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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秋夜霜浓, ...

  •   洛邑的秋来得悄无声息,不过是几场凉雨过后,汀兰院的梧桐叶便染了层深深浅浅的金红。风掠过檐角时,卷着细碎的叶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清沅坐在窗前绣帕子,指尖捻着的丝线是极浅的藕荷色,在素白的绫罗上,渐渐勾勒出半开的牡丹模样。她的动作极缓,眉眼低垂着,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这满院的秋光。

      沈砚之从外头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食盒,刚进院门便扬声笑道:“沅沅,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苏清沅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瞬间漾开暖意。沈砚之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锦袍,衣角沾了点秋风带来的落叶,鬓边还别着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菊,倒是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野趣。

      “看你这般高兴,定是西街那家的糖炒栗子。”她放下绣花针,起身迎上去,指尖自然而然地替他拂去衣角的落叶。

      沈砚之笑着点头,将食盒递到她手中:“还是你最懂我。今日路过时,见排队的人不算多,便等着买了些,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食盒一打开,甜糯的香气便漫了出来。一颗颗栗子油光锃亮,壳上裂着小口,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苏清沅拿起一颗,轻轻一捏,壳便碎了开来,温热的栗肉入口即化,甜香在舌尖散开,熨帖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好吃。”她眉眼弯弯,又拿起一颗递到沈砚之唇边,“你也尝尝。”

      沈砚之张口接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沅沅,你近来好像越发嗜睡了。”

      苏清沅的心微微一沉,握着栗子的指尖紧了紧。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轻声道:“许是秋困吧,这天气,总让人懒洋洋的。”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只是她自己清楚,这嗜睡并非因着秋意,而是源于她体内的妖力。

      她本是修行千年的蛇妖,化形为人已有百年。百年间,她隐在人间,看遍了红尘烟火,却从未动过心。直到两个月前,遇见沈砚之。

      那时她刚从玄清观的追杀中逃脱,身负重伤,晕倒在洛邑城外的山林里。是沈砚之路过,将她救回了汀兰院。他待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那份暖意,是她千年修行里从未感受过的光。她贪恋这份温暖,便瞒着自己的身份,与他成了亲。

      只是妖与人殊途,她的修行本就因受伤折损大半,近来秋霜渐浓,阴气日盛,妖力便越发难以压制。白日里还好,尚能靠着日光勉强维持人形,可到了夜里,一旦沉睡,便容易现出原形。

      这些日子,她总是睡得极沉,夜里更是不敢让沈砚之近身。幸而他体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只道是她身子弱,需要静养。

      沈砚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似是察觉到她的些许不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若是累了,便多歇歇。铺子那边的事我都打理好了,你不必挂心。”

      苏清沅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既是甜蜜,又是酸涩。她多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她怕,怕他知道后,会厌弃她,会离开她。

      人与妖,终究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知道。”她闷声应着,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沈砚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两人就这般依偎着,听着窗外秋风掠过梧桐的声响,时光安静得像一潭静水。

      入夜后,洛邑下起了霜。

      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汀兰院的梧桐叶在霜气里微微蜷缩,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苏清沅躺在床上,身旁的沈砚之早已沉沉睡去。他的呼吸均匀,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俊朗。

      她凝望着他的睡颜,眸底满是眷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从挺直的鼻梁,到温润的唇瓣,每一寸都让她心生欢喜。

      可随着夜色渐深,体内的妖力越发躁动起来。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经脉里爬,又痒又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指甲在月光下渐渐泛出淡淡的青芒,耳尖也隐隐有了尖锐的迹象。

      她不敢再耽搁,强撑着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气瞬间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稍压制住了体内的躁动。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咬了咬唇,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砚之,终究还是悄悄推门走了出去。

      她不敢走远,只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站着。霜风掠过,卷起她的裙摆,发丝也被吹得凌乱。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慢慢收紧,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咬着牙,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逼出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现出原形,怕惊醒沈砚之,更怕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千年修行,她从未像这般狼狈过。从前在妖市,她是高高在上的蛇姬,众妖敬畏;后来隐于人间,她也是清冷孤傲的过客,从无牵绊。可自从遇见沈砚之,她所有的骄傲与自持,都化作了绕指柔,也化作了软肋。

      “嘶——”

      一阵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苏清沅忍不住低吟出声,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她扶住身旁的梧桐树,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眼底满是无助。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也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一股熟悉的暖意从背后传来,带着沈砚之身上独有的墨香。

      “沅沅,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柔。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眉头微微蹙起:“怎么手这么凉?也不多穿件衣裳,仔细着凉。”

