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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亦妄生颠倒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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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贺乘风打头阵牵着燕牵机,时不时捏一捏让他回应自己,嘴上也时不时唤他一声,得到回应再安心继续走。
燕牵机向后看了看,进来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四周漆黑一片,像是所有东西都被吞没了,连神识也是一样,只剩这条狭长的通道不知通往何方。
“小师弟。”贺乘风又开始唤他。
“嗯。”
这一次,得到回应的贺乘风没有心满意足地向前继续,而是又叫了一声。
燕牵机不厌其烦地应他:“嗯,在。”
“你能看到前面有东西吗?”贺乘风问。
“嗯?”燕牵机抬头看过去,怕贺乘风会挡住自己还往旁边歪了下头,但仍然是一片漆黑,于是问他:“你看到什么了?我看不见。”
贺乘风道:“你头发白了,窝在树上睡觉,也不知道盖个被子。”
“那你呢?有你吗?”
“没看见,不过咱俩应该是白头偕老了诶,小师弟白头发也好漂亮,”贺乘风向前伸出手,似乎是在轻轻抚弄幻象中的白发,“软软的,但感觉毛躁燥的。”
燕牵机自顾自道:“你可能下山巡诊去了。”
“也是,我那时可是圣人了,能救的人肯定很多很多,忙都忙不过来。”贺乘风笑道。
“嗯,”燕牵机忽然感觉眼前有光亮,下意识看了过去,却猛地怔住,愣了好久才听到自己有些失声地唤道:“贺乘风。”
“诶,咋啦?”贺乘风察觉到他声音里的颤抖,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又捏捏他的手心,“咋啦?是看到什么了?”
他看不见燕牵机有些迷茫的眼神,只听到平静的声音:“你死了。”
贺乘风感到有些意外,攥紧燕牵机的手,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轻声安抚道:“别担心,只是幻象,我可是医圣的徒弟,死不了的。”
“四个墓碑变成五个了。”燕牵机又说。
“小师弟不用担心哒,我以后肯定是医圣,我自己还治不好自己吗?”贺乘风抱着他说。
燕牵机顺着他的手向上摸,沉默地按了按他的脖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或者我甚至可能都是医仙了,什么病治不好?小师弟别担心啦,好不好?”贺乘风道。
燕牵机眼前的幻象突然没了,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贺乘风一句话也不说,只对他动手动脚的,感觉怪怪的。
但贺乘风向来喜欢黏着他,燕牵机也没多想,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待着。不过贺乘风倒是急了,怀里的人虽然平时就寡言少语的,但眼下这情况却是不对。
燕牵机不应他,明明以往再怎么折腾他都会回应的。
“小师弟?”贺乘风唤道。
没有声音。
“小燕子?”
“燕子?”
“牵机?”
一连换了几个称呼都没反应,贺乘风蹙起眉,两只手在燕牵机身上到处乱摸,感到奇怪地轻轻掐了下他的腰,“燕牵机。”
“你做什么?”燕牵机制住他的手,不解地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两个人都觉得奇怪。
两个人同时分开了。
“贺乘风。”燕牵机注视着眼前的黑暗,藏在袖中的手攥着毒粉包,“……哥哥。”
没反应。
毒粉洒出,不知道碰没碰到那个赝品,但周围的黑暗已经褪去,燕牵机看到贺乘风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指缝间夹着几根银针。
“小师弟!”贺乘风朝着他跑过来,燕牵机却是现出衔青弓,箭尖对准贺乘风射了出去。
箭矢穿过半消散的人影,将它打得更碎,最后没入光亮。
燕牵机淡淡地环视一周,思索片刻便抬步朝着个方向走去。每隔几步都能看见一个雾团,朦朦胧胧,遮遮掩掩,不过燕牵机没什么兴趣,看也没看就从它旁边掠过。
大概走过十几个那样的雾团,燕牵机突然听到贺乘风的声音,不是平常的活力十足兴致高昂,而是压抑的、哀伤的、带着喘息的,听起来很奇怪。
燕牵机顺着声音去找,停在一个巨大的雾团前,看着雾气渐消,被掩盖的画面暴露出来。
是两个人,在云雨。
是他和贺乘风。
像那次在温泉一样,他们两个身上不着一丝,不过此时是交叠着的,燕牵机清楚地看见相合处洇着血色,随着动作的粗暴愈来愈红。
出血了,看着好疼,他不想做了。
但燕牵机仍然看着,面色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这场翻云覆雨。
应该是疼的,因为他把贺乘风背上抓得都是指甲痕,也应该是舒服的,因为他总是抱着贺乘风不撒手。
指腹从胸上游走至腰腹,贺乘风弯着眸子看他,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按了几下。
他在颤栗。眼神看着清明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迷离,双手习惯性伸向贺乘风,仰着头向他讨吻。
眼尾红红的,燕牵机看到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涌起水光,聚成泪珠,轻飘飘地流了下来。
可他不会哭,他没有眼泪。
贺乘风俯身吻去他的泪水,轻声安抚道:“别难过,会有办法的。”
燕牵机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个雾团里只有贺乘风的声音,他只能看见自己嘴唇微动,更多的眼泪汹涌淌出,而贺乘风没有答他,只是沉默地亲吻他。
他盈着泪回应贺乘风,眼尾的眼泪成了一条溪,汩汩而流,停息不能。
自己一直在哭,不可能出现的眼泪一直在流。
贺乘风静静看着他落泪,抬手想为他拂去眼泪却是直接探进雾里,泪花绽放在指尖。
贺乘风很清楚这是假的,但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看不见自己,为什么燕牵机会说那句话,为什么自己不回答那个问题。
燕牵机听不见的那句话,贺乘风听到了,是语气平平的质问:“什么办法呢?你现在甚至看不见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明明在哭,说出的话却平静至极,让贺乘风的心猛地一揪,转身想要赶紧找到燕牵机,去抱一抱他亲一亲他,好让自己不那么恐慌。
一路上所有的雾团他都看过,大都虚妄荒诞,唯有方才那个看起来格外真实,看得他胸闷气短,只想立刻见到燕牵机。
大步流星的,他在这里像是迷路了一样乱窜,快半个时辰了仍然没看到想看到的人,急得心里越来越慌,简直压得他暴躁起来,恨不得一拳捶碎这里。
更气的是,这一路上遇到许多赝品,和燕牵机长得别无二致,全都来他眼前晃一遍,看着就来气。
他这才想着,面前就又来一个,不过跟前面几个完全不一样,从样貌到气质,几乎没一处是一样的。
贺乘风愣了下,眼前这个太像之前看到的那个了。
拖在地上的白发随意地盘成几个圈,他送给他的白玉燕耳饰也戴着,缀着的天缥流苏直直坠着,不晃不摇。
不知为何,这幻象的另一只耳朵上也戴着耳饰,是一只白玉鹤,样式和贺乘风耳朵上的一模一样。这只耳朵的耳洞应是没怎么好好磨薄,伤口很粗糙,裂成一条小细缝,像是直接穿进去的。
那双天缥色的眸子如同死水一般,里面空无一物,贺乘风没看到半分情绪。
像是死的,没有生气。
贺乘风怔在那儿,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幻象开口说话:“贺乘风?”
