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共潮生》沐子萧

15、番外三·灵工智能为您服务

　　“小饼小饼。”
　　“我在。”
　　“清点剩余任务。”
　　“截至目前，您还有四百三十二份文书、五千八百六十四条祈愿待处理，请您打起精神，继续努力。”
　　哪吒崩溃地闭上眼，手里的毛笔往旁边一扔，趴在桌子上装死。
　　他第一次觉得敖丙的声音是这般冷漠无情，明明只是个玉佩，一天天的跟监工似的。
　　“您今日已累计休息三个时辰，严重超出预设休息时间，请尽快投入工作中。”
　　哪吒伸手，把玉佩捂住，盖住了它的声音。他这会儿有些心慌，也不知是连干一天的活累的还是怎么着，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他趴在桌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起来。
　　【敖丙敖丙，你在吗？】
　　哪吒通过灵珠与魔丸的联系传了一句话去，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应。
　　莫非是二者相隔太远传不过去？敖丙又出远门了？
　　哪吒这会儿烦得很，伸手把窗户推开透透气，可这窗户一打开，一条冲过来的灵鱼便直直撞在他的脸上。他原想发作，看看是谁敢在他府上玩这种把戏，可定睛一看，却是敖光以灵力凝成的传信灵鱼。
　　老龙王在海底养老多年，很少会以这等费力手段与他联系，从前也只为告知他敖丙那些小心思才动用了一次灵鱼，今天又用，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哪吒解了灵鱼法术，里头只一句话——丙儿重伤，速归。
　　来不及细想，哪吒抓着手里的玉佩就踩着殿内传送阵法进了龙宫内殿。敖丙寝宫内亮着灯，门半掩着，里面时不时传来低语声。
　　“敖丙！”哪吒推门进去，一眼便见到了躺在床上的敖丙，后者睡得不安，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金色的龙血染遍了那月白色的衣裳。他拨开前面的一众龙族医官，挤到床前去，刚要伸手去抓敖丙的手，就被敖光拦住了。
　　“情况特殊，我得先提醒你一句。”敖光此刻疲惫得很，他知道哪吒这会儿着急，只是先前他已因心急而吃过一次亏，虽知道哪吒实力，也还是得拦一拦，“前几日丙儿在观星时察觉月上有异，过去看了看，昨夜突然带着伤落入海中，不知是被何物所伤。如今丙儿体内似有虫形妖物，若是直接触碰，那妖物便会迅速分裂至触碰者体内。我与几位医官如今只能先以灵力护住丙儿体内五脏六腑，只这天外妖物，想来你会有办法。”
　　“那您没事吧？”哪吒一瞧敖光这副疲惫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
　　“虽是难办，区区几只虫子还奈何不了我。你先替丙儿想想办法。”敖光松了手，给哪吒让出了空间。
　　这玩意儿哪吒也没接触过，他从前见过的天外妖物也只一回，还是被敖丙锁着、给他介绍过的。这下最见多识广的敖丙倒下了，他该从何处下手？
　　等等，还有一个办法。
　　“小饼小饼！你知道这种东西吗？”哪吒也不管一旁敖光突然瞪大了的眼睛，把玉佩往敖丙身前一放。
　　“仙女座虫形生物，以能量结晶为食，附带梦魇效果。可用魔丸烈焰炙烤，持续一炷香时间即可致该生物死亡，持续半个时辰可将该生物彻底祛除。”玉佩中的小青龙动了起来，“建议：先以烈焰祛除，再以入梦之法解除梦魇。”
　　哪吒细细听了，虽然还是有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但还是耐着性子等小青龙说完，再伸手握住敖丙的手。
　　刚一接触，一阵钻心的疼痛自指尖传来，哪吒定了定神，催动借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催动魔丸，引动敖丙体内被一大群虫子包裹住的灵珠运作，以灵珠灵力护住敖丙自身各处经脉后，才点燃了自己那温度极高的魔丸烈焰。
