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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铃响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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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时我正在调色盘上搅拌钴蓝。陆黎站在晨雾里,羊绒大衣肩头凝着露水。佣人将她迎进来,她将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手指被北风吹得通红:"苏小姐,这是你与家母的亲子鉴定报告。"
养父的茶盏在茶几上发出轻响。我盯着文件首页99.99%的匹配率,突然想起前世被认回时做的同样检测。当时陆黎穿着校服蜷缩在检测室角落,护士抽血时她死死咬住下唇,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
"几年前母亲车祸需要输血,我才发现血型不符。"陆黎的珍珠耳钉在晨光中摇晃,"这些年我查遍江城产科记录,但依旧毫无头绪。直到上次在宴会看到你,你的眉眼和我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养母突然起身挡住我的视线。她今天没戴往常的翡翠胸针,素色羊毛衫被攥出凌乱褶皱:"陆小姐,小欢是我们法律意义上的女儿。"
"我知道。"陆黎从包里抽出泛黄的笔记本,内页贴着二十年前的婴儿脚环照片,"可苏小姐也是陆家血缘意义上的女儿。"
我手一抖,松节油瓶子滚落在地。刺鼻气味中,记忆如潮水倒灌:前世陆黎穿着婚纱站在教堂彩窗下,捧花上的露珠映着她冰冷的瞳孔。我蜷缩在宾客席最后排,看着她将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放进新郎掌心,却回头朝我淡淡笑了一下。
后来轮到我时,陆夫人把白玫瑰别在我领口的样子像在给祭品系上缎带。
阁楼的气窗外,园丁修剪玫瑰的剪刀声整整响了三百多天,直到苏仟偷偷拿到了钥匙。那天他手腕的淤青在月光下发紫,却笑着说要带我去看北海道没有栅栏的雪原。
刹车失灵前,我好像看见车内的仪表盘上闪过陆黎戒指的反光。那枚刻着"L"和另外一个字母的戒指,此刻正在陆黎推来文件袋的手指上折射着晨光。
前世我在陆家生活时,总能看到陆黎独自在琴房弹琴。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外侧刻着的字母"L"后面似乎还跟着什么,但每次我想凑近窗边细看,弟弟陆昭就会突然出现把窗帘拉死。
"陈家十二年前遭遇入室抢劫,只有你幸存。"陆黎的指甲掐进真皮沙发,"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有没有..."
养母突然打翻茶盏,瓷片在地面炸成星屑:"陆总,当年领养手续全部经过正规机构审核。"她脖颈青筋浮现的模样让我心惊,"就算她和陆家有血缘关系又怎样,她永远是我董微的女儿!而且你知道吗?你的亲生父母不但故意把你和欢欢掉包,在她小时候动辄打骂,还让她在大冷天睡在楼道里!可笑的是因为这样欢欢才活了下来,他们就是死有余辜!”养父揽住养母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陆黎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我和阿仟也是一样的看法,小欢永远是我们的亲人!”养父坚定地说道。我的心里好像有暖流奔腾而过。
陆黎歉意地微笑,“董姨,您误会了,我知道你们把欢欢当成自己的亲女儿。可欢欢毕竟是陆家的血脉,至少让她和她的亲生父母先见一面,吃个便饭。如果欢欢不习惯或者不喜欢,我们陆家绝对不会强留。”
陆黎站起身时大衣扫落茶几上的松节油,液体在地毯上洇出狰狞的污渍:“下周六下午五点,陆宅准备了家宴。”她最后看了眼我锁骨的位置,“母亲特意请了法餐主厨,希望你喜欢鞑靼牛肉。”
陆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像非得等我答应去陆宅吃饭才肯离去。
“我会去的。”
陆黎得到肯定的答复,才微笑着转身离开。
养母眼中含泪,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期盼。我握住她的手,“我和爸爸妈妈的想法是一样的,我永远是你们的孩子!”
她把我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养父的脸上也扬起欣慰的微笑。
暮色中的陆宅与记忆产生微妙错位。前世爬满常春藤的琴房变成了玻璃花房,曾经关我的阁楼窗户被木板封死。
陆夫人迎接我时,红宝石项链在锁骨处勒出红痕,这个细节与她在前世订婚宴上如出一辙。
"欢欢比影像资料里更灵动。"陆先生切割牛排的动作像是机器设定好的程序,餐刀与瓷盘碰撞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听说你在准备巴黎双年展的参展作品?"
陆黎忽然轻咳,陆夫人夹菜的动作瞬间凝滞。她机械地将鹅肝放进我盘中,酱汁滴在亚麻桌布上晕开血渍般的污痕。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前世她给陆黎整理嫁衣时,也是这般精准却空洞的动作。
"艺术展..."陆夫人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又在陆黎的注视下改口,"欢欢要不要尝尝松露冰淇淋?"
