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云妹妹》北河以南

1、云

　　六月中旬的鹤港正值盛夏，沿云家别墅外延绵一路的梧桐树枝叶茂盛，栖于梧桐之上的知了叫个不停，二楼敞开的窗户后却是另一种风景。
　　云家千金云瑞趴在窗户上，一只腿迈在外面，一只腿被几个佣人死死抱着。
　　“你们去告诉她，我死也不要去那个意志训练营，传出去我成什么了？我还要不要在鹤港见人啦！”
　　少女皮肤白皙，本算是温婉的长相，却因这番任性话语显出几分刁蛮。
　　“那你让不让我在鹤港见人啦？”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随着脚步声放大，木门由内拉开，身着紫色旗袍的云锦卉顶着做了一半的手推波走了进来，手臂上的仿古款金镯一晃一晃。
　　云瑞吵闹声停了，坐在窗户上看着妈妈。
　　“乖，下来陪妈妈做头发去。”云锦卉伸手。
　　“我不去！”云瑞再度抱住窗户，“我不就是挂了一科嘛，好不容易放暑假回来，你还忍心把我送走。”
　　云锦卉依旧笑着，保养很好的脸上皱纹很少，甩了甩手让周围佣人下去。
　　“那个训练营挺好玩的，妈妈都给你看过了，你去了肯定会喜欢上民俗学。”云锦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你不去也得去，我跟你爸就是太惯着你了，当初你说想选民俗，我俩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提到这事，云瑞就有些心虚，把搁在窗户外的腿收了回去，却依旧坐在窗沿上。
　　“云瑞啊，家里这个企业你不想继承就算了，可你总得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吧？要是大三开学你还是喜欢不上民俗学，那你就继续混下去，我跟你爸也不管你了，等你一毕业就给你安排进公司帮忙！”
　　“我去还不行吗？”云瑞泄气，没想到这次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原以为……撒个娇就过去了。
　　云锦卉看了眼女儿，想安慰却还是狠下心，“行了，你收拾收拾，等会儿你教官就接你去训练营了。”
　　“算哪门子教官。”云瑞悄声吐槽。
　　宋昭杨听到风声以后没少笑话她，还说什么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训练营，都是随便拎几个健身教练充当教官。
　　说好听点是仿军训模式，难听点就是东施效颦。
　　越想越郁闷，云瑞靠到窗户上，脸颊被带着热气的夏风吹的很烫。
　　“行啦，我走了。”云锦卉起身离开，继续回去做发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瑞只觉得一只手在背后推着自己，逼着她要做点什么。
　　是啊，她都上完大二，今年都二十岁了，干嘛要什么事都听家里的安排？
　　想着这些，云瑞忍不住望向窗外，她房间是二楼，看着也不是很高啊……
　　楼下草坪打理精细，云瑞心一横，扶着窗沿慢慢站了起来。
　　看着不高是一回事，真正往下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个佣人出来，云瑞赶紧缩回房间。
　　探了半个脑袋出去，人已经不见了，别墅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台黑色越野，
　　不像她爸妈往来朋友会开的车。
　　那会是什么？
　　思索两秒，云瑞猛地睁大眼睛，一巴掌拍到自己脑袋上——她妈妈都说了等会儿那个冒牌教官会来接她，这种越野车可不是他那种人会开的。
　　那看来现在人已经在自己家里坐着了？那岂不是离她死期不远了?
　　心再次一横，云瑞站回窗沿上。
　　越野车内，齐牧白打着电话，余光不经意间落到了后视镜上。
　　看清楚上面的画面，齐牧白飞速按下窗户侧头望去。
　　云瑞上衣下摆被吹起一个小角，一头黑发也张牙舞爪地扬着。
　　似有脚步声传来，云瑞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小瑞妹妹，太太……”
　　开门的瞬间，云瑞看了一眼佣人，抱着头从窗户跳了下去。
　　“啊……”佣人倒吸一口凉气，倒进身后人怀里，“小姐跳楼了！”
　　“？”第二个佣人也向后倒去，紧跟着又赶紧爬起来往楼下跑，“小姐跳楼了！”
　　霎那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别墅都是这五个字。
　　云瑞顾不得疼，硬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阳光正好，树影斑驳，蝉鸣盛大，云瑞回头看了眼从门内涌出来的人，脚步飞快，格外灿烂地笑着回头同她们招手。
　　“我才不去呢！你让那个教官抓到我再来跟我谈当他徒弟的事儿。”
　　云瑞一蹦一跳的跟兔子似的跑出别墅，一群人在后面追愣是没有一个追得上。
　　本就燥热的盛夏因为这场闹剧更显喧嚣，齐牧白看着朝自己越跑越近的浅蓝色身影，习惯性皱着的眉头却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来。
　　那道蓝，以一路青翠的梧桐叶为衬，带着独有的肆意，闯入他的世界。
　　齐牧白想，这下是真的从天上掉下来个云妹妹了。
　　“等等。”齐牧白扬臂将人拦下。
　　云瑞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别拦我啊，没看见你姐姐我有事？”