　　红黑色的火焰自哪吒身上燃起，沿着相扣的手导入敖丙体内。那些虫子遇到烈焰便四处逃窜，引得敖丙哪怕在昏睡中也痛得呻吟出声，紧紧攥着他的手。哪吒瞧着心里也跟着疼，伸出其余四条胳膊来，紧紧抱着敖丙：“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敖丙平日有灵珠护体，自是不怕他那火，只是如今灵珠灵力渐弱，哪吒拿不准这防火效果有没有变化，只好控着火，不叫那烈焰撩了敖丙的肉身。
　　哪吒从来没觉得一炷香的时间这么难熬，他听着敖丙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些，直到他查遍敖丙体内，再找不出一只活着的虫子，才稍稍松了口气。灵珠魔丸一齐运作，将那些虫子的尸体推至敖丙胸口处的贯穿伤，一一“清理”出来，混着烈焰丢到一边，将他们再烤成灰。
　　没了虫子吞食灵力，灵珠运作更通畅了些，开始自动修复敖丙身上的伤。
　　敖光凑近那烈焰看了看那折磨他小儿子的罪魁祸首——蚂蚁大小的虫子，背上的壳似鬼面，数十组尖牙挤在一起，十几条腿蜷缩着，上面全是尖刺。
　　实在是恶心得很。
　　哪吒招呼着那些龙族医官先来给敖丙医治外伤，随后一转头，把手伸到敖光面前：“该您了，岳丈大人。”
　　敖光本是想拒绝的，可那虫子吞食灵力，他本焦心敖丙，强撑了一日，眼下也只得接了哪吒这番好意。他伸出手，搭在哪吒手上。一阵炙热感传来，内里还包裹着一丝凉意，以极快的速度“捉住”了敖光体内的数只虫子，把它们凑到一起来。
　　这温度可不像他印象中的魔丸烈焰，敖光一抬眼，见哪吒还牵着敖丙不松手，便知是他同时又引了些许灵珠的力量来，不叫他受烈焰灼心之苦。
　　敖光空着的手抬起，变出刀来立在地上，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将那些被裹成一团的虫子自伤口处挤出，扔进了屋子中间那团火里。他收回了手，对着哪吒说了一句：“多谢。”
　　“嗐，这有啥好谢的。”哪吒摆摆手，等着医官们替敖丙包扎完，再进行下一步。
　　“若是早知道那月上如此凶险，我也断然不会让他独自前去。”敖光此刻自责得很。
　　“您也别这么想，敖丙是最了解天外事物的，他都没办法的事，我们贸然跟去也只会给他添乱。”哪吒说，“您有所不知，那天外世界无声无息，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声音，只能依靠眼睛判断。这虫子长得小，也的确是防不胜防。”
　　“还有一事。”敖光往那飘在半空的玉佩一指，“你刚刚叫它……小饼？”
　　“我在。”
　　玉佩中的小青龙出了声，气息和声音都和敖丙一模一样。
　　“哦，这个啊。这是敖丙之前送我的生辰礼物。”哪吒伸手戳了戳里头那条小青龙，“师父说敖丙在里头放了一点他的本源灵力，能回答一些他设计好的问题，还能随时检测我的身体状况和位置。我想着他也是敖丙的一部分，又这么小，叫他‘小饼’多合适啊。”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东西了。”敖光不太理解，但是尊重两个孩子的小心思，缓了片刻后给敖丙搭了脉，虽梦魇之症还未解，但至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胸口的贯穿伤也渐有恢复之象。
　　见医官们已经在收拾东西，敖光也不多留，只拍了拍哪吒的肩：“丙儿便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
　　敖光说完，便带着一众医官离了寝宫，甚至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深海之下难辨日夜，但敖丙房内点了灯，哪吒将灯盏一一熄了，叫混天绫放下那些窗边的纱幔，躺在敖丙身边，与他额头相贴，随后默念起入梦之法的口诀来。
　　哪吒只觉得自己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在朦胧的半空中飘了好久，才落了脚。周围是一片星空，脚下也没路，他一时不知要往哪里去。
　　“前方直走，二十步后右转。”
