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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人 劫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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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日头将将要落的时候,龙牙山半山腰的一座草屋后头,一位男子在院中舞剑。那长剑被他往草里一挥,一片野花被整整齐齐地拦腰截断,花落如雨,又一剑,花雨便随剑风归落到一处。半个时辰过去,李三把棍一收,只见他的脸上附了薄薄汗一层,而脚边花草落叶堆作盆大的小山,院中的过道竟然一尘不染,下人连地都不用扫了。
院子的后门那传来落叶的响动,李三抬眼望去,一个头发乌黑穿着侍女衣服的女孩站在那里,只手扶墙,像是看得呆了。半晌,才开口说:“三少爷,帮主请您过去笼楼吃饭。”说罢转身就要走。李三先是说好,又笑问道:“你打哪儿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那侍女却没回头。
李三到了笼楼,外边曹运已经在等着,见他来了招呼一声就去了。李三的心里有些焦躁,这种焦躁每一次他来笼楼吃饭都会有,是一种同时包含了不安与激动的情绪。
他进了门,里间已经有几个人在饮酒作乐了。坐在最中间的是洪帮帮主李洪,见到他来眼皮子一抬,嘴里含混不清地道:“我儿来了。”李三大声地一声:“爹!”
周围几个男男女女,纷纷说:“小少爷来了。”
李三一一回过,洗了手在桌上撕走半只烤鸡就开始吃。烤鸡皮薄肉嫩,一口下去酥脆冒油,这一桌菜没几个人吃得多,他见了是真的可惜。帮主和他的女人在主位低声说些什么,父子之间也是无话。过一会儿,外边又吵吵嚷嚷的,李三看着门,门头的帘子被掀开,日光照进来,里边走出两个人,是李大李二,他的两个哥哥。
李大一挥手:“三子,好久没见着你了。”随着就坐到上席他爹边上。李二走在他后头,左右看了一圈,只有李三边上空着,就和他坐在一起。他们两个来往不深,李二见到他碗里烤鸡,也去拿了一只,两个人并排地啃,一句话没有,听李大在座席上与帮主谈笑风生。
李大说:“九院里那两个奸夫□□,”帮主看着他,李大继续说:“……两个一块儿全砍了。”帮主点点头。李大喘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干对了,接着交代:“男的喂猪了,女的我让盖块白布埋了,官府那边,也不敢多嘴。”
李三知道李大是在说他爹偷情的小老婆,被砍了的那个胆敢给他爹戴绿帽的狗贼长得人模人样,之前在九院里喂马。九院里全是他爹的莺莺燕燕,这人还和他说过几句话,没想到才这么几个月就睡到他爹女人床上去了,脑袋也给睡掉了。他爹的女人虽然说个个都是出人之姿,环肥燕瘦没有能挑出毛病的,但最漂亮的还是许夫人。
李大交代完了这事,想起来还有一事,又说:“这阵子天冷,吃的用的都要多一点,让弟兄们出去劫趟镖吧。”
李二这时候开口了:“还是我去?”
“三子和你一起去,你看着他点,不要让他给人欺负了。”李二说:“谁能欺负得了他?我看是他欺负别人。”说罢眼斜了李三一下。
李三在一边已是乐不可支,他原本想着只是来吃好喝好,没成想还有下山历练的机会,嘴上只说知道了,实际上笑容已经掩藏不住,察觉到李二在看他,赶紧转头笑着说:“二哥,我第一次劫镖,多仰赖你啦。”李大说:“李狂,多照顾弟弟。”老二听到,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说:“你给他一匹马,要性格温顺的。”李大自然是应了。
李三的母亲是帮主夫人林依琅,名副其实的帮主夫人,但他和母亲并不亲热。他与李大是一母同胞所出,李二是小妾许夫人的儿子,刚才宴上与帮主亲密耳语的那位就是许夫人,她素来冷若冰霜,但那张脸美艳动人,眼角一块叉字胎记,极有风情。李三小时候被交给许夫人养过一段时间,如今他已成人,二人却形同陌路,刚才宴会上也不看彼此。李三回到家里,兴奋得衣裳都没换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招招式式下来院中藤叶纷飞,他想与人分享这份喜悦,但环顾四周,清冷的院子里只有一两个下人在摸鱼打诨,李三站在叶雨中,孤寂也涌上心头。
