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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里的第三把伞 相识初遇 ...

  •   第一章

      入梅的第六天,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缝隙里积着的水洼倒映着两侧斑驳的砖墙,墙头上垂下来的爬墙虎被雨水打蔫,叶子沉甸甸地往下滴水,落在路过行人的伞沿上,溅起一小圈细碎的水花。林砚蹲在修表铺门口,指尖捏着一块半旧的鹿皮绒布,正细细擦拭手里的机械表——表盘是民国时期的样式,镀银的边缘已经氧化出浅褐色的锈迹,表针停在三点零七分,像被冻住的时间。

      铺子的卷闸门只拉到胸口高,挡住了大部分斜飘进来的雨丝,却拦不住潮湿的风。风裹着雨气钻进衣领,林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表凑到眼前,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光,看齿轮在表盘里安静地躺着。这是老周昨天送来的表,说是他老伴年轻时戴的,后来表蒙子摔碎了,就一直压在抽屉底,最近整理旧物时翻出来,想让林砚修修,留个念想。

      “咔嗒”一声,镊子夹着的小齿轮没拿稳,落在铺子里的木柜上,滚进了抽屉的缝隙里。林砚叹了口气,起身去翻工具箱里的小毛刷——抽屉是父亲留下的旧物,松木的柜体已经泛出温润的包浆,抽屉缝比新柜子宽些,总爱“吞”一些细小的零件。他蹲在柜子前,拿着毛刷一点点往外扫,目光落在抽屉内侧贴着的泛黄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人都笑得眯起眼睛,背景是刚开张的修表铺,招牌上“林记修表”四个字还泛着新漆的光泽。

      那是二十年前的父亲和他。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照片里父亲的脸,指尖传来木头的凉。林砚喉结动了动,把扫出来的齿轮捏在手里,重新坐回门口的小马扎上。雨还在下,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三轮车铃铛声,叮铃叮铃的,混着雨声,倒是比平时热闹些。他抬头往巷尾看了一眼,那盏旧路灯还没亮——每天傍晚六点半,它总会准时亮起,锈迹斑斑的灯杆撑着一圈暖黄的光,像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条不长的老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婆婆发来的微信:“小林,我煮了绿豆汤,等下给你送一碗过来,记得开门。”林砚回了个“谢谢婆婆”,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擦手里的表盘。陈婆婆是巷口杂货店的店主,看着他长大,父亲走后,更是时常照拂他,今天送碗汤,明天给块刚烤好的桃酥,像亲奶奶一样。

      正擦着表,巷尾传来细碎的猫叫,断断续续的,裹在雨声里,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林砚停下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往巷尾望——雨幕里没什么人影,只有那盏没亮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起身抓了墙角的黑伞,把刚擦好的表放进柜台上的绒布盒子里,拉上卷闸门,往巷尾走。

      猫叫是从垃圾桶旁传来的。林砚走过去,借着远处商铺透过来的光,看见一只三花猫缩在破纸箱里,浑身的毛都被雨水打湿,粘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正对着他“喵呜喵呜”地叫,声音细弱得像快断了的线。他蹲下身,伞尽量往纸箱上方凑,想挡住飘进来的雨丝,手指刚碰到猫的背,就被它瑟缩着躲开——大概是怕生,也可能是冻得没力气了。

      “别怕,我不伤害你。”林砚放轻声音,从口袋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面包,撕成小块递过去。猫闻了闻,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指尖,软乎乎的,带着点雨水的凉。

      “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林砚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包渣掉在地上。他抬头时,正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对方穿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背着个半旧的深蓝色医药箱,裤脚沾了不少泥点,显然是刚从雨里跑过来。男人的头发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手里拎着个干净的帆布包,见林砚看过来,便把包递了过来:“先用这个装猫吧,纸箱淋了雨,不结实。”

      林砚愣了愣,接过帆布包——包是纯棉的,摸起来很软,里面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应该是刚洗过没多久。他把猫轻轻抱起来,放进帆布包里,猫在里面蹭了蹭,竟然没再挣扎,乖乖地缩成一团。

      “谢谢你。”林砚站起身,把伞往男人那边递了递——对方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块,显然是刚才站在雨里没躲好。

      “不客气。”男人笑了笑,眼角弯起,露出一道浅纹,“我叫陆知行,是前面社区医院新来的医生,刚结束上门问诊,正往回走。”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你是这巷子里的住户?我之前路过,好像见过你在修表铺门口修表。”