　　“小饼？”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哪吒四周看了看，也没看见玉佩或者小青龙。
　　“我在。”
　　好吧，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灵工智能。哪吒照着小饼的指引，一路七绕八拐地走到了一颗暗淡的黑色星星前。他抬手触碰，下一秒便掉了进去。
　　眼前白光一闪，随后又暗下来。哪吒一眼就看见了跪坐在岩浆中心的敖丙，他身上缚着数根锁链，紧紧捂着耳朵。
　　“这里是龙宫。曾经在陈塘关附近的、‘我’出生时的龙宫。”
　　小饼的声音响了一下。哪吒从未来过这里，他原想着敖丙好歹是龙王三太子，生活环境怎么也不可能比他小时候更差了，却不想竟是这般荒芜，放眼望去除了岩浆就是石头，还不如他那间陈塘关的小屋子温馨。
　　哪吒摇摇头，让自己先别想这些，走过去拉住铁链，想把敖丙拽出来。可手一触碰到那一层又一层的铁链，一阵声音针刺般挤入他的脑海。
　　“吾儿敖丙，我龙族千年筹谋，被你毁于一旦，你可知罪！”
　　“这是我晋升十二金仙的唯……唯一机会，你竟轻易叫……叫我放弃？！”
　　“是龙族！是龙族偷了灵珠！”
　　“是你偷走了我本该有的人生！”
　　“区区妖族小偷，也敢觍着脸跻身封神榜，真是荒唐！”
　　“什么最厉害的星君，不过是依靠咱们元帅共享香火才苟活至今，还真好意思天天来咱这儿。”
　　数不清的声音环绕在哪吒耳边，吵得他脸色发白。这些声音里有他认识的，有他自己的，也有他从未经历过的未来之事。
　　“小饼，这是什么？”哪吒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了口。
　　“……是‘我’的愧与悔。”
　　是了，他都快忘了，敖丙总是爱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惦记自己占了本该属于他的灵珠和人生、惦记自己明知背负了全族和申公豹的希望却执意帮他、惦记着被牵连的陈塘关百姓、惦记他因魔丸身份被所有人排斥，还有那些他从不知道的闲言碎语……
　　哪吒捂着脸试图稳住自己的思绪。
　　他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敖丙一向是容易多想的性子，回来后虽然看上去确实比以往开朗了些，但仍然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忙碌，按照上辈子的经验替他送去功法和训练用的傀儡妖兽、给了他玉佩和小饼在暗地里护他平安、替他处理完许多文书之后才酿了酒来找他。
　　如此种种，敖丙说是四方游历避世，再不管日后种种，可他哪算真的不管？
　　从前他与敖丙相处，总是得自在，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份舒适与自在，是另一方倾尽一切去迁就他的结果。
　　敖丙虽然出生在这样荒芜的地方，但只看四海龙族便知道，敖丙是被全体龙族捧在心尖上宠大的，和他哪吒这样打小听惯了闲言碎语的厚脸皮可不能比。在他不知道和没经历过的地方，敖丙明里暗里究竟替他挡下多少恶语，哪吒实在不知道。
　　哪吒一时有些脱力，只觉得那些锁链也缠绕上了自己，竟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忽然，一阵清凉感自额间泛起涟漪，传遍全身。哪吒精神起来，他晃了晃脑袋，抬手一看，刚刚抓着铁链的手染上了黑色。
　　这梦魇效果竟如此厉害，他只触碰了一下，便也差点中了招。
　　“谢谢你，小饼。”哪吒自然明白那股微弱的清凉感来源于何处，轻声道了谢，随后再次燃起魔焰。
　　火焰一点点吞噬了哪吒手上的黑色，蔓延到缚着敖丙的锁链上。哪吒抓住其中一条，用力一扯。
　　“敖丙！给爷清醒一点！龙族最珍视的不是那什么狗屁计划，是你啊！”
　　“申公公他现在过得可好了，全家一起得道成仙，比我师父都好，用不着你在那儿愧来愧去！你是他最骄傲的徒弟啊！”
　　一根锁链被扯断，哪吒又抓起下一根，烈焰越燃越旺，将周围的景色都烧得模糊起来。