　　“姐姐？”齐牧白薄唇轻启，带着笑意，“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的资料可是给了一份过去的。
　　男人皮肤略黑，身姿颀长，好整以暇地靠在车边。
　　“我管你是谁？”云瑞没好声，上下打量着他，“长得还挺不错的，想要我电话？”
　　特意潜伏在她家门口，看来没少打听她。
　　“云瑞？”齐牧白低头看着这个姑娘。
　　“哇塞。”云瑞拍了拍手，还装什么呢，名字都打听出来了。
　　“行吧，我电话是……”
　　不等女孩说完，男人宽厚低沉的声音将她完全覆住，“我是你教官，齐牧白。”
　　说着话，身后的人也追了上来。
　　首当其冲的一个男生熟练地跟齐牧白打了个招呼，转而看向云瑞，“我算是服了，这姑娘幸亏不是我管的，不然我真得被闹死，我就不该来帮你接人。”
　　“……”云瑞瞪着齐牧白，欲哭无泪。
　　这世界怎么这么小啊！！！
　　她简直是自讨苦吃，自投罗网啊！哪有像她这种嘴上喊着逃跑，最后亲自把自己送上门的傻子！
　　这个大傻子还……还调戏人家！
　　这下不仅得乖乖去训练营，还丢人丢大发了！
　　地上有没有缝，快让她钻进去吧！
　　“行了，上车吧。”齐牧白拍了拍云瑞肩膀。
　　云瑞对上他的眼睛，睫毛很长，不带情绪，有点像骆驼那种很温柔的眼型。
　　云锦卉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你说你，自己上门找到你教官车上了。”
　　一口气上不来，云瑞翻了个白眼，一抬头躺到地上。
　　周围吵闹声再度炸开，云瑞人中传来痛意，她赶紧睁开眼，却依旧不忘用很虚弱的声音说道，“水，我要水……”
　　“是中暑了吧。”不知谁说了句。
　　对，她就是中暑了，刚刚全都是在说胡话呢。
　　谁家脸皮再厚也活不下去这么尴尬的场面啊！
　　云锦卉瞧出来女儿在装，故意不搭腔，也不让其他人上前。
　　“齐教官，我女儿就交给你了啊，过两个月我一定好好谢谢您。”
　　齐牧白站在一边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孩，点了点头。
　　云瑞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说口渴，最后磨磨蹭蹭，一直到下午才上了齐牧白的车。
　　顺着柏油路一直往前，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停下。
　　云瑞靠在安全带上睡得正熟，齐牧白正打算叫人，甫一侧头便看见她被汗浸湿的头发，胳膊上的破皮也没处理，灰尘、石子全粘在上面。
　　他坐回原位，将自己这边窗户降了半截。
　　不知他究竟在等什么，齐牧白几次忍不住想喊醒她，却又几度在脑海中浮现出她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带着笑飞奔在柏油路上的样子。
　　他并不知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又什么也不意味。
　　正思索着，一道刺耳的铃声忽然响起，齐牧白几乎是下意识去调成静音并侧头看向云瑞。
　　女孩皱了下眉毛，又很快松开，继续安然无恙地睡着。
　　他放下心，这才下车，往旁边走了十几米远，接通电话。
　　“喂。”比平常声音更冷。
　　“你个混账！”那边人中气十足，齐牧白听得心烦，将电话拿远，再靠近时，那边又说着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我齐将敦没你这样懦弱的孩子！从你主动申请退伍那天起，我这一辈子都以你为耻！”
　　以他为耻？
　　齐牧白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想起那天下午的景象，漫天云霞比鲜血还要红上几分，又或许他的双眼本就被鲜血全部蒙蔽。
　　右手又开始克制不住的发抖，齐牧白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永远地埋在那个无人知晓的下午。
　　“齐牧白？”一道轻柔声音从身后响起。
　　齐牧白警惕回头，双手下意识握成拳，可就在对上少女清明双眸的瞬间，如云朵般温润细无声的力量席卷而来。
　　他有几分抗拒，没敢应声，没敢对来源于她的那份好意应声。
　　“上山吧。”齐牧白表情凌厉，声音冷淡到了极点。
　　云瑞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看着前面越走越快的身影，有些失落。
　　她不太喜欢特别安静的氛围，可此刻，这条山路上再没有旁人，只剩下她与这个刚闹出一堆乌龙事件的教官。
　　他很显然是在讨厌自己，云瑞想起自己白天略显无礼的话，犹豫着跑过去，一把握住齐牧白右手。
　　“谁！”齐牧白如机械反应般握拳挥向云瑞，女孩跌坐在台阶上，一脸惊恐，眼角在夕阳下，似有泪光在闪。
　　“我，我就是想跟你道歉……”云瑞耳边还回荡着他刚刚那一拳头带起的破风声。
　　看着他青筋虬劲的胳膊，云瑞再不敢说话。
　　“我……”
　　“别。”云瑞抬手抱住自己脑袋，齐牧白走向她的脚步停了。
　　“我，我以后不碰你了。”云瑞飞速瞥了他一眼，“你以后也别靠近我。”
　　他皮肤本就黑，此刻背光站着，更是轻而易举地便融入阴影。
　　云瑞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得一声很低的声音。
　　他说，好。
　　没有多余的话，那个齐牧白再度转身往山上走去。
　　云瑞咬着嘴唇，慢慢地追上他，却始终同他保持着间隔十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