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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燕子的翅膀长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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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仙人,你很喜欢我抱着你吗?”贺乘风结实地揽住燕牵机,歪头抵住他的脑袋,轻轻碰碰,“你好像总是出现在我怀里,就像现在这样。”
他很早就发现了,燕牵机很黏他,稍有闲工夫就会跑到他身边,坐进他怀里待着。就干待着,也不做什么,时不时抬眼看看他,摸摸他,像是把他当玩具了。
燕牵机闭着眼嗯了声,搂着他脖子昏昏欲睡。
“你困了吗?要去床上睡吗?那里会舒服些。”贺乘风道。
燕牵机抬手捂住他的嘴,“安静些。”
贺乘风如今很听话,他说安静些就安静些,沉默地拍拍他屁股哄他睡觉,却也有些坏心思,弯着眼伸舌头舔他手心,见他看来还一脸无辜地盯回去。
贺乘风道:“漂亮仙人,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口干,无意碰到的。”
燕牵机不说话,只靠在他肩上一声不吭地看他。贺乘风的眼睛没有变,有光照着仍然是金色的,像一轮金光灿灿的太阳。
但他整个人有些变了,笑起来的样子蔫坏蔫坏的,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肯定有人要遭殃了。从前的贺乘风从来不这样,燕牵机不确定自己复活他是不是正确的。
“我要亲你。”贺乘风忽然贴过来,在燕牵机唇上碰了下,很快就分开。
“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贺乘风问道。
重逢后,这个问题贺乘风问过燕牵机很多次,他迫切地想知道燕牵机的名字,想像人类那样叫着他的名字咬耳朵。
但燕牵机不告诉他,这次也不例外:“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贺乘风拱拱他,撒娇一般软了语气,“你没有告诉过我。”
燕牵机又闭上眼,淡淡道:“我告诉过你,你也知道。”
听他如此笃定,贺乘风蹙起眉苦思冥想,却直到燕牵机睡熟了他也没记起来,于是向着他的同类求助。
“化风,你知道漂亮仙人叫什么吗?”贺乘风抱着燕牵机找到化风。化风的名字倒是燕牵机第一天就告诉了他,还有看云那只寻云鹤,也告诉了他。
化风看看他,又看看燕牵机,摇摇头大声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得自己想起来。”
贺乘风捂住燕牵机的耳朵,化风又道:“不捂也没事,他听不到的。他聋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贺乘风一愣,这件事燕牵机也没有说。
化风扑棱几下翅膀,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最后飞到燕牵机肩头,啄了下白玉鹤耳坠,“是你死的时候。”
贺乘风有些听不懂了,他死是以后的事了,但燕牵机耳聋却是现在的事,这太矛盾,他觉得他的同类在说谎。
“看云,你知道为什么漂亮仙人耳聋吗?”贺乘风问道。
看云不知道,于是摇摇头。
贺乘风郁闷地回到房内,把燕牵机放好,蹲在床边惆怅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他有些难过了。
漂亮仙人喜欢他,他也喜欢漂亮仙人,但他关于漂亮仙人的事一无所知,这不好,他要去找关于漂亮仙人的一切,他要知道。
但第二天,他和燕牵机说要下山去的时候,燕牵机蹙着眉说不行。他看见了,漂亮仙人眼里有恐惧和悲伤,很浓很浓,像是一片沼泽,缓慢地吞食着漂亮仙人。
“我不去了。”
他不想燕牵机那样,可他想知道燕牵机。
“我想知道你,你可以告诉我能告诉我的事吗?”