　　“这次你救了陈塘关的百姓们，他们现在可喜欢你了，你人气比我都高呢！”
　　“我爹娘也早就不纠结什么灵珠魔丸的了，发生这事的时候你我都还没出生呢，你在这儿道什么歉！”
　　“小爷我就喜欢当魔丸，看谁不爽都能直接揍上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当你的灵珠！”
　　又是几根铁链碎裂，在灵珠的识海中肆意妄为确实比平时要困难些，哪吒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握住了最后几根铁链。
　　“至于那些什么封神榜上的神仙，他们加起来还没你一半厉害呢，你该直接一尾巴把他们拍墙里，理他们干什么！”
　　“而且你我本为一体，共享香火怎么了？他们就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要是换作我缺香火，我相信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最后几根铁链也被火焰撕裂，敖丙身形一晃，朝前倒去，落入哪吒怀中。那双无神的眼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色彩，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哪吒？”
　　“我在。”哪吒紧紧抱着敖丙，模仿着记忆中殷夫人的动作轻轻拍着敖丙的背，“没事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敖丙在哪吒的安抚下渐渐睡去，周围的景色也变得暗了下来。
　　哪吒一晃神，又一次回到了那片星空里。
　　“小饼小饼，能带我去看看他去月上的记忆吗？”
　　“向左走一百六十五步，再右转十三步。”
　　哪吒数着步子，一路碰见不少装着记忆的星星，他往里面瞧，便大致看见了敖丙曾经的记忆。
　　他要找的那颗星星是灰白色的，和月亮一个颜色。哪吒蹲下来，朝里头看去。
　　敖丙上了月，先是去取了一样东西，回来时却恰好遇到两只曾送给哪吒的天外生物在争抢食物。眼见着他们一路打斗的方向是九州大地，敖丙不得不插手。只是这般棘手的怪物有两只，敖丙在缠斗混战中一时不察，被其中一只怪物的尾刺穿透了胸口，那些虫子便是这时候落进了敖丙体内。
　　虽是重伤，但也是扭转战局的机会。敖丙以血为水，锁了两只怪物的行动，将他们凝成冰块，狠狠踹向了看不见的星空深处，而他自己则是一路跌落，在空中调整了方向，看见熟悉的东海后便失了意识，砸入水中，把正在海面上巡视的海妖们吓了一跳。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哪吒撤了这入梦之法，重新睁开眼，从敖丙床头的口袋里取出那个被敖丙从月上带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某种石头雕刻出的月牙，上面布着精致的景，在这昏暗的房内散发出浅浅的淡黄色荧光，一些图案自月亮雕像中漏出，映照在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组成了浩瀚无垠的星海。
　　在这星月灯的底下，还垂着一枚敖丙常用的信笺——【想来天庭夜里无趣，聊赠明月与星光】。
　　哪吒掰着手指算了算，好像的确快到自己生辰了，他都快忙忘了，没想到敖丙竟费心为他做了这个。他把这礼物轻轻放回袋子里，等着几日后敖丙养好伤，再把这礼物给他。
　　哪吒伸手摸了摸，把掉落在被子里的玉佩翻出来，放在那装着星月灯的口袋旁，重新闭上眼躺下，和敖丙相拥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敖光放轻了脚步，踩着水流走进来。他看见两个孩子紧紧牵着手依偎在一起，也不知怎的，两个人眼角都挂着泪，呼吸倒是平稳。
　　敖光把哪吒踢掉的被子重新捡起来给他们盖上，伸手摸了摸敖丙的发顶，再探查了一番，确认这孩子已经没事了，才又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