绪遮掩视线，迫使她低垂眼眸。

　　没有想象中的问询，曲昌只是轻拍她的肩膀，并无他言。

　　“唉，好爸爸……”系统如是说。

　　然而被夸奖的曲昌本人听不到它的话，唯一能听见它说话的曲韵又不搭理它。系统讨了个没趣，干脆闭上嘴。

　　何慧和曲昌明事理，并不因认回亲女儿而为难曲韵，毕竟十多年的感情做不得假，反倒是亲女儿不知该如何对待，于是先安排了房间，想着以后慢慢拉进关系。

　　依旧是三天前的那间屋子，依旧是曲韵和系统，但情形却大不相同。

　　折腾了一夜，回到家已经凌晨，院子里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曲韵沉寂一路，现在也平静下来：“照你说的，我应该算是个反派，还是个没什么脑子的那种。”

　　这话系统没应，可能是怕被骂，“话也不能这么说，你顶多是给曲悠使使小绊子，不算是反派……”话一出口，又觉味道不对，一时没了下文。

　　曲悠就是那个刚刚被认回的亲女儿，系统更习惯叫她曲悠，不过她现在还叫李悠。

　　曲韵对反不反派这件事倒没太大的感触，多年和睦温馨的家一夕之间大变，自己的待遇被告知是窃取他人人生得来的，难过之下想不开黑化也是有的。

　　“那你应该去找曲悠，我又不是女主。”

　　“你虽然不是主角但你可是小说里的高人气角色，”脑中的声音亢奋道，“作为一名不忘初心死不悔改有理想有信念的反派，你用自己的努力让读者感到了共鸣，于是，他们派出了我——来拯救你！”

　　“……”

　　这个傻子怕是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话术活像诈骗传销。谁会对一个没脑子的反派产生同情。

　　但系统提及，她后来诬蔑曲悠打人小报告，给曲悠造黄谣以及一系列无脑且下头的行为让她对系统产生了怀疑，这说的是她吗？

　　人的性格可能会随着时间或经历的事改变，但智商不会啊。这种手段看似伤的是曲悠，一个不好让老师或是父母知道遭罪是她。曲韵不明白，为什么系统口中的自己会蠢成这个样子，难道嫉妒真的会让她失去理智？

　　“按你说的，我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小说，那么我的未来你是完全可知的对吗？”

　　“没错没错。”系统附和。

　　“我的过去你也知道”

　　“是的是的”系统点头。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曲韵问。

　　“这个……书里倒是没提……”

　　“开学□□是什么？”曲韵又问。

　　“呃……其实我觉得以你的聪明才智完全不需要靠我。”

　　曲韵无言，对系统的来历更加怀疑。

　　接二连三的问题都没答上，系统自觉丢脸，急急出口：“小说叙事从来都是只有故事发展梗概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件不会刻意去描绘，你要详细的事件预测可能不行，但故事走向我还是能说上一说的。”

　　曲韵踢开拖鞋，趴在床上：“小说故事从来都是围绕主角的，你知道的故事走向大概率和我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系统见不得宿主颓废，“你可是前期的关键人物呢！超重要！”系统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激励她燃起斗志，语气都加重了几分。

　　“不说别的，你可是全书中为数不多的让女主放在心上的人物呢。”系统振振有词，试图强行提高她的重要性。

　　曲韵掀了掀眼皮，哼了声，没理会它的胡言乱语。

　　系统一时有些无措，冷不丁听她问道：“你说了那么多，还没说男主到底是谁。”

　　很好，还有救，差点就忘了这个男的。

　　系统松了口气：“男主你挺熟的，张叙林。”

　　“谁？！你说谁是男主！”曲韵一个翻身猛地坐起。

　　系统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就是那个初中跟你同班三年，暑假被韩楹看上的那个。”

　　“他会劈腿？”曲韵拳头不自觉握紧。

　　“……额，他俩应该不算谈上吧。”系统答，毕竟是校园文，还要照顾双洁党的心理。

　　“……”呵。

　　曲韵现在是真的有些好奇这本脑残小说到底在讲些什么了。

　　她的情绪随着今晚一系列事件大起大落，又被系统描述的“未来”折磨得无以复加，精力消耗得一干二净，脑内一团乱麻，内心十分崩溃，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少掺和曲悠未来的爱情生活，不至于混得个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下场。