燕牵机在他怀里编花环,闻言平静道:“你是我的师兄。你有两个妹妹。看云是你的。”
“不,不是我的,是关于你的。”
燕牵机将花环编好,转过身放在他头顶,看着他缓缓道:“我的一切你都知道。”
除此之外,燕牵机不肯再说半个字。
贺乘风抱着他,埋在他颈窝里呼气,故意弄得燕牵机痒痒的,以此泄愤。
燕牵机什么都不告诉他,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开心。
“那些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燕牵机问他。
他点头,说这不公平,说他对漂亮仙人一无所知却仍喜欢,这是见色起意,这不是喜欢,说他真的喜欢燕牵机,不是见色起意。
后面越说越委屈,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燕牵机叹了声气,揉揉他脑袋说我知道,向他坦白一切。
他如愿以偿,听着那些事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他和那个贺乘风不一样,他是兽贺乘风是人,他只会撞碎东西贺乘风却会治病救人,他偷了那个名为贺乘风的人的名字和爱人。
“为什么又在委屈?”燕牵机不解。
“我不是他。”
燕牵机俯身抱住他,“但我救回来的是你,我没想过要你成为他。”
“你一直在想他。”
“嗯,我很想他,”燕牵机承认,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但我不希望你死,我害怕。”
他垂着眼尾,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映着燕牵机毫无情绪的面容。他不想让燕牵机害怕,他不会去死。
燕牵机道:“他和我说过,人受刺激太大就会忘记些事,你受的痛苦太重,以至于你忘了,你一直都是他。”
他愣住,呆呆地看着燕牵机,看到燕牵机浅浅地笑了下,又俯身吻他,在他耳旁轻声道:“你一直都是贺乘风,我一直在等你。”
不知为何,他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像溪流经草地,汇入湖泊,他感觉到眼泪是咸的,思念也是。
那是贺乘风的情绪,也是他的情绪。
他就是贺乘风。
贺乘风就是他。
他再次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爱上了他的爱人,他并非见色起意,而是一见钟情。
燕牵机不期待他能记起来之前的事,说完这些之后待他和从前一样,动不动就坐进他怀里,抱着他发呆或睡觉,不再提起那些事。
但,他记起来了,在燕牵机某次醒来后。
“小师弟,我好想你。”
燕牵机刚醒,还有些迷糊,嗯嗯两声作为回应,靠在他身上懒懒地发呆。
贺乘风揉揉他的耳垂,看着那撕裂的耳洞心疼道:“疼不疼?”
“不疼。”
贺乘风揽紧了他,自责道:“对不起,小师弟。”
燕牵机一顿,抬起眼看向他,迟疑唤道:“贺乘风?”
“怎么了?”贺乘风也疑惑看他。
燕牵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面上却仍然镇定自若,平静问道:“我是谁?”
“小师弟啊。”贺乘风眼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在看到燕牵机对着他举起拳头的时候,心里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他倒在地上,面对燕牵机的拳头不躲不闪,但还是摸不着头脑地问:“小师弟,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打我?”
燕牵机不说话,拳头一个接着一个来,砸在贺乘风身上拳拳到肉,把他打个半死,吐了口血出来。
血才刚落地,燕牵机又猛然抱住他,抑着声音里的颤哑声开口:“你抱抱我,别松手。”
贺乘风顺从地抱住他,把他压在自己身上,紧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燕牵机在生气,在开心,在想用眼泪述说他的情绪。
“不怕了,我已经被你救回来了,不怕了。”贺乘风轻声安慰道。
燕牵机应该是要哭,但他没有眼泪,所以他咬了贺乘风一口,让血代替泪,替他哭。
他的眼泪太多了,流也流不完,贺乘风知道他在哭,他就不哭了,他要把泪存在体内,让贺乘风永远记着他的泪他的痛。
“我恨你。”燕牵机淡声道。
贺乘风看着他为自己疗伤,用脑袋轻轻顶他一下,“但你爱我。”
燕牵机看向他的眼睛,贺乘风能看见东西了,此刻满眼是他心心念念的山水,爱意浓得要溢出来。燕牵机道:“你不听话,我就不爱你。”
“我听话我听话,我永远是你的狗,狗最听话了。”贺乘风笑着说。
“嗯。”
贺乘风的笑又淡下来,摸着燕牵机的耳朵问:“怎么会听不见?”
这耳朵这么漂亮,这么漂亮,怎么能听不见。
“我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聋了。”燕牵机实话实说,虽然他猜是和贺乘风的死有关,但他不想说。
他不想听见对不起。
贺乘风没再问,只是低头,把唇贴在那只白玉耳坠上,轻轻吻了吻。唇瓣冰凉,耳坠更凉,他却像吻一块烧红的炭,舌尖都发颤。
“你受累了。”
燕牵机道:“值得。”
贺乘风笑起来,重复道:“值得。”
燕牵机抬眼凝视他,淡淡的语气里却让人听出来一丝狠厉:“你必须活,我说到做到。”
“嗯嗯,”贺乘风吻他眼睛,“我必须活。”
春满山重至药王谷,折磨燕牵机百余年的风雪终于停了。
燕子的翅膀终于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