十几日后的一个月夜,一行十几个年轻男人抄着家伙摸下了山。李三骑着李大的棕马,穿一条黑裤子系着藏蓝色腰带,长发盘在头巾里,面上用黑布遮了。同行的人,有骑马的也有骑驴的。领头的李二,出发前随手在棚里牵了一头,李三眼瞅着那在马夫手里还撅蹄子鼻子喷气的畜生换人手里就变得规规矩矩,乖顺得近乎诡异了。李二骑马在前头,一身劲装在马背上颠簸,背上有把长弓,惹得李三多看了两眼。他二哥练箭喜欢在院里关起门来练,几年来能见哥哥拉弓的次数不多,但整个洪帮的人都认可李二是个神射手。
那把弓硕大无比,磨损严重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握处粗粗缠了几圈白布,久经风霜。李三正细忖着,只听身后有人打马赶上,低声唤他:“小运!你竟然也来。”李三,也就是李运回头一看,是小时候住过一个院子的玩伴阿赢,他又惊又喜:“做什么这么激动,我不能来吗?”阿赢使马绕过蒿草,赶上来和他并驾齐驱,“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开心得很。”
“阿赢,你长高了,”李运看着前方喃喃道,“你怎么会跟我二哥他们下山呢?我记得你母亲住在北头的院落里,她身体可还好吗?”阿赢落寞地说:“我娘身体日渐不好,白日无法再出门劳作了,我原先挑柴担水,不说吃穿住行,只是每月药房里抓药花销,也苦不堪言。那日二爷路过我家屋头,看见我娘白天一个人坐在屋里哭泣,问了几句话,回头就差人来找我,说他还要人手,我就跟来了。”
李运说:“你早该提醒我,我院里头前些日子才调走一个侍女。”他看了看阿赢的脸,“你娘一个人闷在家里,长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不如就让她来到我院里头煮饭吧。”阿赢听了很是吃惊,过了一会儿才应道:“谢谢三爷。”李运摆摆手:“你我二人多这个话。”
他们在野地里又行了半夜的路,为了打发时间低声交谈着。行至一处乱石嶙峋的河道附近,打头的李狂微微一抬手,众人便勒马原地不动。李狂驱马,轻快地跃上河道边上一处小坡,又把李运也招去,李运上去一看,原来这里就能看到一条官道经过。李运低声说:“二哥,你真厉害,这么多捷径,你是如何全记得住的啊?”李狂沉默了一下,并不玩笑,答:“我点几个人给你,去下边那颗榕树后边埋伏着,车马来了,把缰绳砍断,发箭为号。”说罢用一只手从背上将弓取下展示给他看。
李运点头说:“明白。”
李狂像是不放心,又说了一遍:“见到我放箭再动。云飞,胡冲。”又点了几个人,“你们跟着三爷,听他的话做事。李运,我没发信号,你就别乱动。”
李运打量了一下他哥给他的几个人,个个精壮有力,尤其云飞,眼神锐利如同鹰隼。忍不住说:“二哥,不如云飞给我,其他人在这等着。”李狂烦躁地说:“让你听话你就好好听话,别闹。”李运无言,只能说好。
李运带人埋伏在路边,半晌一辆镖车押着过来,远处的山头上隐匿着的李狂连放两箭,一箭钉在树上,一箭穿了车夫的脑袋。李运在第一箭时就跃出了藏身的地方,用腰间短刀砍断了缰绳,回头见到第二箭,叫了声“好!”,随车的镖师惊吓之中反应过来,第一个抽刀向李运砍来,口中怒骂着:“什么人!”李运眼睛一亮,微笑着说:“是我。”先用刀一挡,然后抽出长剑就与领头的镖师缠斗,一招一式之间,正邪不分,神采飞扬,镖师几刀下去均被化开,大惊:“你是和谁练的这身武艺?”李运聚精会神地使起剑花,将镖师逼得节节败退,随口答:“我自己练的。”镖师说:“我不信!”
这时一阵破风之声贯来,镖师只觉右胸一凉,眼前匪人竟收棍不动了,他抬起手一摸,低头一看,只抚到半截箭杆,在李运的注视下,他愤怒地说:“你有这样的功夫…是了,你这张脸。你竟然………”说到一半声音消减下去,不到几秒钟就“哧哧”地口中开始涌血。
李运沉默着看着他倒下去,手中的剑还在震动嗡鸣,合剑之后,周身的兴奋感慢慢都消失了,他回头一看,押运的五六个镖师死了一地,是同行的人杀的。身侧传来踏马声,李狂从马上跃下,来到他边上:“做什么打那么久?第一下就该把他杀了。”他看了一眼李运神情:“我看到了,那人死之前跟你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
李运鬼使神差地没说实话:“就是骂我。”李狂蹲下去检查尸体:“你不杀他,死的就是你。他活不成,自然要骂你两句,不要放在心上。”
土匪们把马车重新架起,一路往着龙牙山回去了。回程的路上,李狂坐在车顶,细细地擦他的弓,而李运在前头驾着马,一直在想那个镖师说的话。他想,他从小在龙牙山上长大,说一千道一万都只是土匪一个,刚刚死的人满嘴的出身传承,那些东西,即使不是子虚乌有,也只算前尘旧事,和他这个武人再无关系了。让他难以忘记的,是镖师看着他时眼中的痛苦,那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感情,是他所不能承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