　　曲韵试图理清这本脑残小说的关系网，然而脑残小说之所以脑残就是因为它有着正常小说没有的狗血伦理和无脑情节，以及无人约束的法外狂徒。

　　曲韵到这时才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代沟是无法填平的，理到最后实在无力，昏沉睡去。

　　看着宿主如此努力，系统大感欣慰，咬手绢：“任务完成不是梦啊。”

　　床头无人关闭的灯依旧勤勤恳恳的亮着，灯光四散昏黄映射在玻璃窗上，同别墅另一旁的小窗左右对称。

　　李悠站在窗前看着正对房间的庭院低头呼出一口气。

　　到底是让她做上了富贵人家的孩子。

　　少女纤长的手抚上冰冷的玻璃，她侧身回头扫视屋内简洁规整的陈设，唇角缓缓勾起。
　　*
　　尽管对于系统的来历生疑，曲韵也没有做出任何实际行动，毕竟系统的声音是从她脑内传出来的，她无从下手。

　　再者系统也不是毫无作用，这两天心情郁闷，系统讲了不少有趣的故事听，虽说都是机械音，但系统读起来声情并茂，听书感受比死板的AI好了不止一两倍。

　　这也让曲韵对它的容忍度高了不少，二者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系统伏低做小一点点让曲韵接受自己的存在，并趁此机会时不时向曲韵灌输书中的信息，自然也提到了几天后一家人的家庭聚餐这一书中关键情节。

　　亲子鉴定的事来的猝不及防，从医院回来后一家人生疏客套，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何慧和曲昌怀着对女儿的歉意在常去的餐厅定了一桌饭餐想拉进彼此之间的距离。

　　“悠悠啊，这个好吃，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何慧说着，手上不停的给曲悠碗里添菜。

　　曲悠看着何慧手上的动作，低下头小声回了句：“谢谢……妈妈”

　　何慧眼中含泪，笑着应了几声。

　　曲昌搂着妻子，夫妻二人一脸慈爱地看着女儿。

　　用餐的包厢大气典雅，木质的桌子以往总带给曲韵一种厚实的安全感，现在却觉得这桌子做得属实有些大了。

　　“韵韵，”

　　“来了来了，我跟你说的就要来了。”系统大叫。

　　“我和你妈妈想了很多，还是决定把你留在身边。”曲昌轻置酒杯，转头看她。

　　“你看！我说吧。”语调高昂，很得意的样子。

　　“我知道我们的想法很自私，但你也是我们的孩子啊，这些年来朝夕相对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这话真情流露，配上这温馨的场合让人不自觉心头一热。

　　曲韵回看向父亲，轻轻摇头：“爸爸，我不能接受。”

　　系统：…………………………？

　　富裕的生活善解人意的爸妈，你到底不能接受什么啊！

　　“我拿到了本不属于我的一切，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继续生活在这里了，我……”

　　“韵韵，你别这么说，发生这种事情谁也想不到，你不要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你是无辜的。”何慧打断她的话，这是她自亲子鉴定以来头回鲜明的表示自己的态度。

　　“如果你觉得愧疚的话更应该留在这里，”何慧说着看向曲悠，“我和你爸爸这两天就去办迁户的事，开学就让悠悠进泓浄中学和你一起上学。”

　　“我和你爸爸一直希望你能做一个明事理会处世的孩子，既希望你正直又怕你太过死板，现在看你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我是又欣慰又心疼。”何慧眼里闪着泪花，曲昌轻声安抚她。

　　曲韵还想开口，曲昌却再一次截住话头，离开曲家的事宜最终不了了之。

　　确如系统所言，何慧和曲昌提了改名迁户和曲悠的入学事宜。

　　不出所料，曲韵果然是留在曲家了。

　　系统气急败坏地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要乱给自己加戏啊！”

　　曲韵坐在在泳池旁的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两颗圆润的晶石，她低着头淡淡的说：“不是你说要我改命？离开了这里我失去了所有的资本，没了作恶的理由不就算是改命成功了吗？”

　　“当然不是，我说的是在剧情范围内做出改变，而不是让你走人。”

　　“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那你绝对不会成功。”系统语气笃定。

　　“小说世界的运行自有一套规律，男女主是天生的中心，如果将他们比作行星那你就是注定要围着行星运转的卫星，脱离轨道对你来说只有死路一条。”

　　池中粼粼的水光轻晃，曲韵倾身向前，一手支起脑袋。

　　系统本就是怕她乱来才吓唬她的，见曲韵此刻安静沉思的样子以为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正要说几句软话安抚又听到曲韵开口。

　　“如果我偏要找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