      苏清沅的身子抖得厉害,指尖冰凉,连嘴唇都在哆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已经彻底变成了尖尖的模样,身后甚至隐隐有了尾巴的轮廓。

      她怕极了,怕他看到,怕他会惊恐地推开她,会骂她是妖孽。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连自己都听不出原本的语调。

      沈砚之却似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以为她是受了凉。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身上,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夜里霜重,别站太久。”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若是闷得慌,便与我说,别憋在心里。”

      苏清沅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说,我不是人,我是妖,是你可能会厌恶的妖。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砚之察觉到她的泪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别哭,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不是。”苏清沅摇着头,哽咽道,“是我不好,是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体内的妖力忽然再次失控。一阵剧痛袭来,她忍不住闷哼出声,身子蜷缩起来,指甲瞬间暴涨数寸,泛着青幽幽的光。

      沈砚之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扶住她:“沅沅,你怎么了?”

      他的手触碰到她的手臂时,指尖顿了顿。苏清沅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异样的起伏。

      月光下,她的耳尖已经彻底变成了尖尖的形状,泛着淡淡的银白。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去。他看着怀中蜷缩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有半分惊恐。

      苏清沅闭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化,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身后的尾巴已经悄然展开,覆盖着细密的银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以为沈砚之会推开她,会大喊大叫,会逃离这个满是“妖孽”的院子。

      可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沈砚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背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件稀世珍宝。

      “沅沅,别怕。”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没有半分波澜,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入苏清沅的心底。

      苏清沅猛地睁开眼,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竖瞳,泛着妖异的金色,身后的银鳞在夜色里闪着光,模样说不出的诡异。

      可沈砚之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心疼。

      “你……”苏清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不怕我吗?我是妖,是蛇妖。”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珠,指尖划过她尖尖的耳尖,动作轻柔得不忍惊扰。

      “怕。”他轻声说,眼底却漾着笑意,“怕你疼,怕你难受,怕你一个人扛着这些,委屈了自己。”

      苏清沅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从未想过,沈砚之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怎么……”

      “我早就知道了。”沈砚之打断她的话,声音温柔依旧,“从在山林里捡到你的那天起。”

      苏清沅彻底怔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沈砚之看着她错愕的模样,笑着解释道:“那日你昏迷不醒,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渗出的血是金色的。我虽不是玄门中人,却也听过一些传闻,知道妖族的血,与常人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她身后的银鳞,触感冰凉,却带着奇异的光泽。

      “我没有说破,是怕你担心。我知道,你瞒着我,定有你的苦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满是缱绻,“沅沅,于我而言,你是苏清沅,是与我朝夕相伴的妻子,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人是妖,又有什么要紧?”

      苏清沅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沈砚之……”

      “我在。”沈砚之应着,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屋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怀里的女子浑身冰凉,尾巴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带着微凉的触感。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轮廓拉得很长,也将他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回到屋内,沈砚之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转身去了外间,端来一盆温水,细细地替她擦拭着指尖的血迹。

      苏清沅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她蜷缩着身子,尾巴轻轻搭在床沿,银鳞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会不会……吓到你?”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沈砚之抬头,看着她,笑了:“傻丫头,你这般好看,怎么会吓到我?”

      他放下帕子,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甲已经渐渐收了回去,只是耳尖还带着一点尖尖的弧度,瞳孔也尚未完全变回原样。

      “从前在妖市,他们都说我是冷血的妖,没有心。”苏清沅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也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在修行与厮杀中度过。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心是暖的,原来有人疼的滋味,这般好。”

      沈砚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往后,我会一直疼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苏清沅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防。她的尾巴轻轻缠上他的腰,银鳞贴着他的衣衫,带着微凉的触感,却也带着无尽的眷恋。

      窗外的霜还在下,月光皎洁,梧桐叶簌簌落下。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时光静好,岁月安然。

      苏清沅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原来人与妖,并非只能殊途。

      原来只要情根深种,便可以跨越山海,跨越种族,跨越所有的鸿沟,执手相伴,岁岁无忧。

      夜色渐深,烛火渐渐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静谧。沈砚之抱着怀中的女子,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眼底满是温柔。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的沅沅,无论你是人是妖,都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汀兰院的秋夜,霜寒入骨,却因着这份深情,变得格外温暖。

      苏清沅在他的怀中,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她梦见明年春天,院角的牡丹开得轰轰烈烈,她与沈砚之坐在花丛里,剥着莲蓬,聊着天,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无尽的岁月静好。

      她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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