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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赛马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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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赛马会是柔然一个盛大的狂欢节日,一连要举办十天,各地部落的首领都会带着自己族人手下前来参加,人们不看官职身份,只凭借马术分等级,马术精湛的连奴隶也可以入选军营,一旦有战功,就有机会封疆裂土,升官进爵。每个柔然人都想在赛马会上力拔头筹,为自己和族人挣得荣耀。
我派人打听了叔父冯怡也来参加赛马会,带人驻扎在了可汗庭西北之外五十里,我派自己从北国带来的亲信去给叔父送去大哥写的亲笔家书,不过我也不寄希望于他的帮助了,书信也只是为他送上大哥的问候而已,因为我已经打算在赛马会上逃跑了。
追风和我,已经又了深厚的感情,她是一匹好马,我也有了让我自信的骑马技术。我以赛马会为借口,准备了许多干粮食物,并且暗中找人绘制了地图,只要沿着撒冷格大河顺流而上,一直走穿过燕然山,就能到达北国境内沃野镇。但是现在,我还缺一样东西,就是指南针。草原人不用指南针,他们看山,看河,看太阳,看星星,但是那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我试了一下,我做不到。
天空如锅盖一样盖在大地上,满地都是高高的草,举目四望,四处都一样,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我什么也分不清楚。我让鱼鳍教我认北斗,听说认清了北斗就知道了南北。夜里满天繁星,浩瀚无垠,鱼鳍连汉语都说不好,在那里叽里呱啦的说来说去,我只感到冷的要命,一句也听不懂。
他讲不明白,我也不够机灵,看着哪颗星星都一样,听说北斗在一个勺子的勺柄所指方向,根本看不出什么勺子。鱼鳍为此躺在草地上,肚皮朝天,翻滚着压倒许多的草,笑得岔了气,连说,“笨蛋,笨蛋。”我气得踩他的肚子,亏他跑得快,我仍不甘心,追出几百米也要将他捉住,狠打一顿。于是不免又要陪他在草地上滚一滚,天作被,地当床。
我在狄万的房子里看到过指南针,到底是女巫的家,什么都有。如果有了指南针,我就知道方向了。我要在赛马会前再去一趟狄万家,跟她要,或者干脆偷,拿走她的指南针,但是自从上次去她家遇见妖怪出来,她就再也不邀请我去了。我非常郁闷。
一转眼,赛马会就到了。鱼鳍准备在赛马会上杀死老可汗。我准备趁乱逃跑,但是我还没有指南针。
第一天并没有真正的赛马,是类似于开场的仪式,在中午的时候,老可汗带着他的可敦出现在了开幕场地。老可汗虽然衣着华丽,穿着草原上人都没有的绸缎衣服,外披着纯白貂皮的大氅,但是,人还是那么虚弱,下马后,扶着他妩媚动人的可敦徐徐走到草场上临时筑起的平台。
可敦衣汗应该是喜欢红颜色,今天也是大红的衣服,外披着黑色翻毛的披风,黑红相应,又美又飒。我不禁为衣汗可惜,这么年轻靓丽,充满活力的女孩子,却配上了这么一个丈夫之道都行不了的老男人,要靠一些工具来满足变态的心里,就算有荣华富贵又有何益?
忽然想到胡族有继子娶继母的风俗,我不由得看了一眼鱼鳍,如果赛马会上,他杀死了老可汗,他不是要娶了这位衣汗?而我则将要远走。看他二人,衣汗配鱼鳍真是绰绰有余呢。鱼鳍见我痴痴看他,大概是误解了,拍马过来,对我说道,“不用担心,不是现在。”说罢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对他一笑。
老可汗和他的可敦坐在高台上,各部落族长带着他们的勇士和良马纷纷到贺,除却有可汗庭周边常驻的部族,更有像我的叔父那种从远地赶来的,他们与老可汗热情拥抱,先行君臣礼,部族首领单膝跪地亲吻老可汗的手背,有的还会与老可汗行兄弟礼,大声说笑,互相拍打后背,——我真怕他们把老可汗拍死。
我没有见过叔父,也未听到叔父的部落前来,不免略有些遗憾,但也并不是很在意了,我一奶同胞的小妹,只因为我几次背扭她就把我送到柔然这种苦寒之地,我现在已经对亲人不再有那么深的执念了。
真是万人欢腾的局面,各部的彩旗飘扬,许多多年未见得朋友兄弟互相拥抱,大声说笑。女孩子穿上最美丽的衣服,扎起绚丽的发带。一匹匹草原上最强壮的马匹聚在了一起,鬃毛鲜亮,高昂着身姿,佩戴着最漂亮的马鞍,鼻子里喷涌着热气。我都被热烈的气氛鼓舞,拉着马缰绳,兴奋的穿行。
各族部落拜见完可汗,奶酥茶喝毕,歌舞跳完,人群中传出阵阵无比热烈的欢呼,口哨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原来是可敦衣汗一袭红衣,飞跃上了她的战马。这是赛马会的第一场,可敦要带领部族首领的妻子们一同骑马。这或许不是赛马会最激烈的比赛,但一定是所有人都最期待的表演。部族首领的妻子大多是身份高贵又年轻貌美,每个人都是碧绿草原上的鲜花,一旦上马聚在一起,必然是整个柔然国最美的风景。