      “林砚,”林砚报上自己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我是‘林记修表’的店主。”

      “林砚,”陆知行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名字挺好听的,和你修表的样子很配——安安静静的,很稳。”

      林砚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帆布包里的猫。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聊太多,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天,这样的巷尾——总让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阴雨天,父亲就是在这条巷口的路口出的事,手里还攥着要去取的怀表订单。

      陆知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离,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蹲下身,指了指帆布包:“它好像饿坏了,你家里有猫粮吗?如果没有,我医院里有,可以给你拿一点。”

      “不用麻烦了,”林砚摇摇头,“我家里有之前买的猫条,应该能吃。”其实那猫条是去年买的,本来想养只猫,结果刚买回来就接到父亲出事的消息,一直放在抽屉里没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那就好。”陆知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雨好像小了点,你住得远吗?我送你回去吧,你抱着猫,不好撑伞。”

      林砚刚想拒绝,就看见陆知行已经把自己的医药箱换到了另一只手,腾出空来要帮他拿帆布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帆布包递了过去——怀里没了东西,确实好撑伞些。两人并肩往巷口走,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很安静,除了雨声,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的,很有节奏。

      “这盏路灯挺有意思的。”陆知行突然开口,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旧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透过雨幕,在地上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每天傍晚都准时亮,像个守时的老朋友,不管下不下雨,都在这里等着。”

      林砚抬头看了眼路灯,心里莫名一动。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多年,每天都能看见这盏路灯,却从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它就像巷子里的砖墙、爬墙虎一样,是习以为常的存在,甚至在父亲走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还觉得这盏灯的光太暗,照不亮巷尾的路,也照不亮他心里的阴翳。可现在听陆知行这么一说,他再看那盏灯,竟觉得那暖黄的光里,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它在这里很多年了,”林砚轻声说,“我小时候就有,那时候灯杆还没这么多锈,光也比现在亮些。后来巷子里换过几次路灯,居民们都觉得这盏旧的好,就一直没换。”

      “难怪,”陆知行笑了笑,“有年头的东西,总带着点人情味,不像新的那样,冷冰冰的。”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林砚,“你在这里住了很久?”

      “嗯,从小就住在这里,修表铺也是我父亲传下来的。”林砚的声音低了些,“三年前他走了,我就一直守着这家铺子。”

      陆知行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林砚一眼,没再追问——他能听出林砚语气里的难过,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修表铺门口时,陆知行突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把猫抱了出来,递给林砚:“到了,你快进去吧,别让猫再淋雨了。”

      林砚接过猫,点了点头:“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这个帆布包,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不用急,”陆知行摆摆手,“你先用着,等我下次路过,再拿回去就好。”他看了眼修表铺的卷闸门,又补充道,“我明天早上会来这边巡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顺便给猫带点猫粮——医院里的猫粮是进口的,营养还不错,适合它这种刚救回来的小猫。”

      林砚愣了愣,抬头看向陆知行——对方的眼睛很亮,在路灯的光里,像盛着星星,带着点真诚的暖意。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知行笑了笑,转身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林砚说,“对了,晚上记得把窗户关好,虽然雨小了,但风还是挺凉的,别着凉了。”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才抱着猫走进修表铺。他把猫放在柜台上,找了个干净的盘子,倒了点温水,又翻出抽屉里的猫条,撕开包装挤在盘子里。猫凑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晃着,看起来比刚才精神多了。

      林砚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又看了眼放在旁边的帆布包——包上还带着陆知行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和皂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净,很舒服。他想起刚才陆知行在巷尾说的话,想起那盏亮着的旧路灯,心里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尾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柜台上,落在猫身上,也落在林砚的心里。他摸了摸猫的头,轻声说:“以后,就叫你‘多多’吧,希望你能多一点快乐,也希望……我的日子能多一点不一样。”

      多多像是听懂了,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发出轻轻的“喵呜”声。

      林砚笑了笑,起身去翻工具箱——他想把老周的那块表修好,明天早上应该能修好,老周看到了,应该会很高兴。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一切都很安静,却又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雨夜里,悄悄开始改变。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砚就被多多的叫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多多正蹲在卷闸门旁,对着门外“喵呜喵呜”地叫,尾巴竖得笔直。林砚走过去,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陆知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猫粮,还有一杯热豆浆。

