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海雾，未归的帆》顾可沐

2、蝉鸣里的开学日 顾言蹊转学

　　九月的风总算吹走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林夏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进明德中学大门时，领口还是被汗浸出了一圈浅淡的印子。公告栏前围满了看分班名单的人，她踮着脚在高二（3）班的行列里找自己的名字，指尖刚触到“林夏”两个字，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林秋撞得一个趔趄。

　　“姐！我找到你了！” 林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冰糕，包装袋捏得皱巴巴的，“你快看，我在（1）班，就在你隔壁！”

　　林夏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胳膊，刚要开口吐槽，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女生举着手机往教学楼方向凑，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是那个转学生！昨天我在教务处看见他了，超帅的！”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顾，名字挺好听的……”

　　林夏顺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教学楼门口站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阳光刚好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的白衬得发亮，他手里拎着个黑色书包，另一只手攥着本卷了边的书，书页被风掀得轻轻晃——那本蓝封皮的《海错图》，她绝不会认错。

　　是顾言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林夏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缩，却看见林秋已经举着冰糕跑了过去，嘴里还喊着：“言蹊哥！你也来报到啦？”

　　顾言蹊闻声回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直直落在林秋身上，随即弯了弯唇角。还是和那天阳台下一样的笑，唇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软，只是今天换了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倒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爽。

　　林夏看着他和林秋说话的模样，手里的帆布书包带突然变得硌人。她想起暑假里无数个午后，林秋总跑到对面别墅去“偶遇”顾言蹊，回来时要么揣着他给的薄荷糖，要么拿着他画的小画——画里有海里的小怪兽，还有坐在梧桐树下看书的自己。

　　“姐，你发什么呆呢？” 林秋跑回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教室走，“言蹊哥也在高二，说不定跟你一个班呢！”

　　林夏被她拽着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身后瞥。顾言蹊正跟在她们后面，手里的《海错图》被他夹在胳膊下，步伐不急不缓，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跟到（3）班的门口。

　　“林夏，找座位坐。”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靠窗的空位，“顾言蹊，你就坐林夏旁边吧，正好那儿空着。”

　　林夏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顾言蹊拎着书包一步步走近，梧桐影里的少年气息，混着淡淡的纸墨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一点点飘到她身边。

　　“又见面了，口哨同学。” 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坐下时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没想到这么巧。”

　　林夏的耳尖“唰”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翻课本，书页被她翻得哗哗响。她能感觉到顾言蹊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点探究，还有点她读不懂的温和，让她连握笔的手都微微发颤。

　　“你怎么知道……” 她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知道什么？” 顾言蹊撑着下巴看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知道是你吹的口哨？”

　　林夏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和那天阳台下的模样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林秋趴在教室后门，正对着她挤眉弄眼，手里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脸颊更烫了，林夏赶紧别过脸，把课本翻得更响：“谁、谁吹口哨了，你认错人了。”

　　顾言蹊没拆穿她，只是轻笑了一声，转回头去整理自己的课本。林夏偷偷用眼角瞥他，看见他把《海错图》放在桌角，书脊上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清“海错图”三个字——和她去年在图书馆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林夏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能感觉到身边顾言蹊的呼吸，很轻，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纸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让她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下课铃一响，林夏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我去打水。”

　　她逃也似的跑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打闹的同学，喧闹声把她的心跳声盖了下去。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她刚拧开龙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争执声。

　　“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林夏回头，看见几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其中一个还伸手推了那男生一把，眼镜“啪”地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道缝。

　　是隔壁班的混混，听说经常在学校里欺负人。林夏皱了皱眉，想绕开，却听见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带着哭腔说：“我真的没钱……”

　　“没钱？” 黄毛嗤笑一声，抬脚就要踹过去。

　　“住手。”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夏猛地回头，看见顾言蹊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个刚接满温水的玻璃杯。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染成了浅金色，明明是和他们一样的年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黄毛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言蹊一番，嗤笑：“新来的？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揍。”

　　顾言蹊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先把水拿着，去找老师。”

　　“你他妈找死！” 黄毛怒了，挥着拳头就朝顾言蹊砸过去。

　　林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手里的空水杯，想去拦，却看见顾言蹊微微侧身，轻易就躲开了黄毛的拳头，同时伸出手，轻轻一推黄毛的胳膊——黄毛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墙上。

　　“滚。” 顾言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转学生居然这么能打，他狠狠瞪了顾言蹊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围过来的同学，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你等着”，就带着同伙跑了。

　　戴眼镜的男生连忙捡起地上的碎眼镜，对着顾言蹊连连道谢：“谢谢你，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不用。” 顾言蹊摆了摆手，看着他把水杯揣进怀里，“快去找老师吧，别再被他们堵到了。”

　　戴眼镜的男生点点头，抱着水杯跑了。走廊里的同学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林夏和顾言蹊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你没事吧？” 林夏走上前，看着顾言蹊的胳膊，刚才黄毛挥拳的时候，好像擦到了他的袖子。

　　“我没事。” 顾言蹊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空水杯，“刚接的水都给那个同学了，你要打水吗？我帮你。”

　　林夏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空水杯，她慌忙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顾言蹊的手指，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猛地收回手，耳尖又红了。

　　“谢、谢谢。” 她小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顾言蹊接过水杯，走到开水房门口拧开龙头。温水顺着杯壁缓缓流下，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林夏，突然说：“那天在阳台，我听见口哨声，就抬头看了。”

　　林夏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我看见你躲在你妹妹身后，耳朵红红的，很可爱。” 顾言蹊把接满水的水杯递给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所以我笑了，不是对你妹妹，是对你。”

　　水杯里的温水冒着热气，林夏握着杯子，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烫熟了。她看着顾言蹊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小小的，香香的。

　　原来那天的笑，是对她的。

　　原来他记得，那个夏天午后的口哨声。

　　走廊里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林夏捧着水杯，看着顾言蹊转身往教室走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九月，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杯带着温度的水，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光。而那个在走廊里替人解围的少年，会在不久的将来，为了保护她，跌进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没能看清她后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