鱼鳍用眼神鼓励我,我朝他点头,也拍马跟了上去。这些部族首领的妻子们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独我是白衣白马。我从小生在南朝,喜好的是清雅,她们是草原儿女,追求的是热烈。不要妄图用自己的价值观影响别人,所有的草原人都觉得我这样不好看,但是我并不在意。
我把今天当成考试,我给自己的考试,我要看看自己的马术到底如何,将来如果有千乘万骑追我,我到底能不能逃。这么多的马匹在一起奔跑,我开始的时候真的惊恐,生怕她们将我撞倒,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我可以的。
我对距离和速度有天然的感知,我预测的每一次马匹中的穿行和穿越都时机恰好,而追风通晓我意,每一次的完成都无懈可击。我的马陆续超越众人,逐渐领先,渐渐到了前几排,可敦衣汗回头,便在跟随的马群中寻到了我。
这些部族首领的妻子之间大多是相熟的,她们有的从小认识,有的随丈夫往来熟识,有的每年参加赛马会结识,有的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相互的名字,是哪家的女儿。唯独我,今年初来乍到,一个北国汉人,偏又一身白衣,清素得就像去参加葬礼,在她们眼里,我是一个异类。更令她们生气的是,我不跟任何人寒暄说话,独来独往,显得姿态高傲。
没想到的,我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新人,竟然马术了得。柔然人慕强,都想做强者,不服的大有人在。一匹青鬃马,鬃毛发亮,马上女子从我左边挤过来,我撸丝缰,追风嘶鸣加速,预直接超过青鬃马,前面两匹大黑马忽然并肩,将原来的通道堵住,我赶紧拉缰绳,青鬃马已经挤来,我情急别马,从右侧减速。几匹马从我身边超过。
我现在知道了,跑在前面的女子们不但马术高超,而且,她们容得彼此却容不得我在其中。我争不过,她们团结。但是我要走,我面对的就别人的团结和我的孤立。
我将马别传到了路边缘。路边缘树多枝丫伸出来,地上堆石,时高时低,马容易拐蹄。我拍拍马头,对追风说,“好马,看你的了。”不是比赛,不是赌气,也不是为了炫技,我专心致志,在路边缘飞驰,我要看自己的速度,耐心,专心和毅力。我除了马和路,别的听不见看不见,但是别人都主意到了。许多人都骑马追着跟着我们看,看到一袭白衣白马在边缘地带灵巧的躲开树枝,越过石堆,行云流水般陆续超越他人。他们纷纷打听这是哪一个部族的夫人,又是哪一位首领的千金。鱼鳍的部族人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可敦衣汗回头再次看到了我。衣汗善骑,历来赛马会无人能超越,她不允许我哪怕是在她可以看见的位置。她身边几个要好的姐妹更是不允许,因为每年赛马会的前几名几乎都是固定的。
行至拐角处,正好有遮挡,衣汗暗暗抽出弓箭,侧目回首。衣汗好马术,好骑射,秀目所视,弯弓所指,飞翎所至。这一箭,侧面而来,我专心在马上,毫无防备,前面一只伸出来的树枝正挡着我的脸部,我低头躲那树枝,雕翎箭擦着我的头顶穿过,我竟是在跑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吓得浑身冷汗,朝前方看,衣汗已经搭上了第二根箭。我不得不佩服衣汗,马上搭弓,速度不减,如果是我,肯定不能够。我大骇。
我虽然惊骇,却不慌乱,我想到过如果追兵从后面射箭我该怎么办,也想过应对的办法,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可以实践。考验我的时候到了,我将脚渐渐离开了马镫,这是极危险的,这么快的速度,控制不好掉下马就死了。箭在弦上,我小心离开马镫,在箭发出的一瞬间,我全身缩骨将自己失重般的摔进了挂在马肚子下面的马兜里。兜囊一晃,陷入我全身重量,我缩成一团,紧紧拉住马下的缰绳。
追风明白我在哪里,也能知道我拉扯缰绳的方向,一匹马仍旧追风赶月,飞驰向前。衣汗箭出,一眨眼,马上就没有人了。她虽然没有看清楚我坠马,但是料想我一定是坠马了,否则,我又在哪里呢,总不能在那下面那个小兜子里吧?
追风依旧奔驰,却没有人再理会,都以为是失去了主人的马跟着其他马跑。直到追风穿越终点的时候,我从马兜里翻出来,重新跨上马背。在马兜子里挂着,自然是不能全速,虽然没有力拔头筹,却也在前排最优秀的骑手之中,当我也出现在最先到达的一批人中时,包括衣汗在内,她们一众人都目瞪口呆。
衣汗说,“你会妖术?”似乎是为了证明她的话一样,狄万从人群里钻出来,朝我挥手。我头上有汗,身上也湿透了,心还在狂跳,刚才马上缩骨,真的是无比惊险,但是经过这一尝试,我也有了信心。我可以的,我可以在赛马会上赢得优秀,也可以走出这看似无边的大漠草场,我可以的。我不理会衣汗,朝着狄万跑去,狄万似乎有话,鱼鳍的部族人追着我蜂拥了上来,不由分说,将我围住高高举了起来。我被众人托在高处,先是惊慌失措,随后我看见自己周围也有好几个人被自己的族人举起来欢呼,又在人群中看见了鱼鳍,他胡子拉碴的一张笑脸,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又看见了狄万,朝我使劲挥手。我又看见了远山,燕然巍巍,雪顶洁白。