      “早啊,”陆知行笑着挥了挥手,“我猜你应该醒了,就过来看看。”他把豆浆递过来,“刚在巷口买的,还是热的,你先喝点暖暖身子。”

      林砚接过豆浆,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侧身让陆知行进来,指了指柜台上的盘子:“多多好像饿了,你把猫粮倒进去吧。”

      陆知行点点头,把猫粮倒进盘子里,多多立刻凑过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蹲在旁边,看着多多吃东西的样子,笑着说:“看来它很喜欢这个猫粮,以后要是不够了,随时跟我说,医院里还有不少。”

      “谢谢你,”林砚把豆浆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是甜口的,温度刚刚好,正是他喜欢的味道,“昨天的帆布包,我洗干净了,晾在里屋,等干了再给你。”

      “不急,”陆知行站起身,环顾了一下修表铺——铺子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一个旧木柜,上面放着各种修表工具和待修的手表,柜台前摆着两把小马扎,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应该是零件和旧表,“你这里的表还挺多的,每天都很忙吧?”

      “还好,”林砚摇摇头,“大多是老顾客,送来的表也不算多,每天修一两块,剩下的时间就看看书,或者坐在门口晒太阳。”

      陆知行走到木柜前,拿起一块待修的机械表,凑到眼前看了看:“这个表的款式很老了,应该有几十年了吧?”

      “嗯,是五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林砚走过去,指了指表盘,“表盘有点氧化,表针也歪了,需要重新校准,还要换个表蒙子。”他接过手表,熟练地打开表盖,露出里面的齿轮,“你对表也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陆知行笑了笑,“我爷爷以前也有一块上海牌手表,他走的时候留给我了,现在还在家里的抽屉里放着,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拿来我看看,”林砚说,“要是零件没坏,应该能修好。”

      “好啊,”陆知行眼睛亮了亮,“那我改天拿过来,麻烦你了。”

      “不客气。”林砚把手表放回绒布盒子里,“你今天还要去巡查?”

      “嗯,要去巷子里的几个独居老人家看看,量量血压,问问身体情况。”陆知行看了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砚说,“中午要是没吃饭,我可以帮你带一份,巷口的面馆味道还不错。”

      林砚愣了愣,刚想拒绝,就看见陆知行已经走出了铺子,只留下一个挥手的背影。他看着门口,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心里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从昨天的雨夜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闯进他平静得有些单调的生活里。

      多多吃完了猫粮,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林砚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卷闸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巷子里的爬墙虎又恢复了生机,叶子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巷尾的路灯已经灭了,灯杆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傍晚的到来。

      林砚抱着多多,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他抬头看向巷口,心里竟有些期待——期待陆知行中午回来,期待他下午路过,期待他明天再来。

      也许,陆知行说得对,有年头的东西,总带着点人情味。而这条老巷,这家修表铺,这盏旧路灯,还有突然出现的陆知行,或许会让他的日子,真的多一点不一样。

      中午的时候,陆知行果然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份面馆的招牌牛肉拉面,还额外加了个卤蛋。林砚把里屋晾着的帆布包收下来,叠好递给陆知行,接过拉面,说了声谢谢。两人坐在柜台前,边吃边聊——陆知行聊起早上巡查时遇到的趣事,说隔壁楼的陈婆婆把维生素片当糖吃,被他发现后,还不好意思地笑了;林砚则聊起修表时遇到的顾客,说有个老爷爷送来一块旧怀表,里面藏着他和老伴的结婚照,修的时候不小心看到,老爷爷还红了眼眶。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多多窝在柜台上,睡得正香。铺子不大,却充满了烟火气,和之前的冷清截然不同。林砚吃着拉面,听着陆知行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心里竟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的感觉,自从父亲走后,就很少有过了。

      下午的时候,陆知行又来了一次,送来一瓶消毒喷雾和一包棉签——说是给多多用的,流浪猫身上可能有细菌,喷点消毒喷雾会好一些。林砚接过东西,看着陆知行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多多喷消毒喷雾,动作很轻,眼神很温柔,心里竟有些发烫。

      傍晚的时候,陆知行结束了工作,又绕路来到修表铺。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说是社区医院要登记巷子里的住户信息,想让林砚帮忙填一下。林砚接过本子,坐在小马扎上填信息,陆知行则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字——林砚的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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