我对此不置可否,对他们的关心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吃着晚餐。
陆黎又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陆夫人和陆先生用餐的动作又是一顿。“欢欢要不在家里住几天吧?陆...阿黎和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多来家里。”陆先生开口,眼睛看着我,余光却不自觉看向我身旁的陆黎,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
“是呀欢欢,爸爸妈妈都很想你的呀!”陆夫人也附和着开口。
我放下手中的餐具,郑重道:“我姓苏,是苏家的孩子。陆夫人,请不要这么称呼自己。另外‘欢欢’是亲近的人才可以叫的小名,如果二位不介意,请叫我‘苏小姐’,谢谢今天的款待,但我想以后我们就不必再见了。”
陆夫人听完不安地看向了陆黎,陆黎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安静地切着盘中地牛排。
过了许久,直到我忍受不了这种诡异地安静出口提醒,陆黎才像是刚回神似的笑笑,“既然欢欢都这么说了,父亲母亲就不要勉强了。我看苏伯父和董姨都挺喜欢欢欢的,想来欢欢在苏家过得挺好的。”陆黎往我盘里又夹了一些菜,“至少先把饭吃了。”
我微微点头。陆先生好似松了一口气,但陆夫人似乎更加不安了,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刀叉。
晚餐依旧在诡异的气氛中安静进行。陆黎却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吃着饭菜。我总觉得我好像还忽略了什么却一时想起不来。
地下室的异响就在这时传来。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混着类似金属链条晃动的叮当声。陆黎称应该是美术展的工作人员。我借口去洗手间,却在走廊拐角看见本该在米兰出差的养兄苏仟——他戴着口罩,黑色风衣下露出半截美术馆工作证。
返回餐厅时,陆黎正在用丝帕擦拭她那枚戒指,陆氏夫妇机械地坐在餐桌前。逆光中我还是没看清那个模糊的字母,但当她转动戒面时,又像是一个倾斜的汉字。她突然抬头与我视线相撞,眼底翻涌一丝着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她把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转动戒指把刻有字母的一面掩藏在手心。
她起身问我要不要再吃一些,我摇头拒绝之后,她便提出要开车送我回苏家。我刚想拒绝,一旁的管家已经上前把钥匙递给了陆黎。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她和我一起走出陆家大门时忽然回头对陆家夫妇低声说了句什么,陆夫人脸色一变,手里的刀叉掉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上的水珠不断落下。暴雨在返程途中倾盆而下。在等红灯时,手机突然震动,苏仟发来加密邮件:【陆宅地下室发现XXXX年福利院信息记录】。附件照片里泛黄的登记表上,我的个人信息栏赫然写着"监护人:陆黎"!
我不受控制地看向陆黎,一转头就对上了她深棕色的双眸,我被吓了一跳,她这么看了我多久?
雷声炸响的瞬间,前世车祸时的汽油气味突然涌入鼻腔。挡风玻璃上雨刷的节奏逐渐与某个画面重叠——那辆坠崖的轿车仪表盘上,好像曾晃过一枚刻着"L&C"的戒指反光。
是“陆&程”的意思吗,是她和她前世丈夫的婚戒吗?
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陆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车载香薰飘着雪松气息,却压不住我记忆里鼻腔翻涌的汽油味记忆。
"今天的鞑靼牛肉,是你最喜欢的五分熟。"她忽然开口,雨刷器的阴影将她的侧脸切割成碎片,"我听说你有些挑食。"
我盯着后视镜里自己苍白的脸:"陆总调查得真仔细。"
"叫我阿黎就好,我总得多了解你一些。"她转进梧桐道时,戒指在方向盘上磕出轻响,"你八岁岁生日在课上偷吃草莓蛋糕被罚站,十五岁艺考晕倒在考场,几个月滑雪事故后开始收集古董颜料瓶......"
轮胎碾过水洼的瞬间,我猛地攥紧安全带。这些细节连养父母都不完全清楚,她却如数家珍。雨幕中苏宅的暖黄色门灯渐近,我看见苏仟举着黑伞站在雕花铁门前,伞沿垂下的雨帘像给他罩了层纱帐。
"欢欢。"他掀开副驾车门时,羊毛披肩带着松节油气息裹住我肩头。陆黎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让我想起前世她弹《月光》第三乐章时的琴键重音。
"苏先生对妹妹真是无微不至。"她转动戒指的动作带着攻击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照顾瓷娃娃。"
我反手扣住苏仟手腕:"总比某些人把亲情当提线木偶强。"
陆黎眼底划过暗流,突然探身替我解开安全带卡扣。她发间雪松香混着雨水味扑面而来,这个距离让我看清她戒指上面刻着的字母,竟然是“H”!?
我思绪突然有些混乱,“H”?前世她的联姻对象,似乎姓程,而前世的她戴的那枚戒指也是刻的“L&C”?难道因为这辈子的各种变化,她不再需要联姻,所以戒指上的字母也随之改变了?
"看来你真的不喜欢陆家。"她退回驾驶座时,头发擦过我锁骨处的珍珠项链,我回答:“放心,我从来不需要陆家女儿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