嗓音清冷,带着些不可置信,但贺乘风莫名听出了一丝崩溃与疯癫。
他下意识应道:“我在。”
这两个字不知是触到幻象什么了,那幻象听了竟直接流出血泪,悄无声息却又无比汹涌,身上的白衣瞬间被染红了大半,看着如受了重伤一般。
他像是没办法相信,闭了闭眼重新看向贺乘风,一遍一遍地问道:“是你吗?”
这幻象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问了十几个“是你吗”又问了几遍“你是谁”,问完也不听回答,继续问贺乘风“是你吗”。
疯疯癫癫的话他却是平静地说出,就连面上也是毫无表情,看得贺乘风下不去手,走过去虚虚环住他,轻声哄道:“是我,我是贺乘风。”
幻象的声音戛然而止,缓缓仰起头看了会儿,眼角的泪仍在向下流,在脸上留下两条抹不去的血痕。
“骗子。”他眸子又垂下,似是叹息道。
贺乘风疑惑不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我?”
“骗子。”幻象不答,轻飘飘的声音却染着发黑的红,好似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哭出来,他又开始重复这一句。
贺乘风无奈地揉揉他的脑袋,手掌明显感觉到他身子僵了下,然后就发现这幻象伸手抱住了他,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轻轻的啜泣,像是在风雨飘摇过后终于寻到安家之处的燕,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情绪压垮了他。
贺乘风叹出一口气,犹豫片刻终是没推开他,刚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一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贺乘风。”
贺乘风僵硬抬头,向着燕牵机讪笑几声,慌忙拨开怀里的幻象打算向他解释。
燕牵机走过去看了眼仍在哭的幻象,拿帕子替他把眼泪擦干净,又拿出件干净的袍子给他披上,说道:“这个是我的,去找你自己的。”
幻象对他的话没有反应,木然地凝视他许久,直到消散都没再说一句话。
看到幻象散了,贺乘风大着胆子唤了声:“小师弟?”
“嗯?”燕牵机转头看向他,眼睛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能看见我?”
贺乘风茫然地啊了下,茫然地点点头,茫然道:“能看见。”
燕牵机轻声应他,开口谈起了另外的事:“我们现在应该在那颗眼球里,暂时没什么危险。”
“等会儿,小师弟,”贺乘风揽过他,随便往地上一坐,把他面对面放在自己腿上细致瞧了瞧,说道:“小师弟,你是不是也看到了,就我们俩在那个什么的画面?”
燕牵机淡然颔首,道:“看起来好疼,我也是,你也是,不想做了。”
“不是这个,你是不是听到我看不见你了?”贺乘风问。
燕牵机枕上他的肩头,道:“没有,我听不到声音,但我看见了一个没有眼睛的你。你跟我说,要我好好的。”
与贺乘风一样,他也遇到了一个,弯着唇蒙着眼对他笑,在他扯下蒙眼的布看见空洞洞的眼眶后又抱抱他,笑着安慰他道:“我没事,你看,我还能看见你,一点也没事。”
燕牵机当时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贺乘风笑了下,俯身在他脸颊上贴了贴,温声道,“你要好好的,别做傻事。”
“什么算是傻事?”
贺乘风侧头用鼻子轻轻拱了下燕牵机的脖颈,缓慢而郑重道:“别死,答应我。”
不知为何,那时的燕牵机猛然想起了在狭道里看见的幻境,不答反问:“你已经死了吗?”
贺乘风从他手中拿过白布将眼睛遮上,朝他笑笑,没有回答,再一眨眼便消散了。
“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会治好我自己的,小师弟不用担心。”贺乘风安抚道,一只手轻轻捏着燕牵机的后颈肉,另一只手更揽紧了些。
“嗯,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吧。”燕牵机道,但心里其实觉得那不像是假的,很真,贺乘风在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已经死去了。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贺乘风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深知贺乘风天赋异禀,修为和医术都比同龄人强上不少,以后定是会成圣的,不大可能死去。
燕牵机像是安慰自己一样,默默地在心里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